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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御史换回了官服,端坐堂上,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比窗外渐亮的天光更加锐利。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从“永丰货栈”地下密室搜出的几本账簿、若干信件,以及那面未完工的、只绣了一半“义”字的锦旗。旁边,刘主簿正带着几名书吏,紧张地清点、记录着从货栈和庄子里陆续送来的物证,以及刚刚提审“永丰货栈”掌柜、伙计的初步口供。
“哑绣庄”已被彻底控制。庄主苏婉,那个清丽沉静、不染尘埃般的女子,此刻正被单独安置在后衙一处厢房,由两名年长的仆妇看守。庄内其他七名绣娘、三名仆役(包括那名看门的小丫鬟和采买的哑仆),也被分别看管,等候问话。衙役们正在庄子内外进行更仔细的搜查。
“永丰货栈”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干瘦老头,在公堂上吓得浑身筛糠,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自己是“福记”商号雇来看管货栈的,货栈里堆什么货,他管不着,也不知道地窖下面还有密室。伙计们口径也差不多,都说只管搬运明面上的货物,对地下密室之事毫不知情,那些被囚的女子和苦力,他们也从未见过,只道是夜间有“东家”的人来,不许他们靠近后院。
显然,这钱掌柜和几个伙计,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被严格隔离在核心秘密之外的小角色。但货栈挂名在“福记”商号之下,这一点,足以将“福记”与“神仙粉”、“金线锦旗”直接联系起来。
那几名被囚的、负责照料“鬼面蕈”和粗加工“神仙粉”的苦力,精神近乎崩溃,问话时语无伦次,只知自己是被人以招工为名骗来,关在地下不见天日,日夜劳作,稍有懈怠便遭毒打,吃的猪狗食,病的、死的都被拖走,不知去向。问他们是谁抓他们来的,他们都茫然摇头,只说都是些蒙着脸、说话凶狠的汉子,看不清模样。但其中一人提到,偶尔会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下来查看,催促进度,那人最是凶恶。
脸上带疤!“疤脸刘”!他果然深度参与,甚至可能负责这个地下工坊的运作。
最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被救出的女子。经过医婆初步查看,她们大多身体虚弱,营养不良,身上多有新旧伤痕,显然遭受过虐待和囚禁。她们神志不清,问话困难,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空洞,如同受惊的幼兽。在医婆和衙役女眷的耐心安抚下,才断断续续得知,她们大多是从外地被拐卖或掳掠而来,有些甚至是被家人卖掉。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被迫学习刺绣,绣制那种深蓝色底、金线绣字的奇怪旗子。她们不知道绣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绣了给谁,只知道绣不好、绣得慢,就要挨打、挨饿,甚至……被拖走,再也没回来。她们中,无人知道自己是何时、如何从“哑绣庄”被送到“永丰货栈”地下密室的,只记得是在夜晚,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摇摇晃晃的车里。
“苏娘子……”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恐惧、感激、迷茫交织,“她……教我们刺绣……给我们饭吃……不打我们……但……但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我们就被送走了……”
这话,让赵御史心头一沉。苏婉,果然与这些女子被囚有关。是她“教她们刺绣”、“给她们饭吃”、“不打她们”,是她将这些女子集中到“哑绣庄”,传授技艺,然后……将她们送入了地狱般的“永丰货栈”地下密室?她是知情的帮凶,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只是被人利用?
“大人!”刘主簿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从“永丰货栈”密室暗格中找到的密信,快步走来,脸色异常凝重,“您看这个!”
赵御史接过信笺。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却是用某种暗褐色的、类似血渍的液体书写,透着一股邪异。信的内容很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丙申之货,江宁已讫,旗为凭信。新货将至,速清旧仓,备接南海‘珍品’。‘哑’线已断,需另辟蹊径。‘疤’可用,然需敲打。‘海’已离岸,静候佳音。”
信中的“丙申之货,江宁已讫,旗为凭信”,与“金线锦旗”底边小字“丙申年秋,江宁,货讫”完全对应!“新货将至,速清旧仓,备接南海‘珍品’”,显然是指新的“神仙粉”原料或成品即将运到,需要清理“永丰货栈”这个仓库或中转站。“‘哑’线已断,需另辟蹊径”,这“哑”线,很可能就是指“哑绣庄”这条输送绣娘或传递物品的线路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赵御史的调查,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需要另找渠道。“‘疤’可用,然需敲打”,指的是“疤脸刘”虽然可用,但需要敲打敲打,让他更听话或更卖力。“‘海’已离岸,静候佳音”,“海”自然是指“海蛇”何三,他已离岸(可能已从海上接货,或已离开江宁避风头),等待下一步指示。
这封信,虽然隐语颇多,但信息量极大!它证实了“金线锦旗”是货物交割的凭证,说明了“永丰货栈”是囤货和转运点,暗示了“哑绣庄”是链条中的一环,指出了“疤脸刘”和“海蛇”何三的身份和作用,更透露出新的、更大批的“货物”即将从“南海”运来!
“南海‘珍品’……”赵御史低声重复,眼神冰冷。南海,那是走私、倭寇、海盗与不法海商活动最猖獗的区域。所谓的“珍品”,恐怕就是更大批量的“鬼面蕈”或“神仙粉”!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庞大、复杂。
“这信,是如何发现的?放在何处?”赵御史问。
“回大人,是在暗室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箱最底层发现的,与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放在一起。若非撬开铁箱,极难发现。”刘主簿道。
这说明此信极为重要,是组织内部的机密指令。写信之人,很可能就是“疤脸刘”和“海蛇”何三的上级,是那个被称为“上面”的神秘人物。信中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和掌控感。
“‘哑’线已断……”赵御史咀嚼着这句话。是因为自己对“哑绣庄”的调查,惊动了对方,导致他们决定切断这条线?还是“哑绣庄”内部出了问题?苏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动配合,还是被迫为之?若是被迫,又是受谁胁迫?那辆来往于“哑绣庄”和“永丰货栈”的青篷小车,驾车人是谁?与苏婉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都需要苏婉来解答。
“带苏婉。”赵御史沉声道。
片刻,苏婉被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一夜的拘禁,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脸色比昨日初见时更加苍白了些,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端坐的赵御史,扫过书案上那面未完工的锦旗和摊开的账簿密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然后微微垂首,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民女苏婉,见过大人。”她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哑疾特有的滞涩感,并不难听,反而有种奇异的、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原来她并非全哑,只是嗓音受损。
“苏娘子,可知本官为何请你来此?”赵御史开门见山,目光如炬,锁在苏婉脸上。
苏婉抬起头,迎上赵御史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缓缓摇头:“民女不知。民女经营绣庄,奉公守法,不知大人深夜围庄,将民女与庄中绣娘仆役拘来,所为何事。”
“奉公守法?”赵御史拿起那面未完工的锦旗,走到苏婉面前,将锦旗展开,让她看清上面那个只绣了一半的、冰冷扭曲的“义”字,“这面旗,苏娘子可认得?”
苏婉的目光落在锦旗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民女不认得。此旗绣工粗糙,针法凌乱,绝非出自我‘哑绣庄’。”
“哦?那苏娘子看看这个。”赵御史将锦旗翻过来,指着旗面一角,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盖大小的标记,形似一枚倒悬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莲心处,有一个更小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蘇”字。
这是搜查“哑绣庄”时,在一件尚未交付的绣品隐蔽处发现的、苏婉独有的暗记。她技艺高超,绣品上的暗记也极为隐蔽巧妙,若非赵御史特意叮嘱仔细寻找,极难发现。而这面未完工的锦旗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尚未绣完的莲花暗记!
苏婉的目光,在那个莲花暗记上凝滞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暗记……确是民女所创。但此旗,民女从未见过,更未绣过。定是有人仿冒民女绣工,连暗记也一并仿了去。”
“仿冒?”赵御史冷笑一声,指着锦旗的针脚和金线,“这种‘双面异色缂金回文针’,乃苏绣不传之秘,本官请教过江宁织造局的老师傅,言道当世能掌握此技者,不出三人。苏娘子你,便是其中之一。这金线,掺了乌金丝与南海异矿,坚韧异常,光泽特殊,与‘哑绣庄’采购记录中,两月前以高价从‘玲珑阁’购入的一批特制金线,无论成色、质地,还是其中金属丝的配比,完全一致!这也是仿冒?”
苏婉的嘴唇抿得更紧,脸色又白了一分,但依旧摇头:“天下绣娘众多,技艺相通者亦有。金线相似,或是巧合。大人若单凭此二者,便断定此旗为民女所绣,未免武断。”
“好。”赵御史不再与她争辩绣旗之事,转而问道:“‘永丰货栈’地下密室,囚禁了八名年轻女子,被迫绣制此旗。她们中有人指认,是你教授她们刺绣,给她们饭吃,不打她们,之后她们便被蒙眼送走,囚于暗无天日之地,日夜绣旗,动辄打骂,生不如死。苏娘子,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抬起头,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起剧烈的波澜,有痛苦,有挣扎,有深切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本官还查到,”赵御史步步紧逼,“每隔三五日,夜深人静之时,便有一辆青篷小车驶至你‘哑绣庄’后门,你庄中哑婢递出包袱,驾车人带走。那驾车人,最后进入‘永丰货栈’,以‘夜来添香,添的是断魂香’为暗号。那包袱中所装何物?是否就是绣制此旗的材料,或是半成品?抑或是……其他东西?”
“苏娘子,”赵御史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然正气,“你庄中所收绣娘,多为孤苦残疾女子,你授之以技,给之以食,看似行善积德。可你是否知道,你将她们教出师后,送去的,是何等魔窟?她们在那里,过的又是何等日子?你那双巧手,绣出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将人推入地狱的符咒?!你口口声声‘奉公守法’,行的,却是助纣为虐、残害无辜之事!你午夜梦回,可曾听到那些女子的哭泣?可曾看到她们眼中的绝望?!”
苏婉的脸色,在赵御史一句句质问下,变得惨白如纸。她身体微微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赵御史,看着这个年轻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痛心,看着那面只绣了一半的、扭曲的“义”字锦旗,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她亲手送走的女孩子,在黑暗地下,在皮鞭下,瑟瑟发抖、日夜刺绣的模样。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巨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会被送去那里……我不知道……会是那样……”
“你不知道?”赵御史紧紧盯着她,“那青篷小车,那深夜交接的包袱,那‘断魂香’的暗号,你作何解释?你庄中绣娘,被你教出后,一个个‘自愿离开’或‘被家人接走’,从此杳无音信,你从不追问?你庄中绣娘,人人沉默寡言,麻木不仁,如同提线木偶,你也从不疑心?苏婉!你也是女子,你曾经历家破人亡,你也曾孤苦无依!你将心比心,那些女子,难道不是与你同病相怜?你怎能……怎能如此?!”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心上。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苍白的脸颊。那份一直维持的、沉静如水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痛苦、挣扎与……恐惧。
“我……我有苦衷……”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
“苦衷?”赵御史逼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有何苦衷,能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与你同样命运的女子,跳入火坑?!有何苦衷,能让你用这双本该绣出锦绣的手,去绣那荼毒百姓、祸·国殃民的‘义’字旗?!苏婉,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苦衷,说出指使你的人,说出‘哑绣庄’、‘永丰货栈’、‘疤脸刘’、‘海蛇’何三,还有那所谓的‘上面’,到底是谁?!他们以何手段控制于你?那些被你送走的绣娘,如今都在何处?!”
苏婉泣不成声,只是摇头,泪水滚滚而下。那泪水中有悔恨,有恐惧,似乎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而入,附在刘主簿耳边低语几句。刘主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赵御史身边,低声道:“大人,派去追查驼背老头‘余老倌’的人回报,在城隍庙后街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余老倌’的……尸体!是上吊自尽的,但……但脖颈有淤痕,舌骨断裂,疑似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成自缢!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余老倌死了!在“疤脸刘”与他在“四海茶楼”后巷接头后不久,就被灭口了!杀人灭口,清理线索!对方下手又快又狠!
赵御史猛地看向苏婉,只见她在听到“余老倌”三个字时,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却依旧死死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她认识余老倌!而且,余老倌的死,让她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以至于不敢再开口!
赵御史的心沉了下去。苏婉的“苦衷”,恐怕不仅仅是受人胁迫那么简单。余老倌的死,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地清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环节。苏婉此刻开口,很可能下一刻,她,甚至她所在乎的人,就会步余老倌的后尘。
“将她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赵御史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传令,全城秘密搜捕‘疤脸刘’!画影图形,发往各码头、车店、客栈、赌场、妓馆!悬赏缉拿!同时,查封‘福记’商号在江宁及周边所有产业、货栈、船号,拘押所有管事、账房,彻底清查其账目往来、货物进出!本官倒要看看,这‘福记’的皮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
苏婉被带了下去,她最后看向赵御史的那一眼,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哀求,有绝望,有深深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赵御史坐回案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夜之间,收获巨大,但迷雾似乎更浓了。抓住了“哑绣庄”和“永丰货栈”这两个关键点,救出了被囚女子,拿到了关键物证和密信,但“疤脸刘”在逃,“海蛇”何三失踪,余老倌被灭口,苏婉开口艰难,背后的“上面”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莫问前程……”赵御史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父亲教导他“但行义事,莫问前程”,是让他坚守本心,不问个人得失荣辱。而此刻,面对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这“莫问前程”,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前程如何,吉凶未卜。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果决。每揭开一层黑幕,都可能招致更疯狂的反扑。
但他没有退路。那些被“神仙粉”吞噬的魂魄,那些被囚禁凌辱的女子,那些倒在罪恶之下的无辜者,都在看着他。他手中的权力,身上的官服,心中的“义”字,都不允许他退缩。
“刘主簿,”赵御史沉声道,“从‘永丰货栈’搜出的账册、信件,尤其是那封密信,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分析,务必从中找出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南海珍品’、新货交接的时间、地点、方式,以及可能与‘上面’有关的任何信息!同时,提审‘永丰货栈’所有相关人员,分开审讯,交叉印证,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还有,加派人手,保护‘疤脸刘’外甥以及那个照顾他的邻居住所,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是,大人!”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面未完工的锦旗,也照亮了赵御史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但行义事,莫问前程。纵使前路凶险,迷雾重重,纵使对手阴狠毒辣,权势滔天,他也要一查到底,将这祸·国殃民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拿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再次写下那个力透纸背的“义”字。这个字,与锦旗上那个扭曲的“义”字,遥遥相对,如同光明与黑暗的对决。
对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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