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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续1 她说好,然后整个世界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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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衍把那枚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小心翼翼贴到显示器边缘。书房窗台上苏砚养的薄荷长势喜人,叶片沾着晨露,被她剪过几茬泡水,反而愈发茂盛。便利贴挨着薄荷盆栽,浅黄色纸片和翠绿的叶子,颜色搭得莫名顺眼。

    苏砚吹干头发出来时,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蛋吐司吃了一半,三份答辩状摊开放在旁边,他正握着笔在第一份上批注。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泼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鼻梁上架着昨晚那副金丝边眼镜,神情专注得像是面前摆的不是早餐,而是什么需要逐字推敲的最高法判决书。

    她在玄关换鞋,单脚站着,歪头又看了他一眼。

    “别看了,再看要迟到了。”陆时衍头也不抬。

    苏砚把另一只高跟鞋蹬上,咔哒两声站稳:“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影子。”他转了一下笔,“你站在玄关那个位置,影子刚好投到我这边,歪头的弧度跟你在书房门口偷看我加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苏砚拎起包,走到餐桌前弯腰看了一眼他批注的内容,然后伸手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个法条引用错了,应该是三款二项,不是三款一项。”

    陆时衍低头一看,沉默片刻,拿起笔改了。

    “你一个做AI的,怎么比我这个律师还清楚法条序号?”

    “上个月帮你整理过一次案卷,顺手记的。”她直起身,语气云淡风轻,但嘴角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走了,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苏砚。”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

    陆时衍举了举手里那张便利贴:“这个——你昨晚写便利贴的时候是不是偷看了我电脑里的未完成批注?”

    苏砚没有回答。但她在转身出门的瞬间,陆时衍分明看到她耳尖泛起一层很浅很浅的粉色,跟她那件浅灰色真丝睡衣的颜色刚好能凑成一对。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陆时衍低头继续看答辩状,发现第三页还有一张便利贴,压在下面,他刚才没有看到。这张便利贴比上一张小一号,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那张公事公办的批注要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的,写完又犹豫要不要贴上去,最终还是贴了。上面写着:

    “你书房台灯的灯泡我换了,之前那个太暗,伤眼睛。新的色温四千K,不刺眼。”

    陆时衍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盏台灯。他来来回回用了三年,一直觉得亮度还行,从来没想过要换灯泡。他甚至不知道家里有备用的灯泡,更不知道色温四千K是什么概念。但苏砚知道,而且她不仅知道,还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换了。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字,比正面的字更潦草,像是写完就匆匆贴上去的,透着一股“写了又不好意思不贴”的别扭劲儿。

    “不用感动。”

    陆时衍盯着这四个字,慢慢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不用感动。她说不用感动就不用感动?这个女人管天管地管公司,现在还管起他的感动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灯泡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书房的台灯暗?”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她正在等电梯,刚好有空看手机:“你自己上次说漏嘴的。上周四晚上你说眼睛酸,我看了你的台灯,灯泡还是你三年前搬进来时候的那颗,光衰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还懂光衰?”

    “我搞AI的,硬件基础是基本功。”

    “所以你就买了个新灯泡?”

    “不是买的,是我们公司实验室测试照明系统的时候多出来的样品,色温四千K是最适合阅读的光谱范围,比市面上的护眼灯标准还高一个等级。放实验室也是吃灰,不如拿回来给你用。”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你洗澡的时候。换灯泡全程不到两分钟,你的淋浴时间是平均七分半,绰绰有余。”

    “你还知道我淋浴的平均时间?”

    这次回复慢了十几秒。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跳出四个字:

    “数据分析。”

    陆时衍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想起自己刚认识苏砚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这个女人是科技圈最冷的一把刀,没有人情味,不讲感情,只讲效率和结果。那时候他还没有亲自跟她打过交道,只是从行业传闻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精明、冷静、刀枪不入。

    后来他跟她站在同一个法庭上,隔着原告席和被告席的距离,看她面不改色地拆解他的论证,他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铁血女王”。

    但没有人告诉过他,铁血女王会给书房换色温四千K的灯泡。

    也没有人告诉过他,铁血女王会记住他的淋浴时长,然后用“数据分析”四个字来掩饰自己的细心。

    他把咖啡喝完,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答辩状上。第三页倒数第二段那个过时的判例被苏砚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最高法院新解释的文号。他核对了一下,发现她说得没错——那个判例确实已经被推翻了,如果他按照原来的版本提交上去,对方律师很可能抓住这个漏洞穷追猛打。

    他拿起笔,在苏砚标注的旁边写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符号,一个很小很小的爱心,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笔尖无意中戳了一个点。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注答辩状,好像那个爱心是别人画上去的。

    一个小时后,陆时衍合上最后一份答辩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三份全部改完,该修正的法条修正了,该替换的判例替换了,该加强的论证逻辑加强了。他把批注好的文档扫描成电子版发到助理的邮箱,顺手抄送了一份给苏砚——她是项目顾问,按照流程应该同步所有案件材料。

    但他在邮件正文里加了一行字,跟案件毫无关系。

    “灯泡效果很好,今天上午看了三份答辩状,眼睛不酸。PS:数据分析的结果能否分享一下?比如我的平均入睡时间、翻身频率、以及说梦话的内容摘要。”

    点击发送。

    然后他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律所那边下午还有一个内部会议,讨论下个月的一桩反垄断案。上车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苏砚的回复已经到了,时间显示是八分钟前,正是她应该坐在董事会会议室里听汇报的时候。

    这个女人开会的时候居然还在回他的邮件。

    “回复:一、数据分析结果属于个人隐私,如需调取请走正式申请流程,填写表格并加盖公章。二、你昨晚说梦话了。内容是一串法条序号,核对后发现全部引用错误。三、翻身频率暂不公开,但可以告诉你一个结论——你睡觉的时候,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时间是面向我这边的。”

    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捏着手机,感觉自己今天笑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他发动车子,打开转向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他的手机蓝牙,播放的是昨晚没听完的那首歌,节奏舒缓,歌词在讲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慢慢扎根的过程。他以前觉得这种歌矫情,今天听起来竟然觉得每一句都写得很有道理。

    等红灯的时候,他给苏砚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百分之七十三?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呢?”

    这次回复隔了整整四十分钟。等到他停好车走进律所大堂,手机才震了一下。他站在电梯口点开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背景是苏砚那张面无表情的头像,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温度比窗外正午的太阳还要烫人。

    “剩下百分之二十七,是我翻身过去抱你的时候。”

    电梯门开了,陆时衍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律师,电梯来了,不上去?”

    “哦,好。”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反射出他的脸,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刚刚赢了所有诉讼的人。

    同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他顿了顿,“家里的灯泡换了。”

    “啊?”

    “色温四千K的。”

    电梯一路上行,陆时衍靠在轿厢壁上,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在手心里转。他没有再看那条消息,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像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一样清晰明确、不可更改。

    苏砚的董事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会议桌上一堆议题:新产品研发进度、海外市场拓展方案、投资人关系维护。她全程思路清晰,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把几个想要浑水摸鱼的高管问到哑口无言。散会的时候,助理抱着文件凑过来低声说:“苏总,刚才HR那边来消息,说薛紫英的妹妹已经办完入职手续,下周一到研究院报到。”

    苏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实验室上次那批照明测试样品,还剩下多少?”

    助理一愣,显然没料到老板会在董事会结束后问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应该还有几套,我让行政清点一下?”

    “不用清点。把剩下的全部打包,寄到这个地址。”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助理,“收件人写……算了,收件人空着,我自己填。”

    助理接过便签,目光在“色温四千K”几个字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她跟了苏砚三年,深知这位老板的脾气,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要问。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苏总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照明设备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苏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躺着陆时衍最后发来的消息:“所以我的睡眠数据你全部都有,包括但不限于翻身频率、朝向偏好、以及梦话内容?”

    她没有回复。但在走出公司大门、坐进车里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她当然有。她不仅知道他翻身频率和朝向偏好,还知道他在凌晨四点左右会短暂地醒一次——那是他以前独居时养成的习惯,因为那个时候最容易接到越洋电话,导师经常在那个时间点给他下达指令。她还知道他真正沉睡的时候呼吸会变得更沉更慢,嘴角会微微张开一点,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戒备的大型犬。

    所有这些数据,都储存在她的脑子里,没有做成任何一份正式的分析报告,也没有录入任何一套AI系统。

    因为它们不属于大数据。

    它们只属于她一个人。

    下午三点,陆时衍开完律所内部会议,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寄件方写的是苏砚公司的名字。他拆开一看,是一盏崭新的台灯,款式跟他书房里那盏一模一样,但质感明显更好,底座上印着一行小字:“实验室定制款,未量产。”

    包装盒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苏砚的字迹:

    “给你办公室用的。你们律所配的台灯色温六千K以上,蓝光超标,长期使用对视网膜有不可逆损伤。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们律所台灯色温的。问就是数据分析。”

    陆时衍把旧台灯拔下来,插上新台灯,按下开关的一瞬间,整个办公桌被一片温润的光铺满了。确实不一样,以前的灯光偏白偏冷,照在白色文件上会有一点刺眼的反光。现在的光是暖中带一点中性,像冬天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看得清每一个字,又不至于让人皱眉眯眼。

    他靠在椅背上,在新台灯的光照范围内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台灯的照片发给她。

    “收到。效果很好。不过有个问题——你在我身上安装了多少个传感器?”

    “零个。全靠肉眼观察。”

    “所以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在法庭上第一次站起来说‘反对’的时候开始。”

    陆时衍愣在屏幕前。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快两年了。那场AI专利案的第一次庭前会议,双方律师和当事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气氛剑拔弩张。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反对”,是针对对方律师提出的一个程序性问题。那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庭审用语,他一天不知道要说多少次。

    但苏砚记住了。

    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观察他了。

    “你那时候不是应该恨我吗?我是原告律师,打的是你的公司。”

    “恨和观察不矛盾。”她的回复干脆利落,“战场上最不该忽视的就是敌人的每一个细节。你站起来说‘反对’的时候,习惯先用左手整理一下领带,然后右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陆时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打的领带,然后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脊发凉又心跳加速的事实——她说得对。他每次站起来发言之前确实会先整理领带,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

    但苏砚留意了。从第一面开始就留意了。

    “你那时候就在研究我?”

    “知己知彼。”

    “现在呢?现在还研究吗?”

    隔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笔记的截图,纸面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字迹潦草但工整,每一条前面都有编号。他放大了仔细看,上面写的是:

    “1. 咖啡加半勺糖,不加奶。但加班超过凌晨三点会改喝红茶。2. 右肩有旧伤,阴雨天会酸痛,但从不主动说。已联系康复科医生朋友制定理疗方案(待实施)。3. 说梦话时如果语气紧张,握住他的手会安静下来。成功率百分之百。4. 不爱吃胡萝卜,但为了营养均衡会逼自己吃。考虑改变烹饪方式改善口感(研究中)。5. 最喜欢的那条领带是深蓝色带暗纹的那条,因为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照片在这里截断了,后面的内容被苏砚手动裁掉了。

    陆时衍盯着这张照片,像是被人往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精准地开了一枪。没有流血,但有一种酸涨的、发热的东西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是在他睡着之后?是在她等他下班的时候?还是在她自己开完一整天会、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时候,翻开笔记本,把关于他的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编号、分类、标注状态,像她管理一个几十亿的项目一样严谨认真。

    苏砚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三个字。她会说的是——“你书房台灯色温偏冷,对眼睛不好,我帮你换了一个。”她会说的是——“你睡觉的时候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时间面向我这边。”她会说的是——“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数据分析。”

    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部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由行动、细节、数据和便利贴构成的语言。如果不够细心,如果不够了解她,也许会以为她只是在做一件公事。但陆时衍已经学会了这种语言,每一个词汇、每一个语法规则他都烂熟于心。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字,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她接了。

    “你那条领带,确实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新台灯发出的暖光,声音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走的时候我还在读法学院,除了几本书和这条领带,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我戴着它打赢了第一场官司,之后每一个重要的庭审都会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苏砚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你从来不在洗衣服的时候把那条领带送到洗衣店。总是自己手洗,晾在浴室最靠里的位置,不容易被看到。”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心口上,“一个人对一件物品格外爱惜,要么是因为它很贵,要么是因为它很重要。你的收入水平不至于心疼一条领带的干洗费,所以答案只能是后者。再结合你其他的习惯——你从来不戴任何首饰,手表也是最普通的商务款,但你唯独对这条领带格外偏执——可以推断出它承载的情感价值远大于物质价值。而情感价值的最常见来源,是亲情。”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需要消化一些东西的沉默。窗外有鸽群飞过,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影子。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

    “苏砚。”

    “嗯。”

    “你观察了我两年,研究了我两年,记录了我所有的习惯、偏好、伤痛和软肋。”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那你有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有。”

    “什么结论?”

    “结论是——”她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电磁波带来的微小失真,但那种失真反而让她的音色变得更加柔和,“你这个人,值得我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观察。”

    陆时衍闭上眼睛,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楼下的律所前台有人在接电话,走廊里传来同事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这个世界喧嚣忙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一个律师在自己办公室里接了一通什么电话。

    但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电话那头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夜晚贴在他胸口睡着时那样的节奏。

    “苏砚。”他说。

    “嗯?”

    “我办公室的新台灯,色温也是四千K的吗?”

    “是。跟你家里那颗一样。”

    “好。”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台灯发出的暖光,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以后我加班的时候,就像你在旁边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砚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都在。”

    陆时衍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把那条深蓝色领带从脖子上解下来,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父亲去世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这条领带陪他走过法学院毕业典礼、第一份工作的面试、第一次独立出庭、第一次在最高法做口头辩论。它见证了他从籍籍无名的小律师变成今天业内闻名的陆时衍,也见证了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电脑、一杯黑咖啡喝到天亮的孤独。

    现在它被铺在新台灯的光照下,深蓝底色的暗纹在暖光中隐隐流动,像深夜海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波浪。

    而他第一次觉得,这条领带不再是用来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信物,而是可以用来搭配明天早晨那套浅灰色西装的配饰。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的旁边有一盏色温四千K的台灯,有一个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记录翻身数据的女人,有一沓写着法条修正意见的淡黄色便利贴,有半杯凉了的咖啡和一顿没吃完就被中断的早餐,有一个会记住他淋浴时长和领带来历的、嘴上冷硬但手心里全是温度的人。

    晚上十一点,苏砚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陆时衍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法学期刊。他应该是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没有完全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看起来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

    “吃饭了吗?”她换鞋的时候问。

    “吃了。你呢?”

    “也吃了。”她把包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期刊,“这篇论文我看过,作者对AI辅助司法的态度太保守了,很多论据停留在三年前的技术水平上。”

    “所以我才在看。”他翻了一页,“知己知彼。下个月的论证会上,他是我要面对的三位专家证人之一。”

    苏砚挑了挑眉,把腿蜷上沙发,侧身面对他:“他的论据有三个核心漏洞。第一,他对AI算法的理解停留在规则引擎时代,完全忽略了深度学习的自主进化能力。第二,他引用的那个美国判例已经被二审判定部分改判,他还在用一审版本。第三——”

    陆时衍合上期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第三是什么?”

    “第三,他的统计学模型有一个根本性的样本偏差,如果你在庭上指出来,他至少要花十分钟来解释,足够你把陪审团的注意力引到对他不利的方向上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两年前那场官司,你请的专家证人里就有他一个。”苏砚淡淡地说,“我当时为了拆他的台,把他的所有论文全部读了一遍。”

    陆时衍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苏砚,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对敌人的了解,比对朋友的了解还要深。”他把期刊放到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年前我是你的敌人,你把我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动作、甚至请的专家证人的论文都研究透了。现在我是你的什么人?”

    苏砚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温和的轮廓线。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坦荡的期待。

    “‘什么人’这个问题太模糊了,不符合我一贯的表达习惯。”她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给你换了个新的定义——你是我的长期观测对象,观测周期为一辈子,样本量为一人,数据采集频率为每日,分析报告不定期更新。你有没有意见?”

    陆时衍仰头看着她,慢慢笑了。

    “没有意见。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把你的分析报告给我也发一份。我也想看看,在苏砚的算法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砚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请求是否符合她的“数据隐私”原则。过了几秒钟,她说:“可以。今天先给你第一条——你睡觉时面朝我这边的时间占比,从上周的百分之七十三,提升到了这周的百分之八十一。”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睡着之后,正在无意识地、持续地靠近我。”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留下陆时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那盏亮着的落地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嘴角的弧度很大。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苏砚已经躺下了,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色温四千K的暖光,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水铺在她侧躺的轮廓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陆时衍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睡着的时候手指是放松的,不会像现在这样微微攥着被子的一角。她在装睡,大概是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然后伸手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然后又挪了一点。直到他的手臂可以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直到他的胸口可以贴到她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可以拂过她后颈上那几根细碎的短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但在这片安静的黑暗里,他分明感受到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把一个无声的承诺按进了彼此的掌心里。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几扇窗户,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人在加班。

    而在这扇窗户后面,有两个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靠近彼此。

    一个用的是语言。

    一个用的是行动。

    但翻译过来,都是同一个意思。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但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因为此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屏幕里的任何一条信息,而是黑暗中彼此掌心的温度,和那道被新灯泡照亮的未来。

    第二天早晨,陆时衍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淡黄色,跟之前那张一样大小,贴在咖啡杯的杯沿上。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第十七条结论:我爱你。PS:这条不是数据分析。”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但这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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