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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男人伏案工作的侧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鼻梁上架着那副只有在深夜才会戴的金丝边眼镜。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法律文书,他正在逐字逐句地审阅,偶尔停下来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几行批注。
他专注的时候会下意识咬住下唇,眉心微微蹙起,像是跟那些文字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苏砚忽然想起一年前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副神情,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句话都精准锋利,把她请的三个律师逼得节节败退。她坐在被告席上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砸过去。
谁能想到,现在她会站在他家书房的门口,给他热牛奶喝。
“你打算在那儿站多久?”陆时衍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写,“从你出卧室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分二十秒。按照你的步速,这段距离最多只需要十五秒。”
苏砚翻了个白眼,走进去把牛奶放在他手边:“你是律师还是测速仪?”
“职业病。”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她的时候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嘴角是弯的,“怎么又醒了?噩梦?”
“没有。翻身的时候发现旁边没人。”
苏砚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但她知道陆时衍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两个月前终极庭审上那一枪擦着她的肩胛骨过去,伤不重,但受惊不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睡觉不敢关灯,闭上眼睛就是那声枪响。更早之前,她睡觉要锁两道门——公司内鬼、资本围猎、导师设局,这几年她活得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刺猬。
但现在她只是半夜醒来发现枕边没人,就光着脚走出来找了。
这大概就是信任。
陆时衍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还有最后三份答辩状要看。下周三有个案子开庭,原告方请了三个专家证人,我得把他们的学术论文全部翻一遍,找漏洞。”
“所以你打算通宵?”
“不至于,五点之前应该能弄完。”
“五点不算通宵?”
“对我来说,只要还能看见日出就不算通宵。”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砚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面对他,双手环胸,一副谈判的架势:“陆时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杯牛奶喝完,立刻跟我回去睡觉,明天早晨六点起来继续。第二,我坐在这儿陪你,你什么时候弄完我什么时候睡。”
“你明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
“你也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十秒钟,最后陆时衍先投降。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奶渍,看起来跟他在法庭上-舌-战群儒的形象相去甚远。苏砚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动作自然地像做了几百遍。
“那三份答辩状怎么办?”
“我明天早起看。”
“你起得来?”
“你叫我。”他说,“你叫我,我就起得来。”
苏砚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她知道对陆时衍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这个人防备心重到离谱,睡觉的时候手机要放在枕头底下,门要锁两圈,窗帘必须拉得严丝合缝,哪怕是半夜惊醒也能在三秒内恢复清醒。他曾经告诉过她,那是因为习惯了随时被背叛的感觉——导师、未婚妻、曾经信任的朋友,都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从背后捅过刀子。
但现在他说“你叫我,我就起得来”。
他把自己的睡眠交给她了。
苏砚把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露出一点笑意:“那你回头别说是我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他站起身,顺手把电脑合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午薛紫英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她在多伦多安顿好了,找了一家公益律所,专门帮那些被大公司侵权的小创业者打官司。”
“她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那边的冬天太长,但空气干净。”陆时衍顿了顿,“她还说谢谢你,上个月帮她妹妹搞定了实习的事。”
“举手之劳。”苏砚拿起空杯子往厨房走,语气轻描淡写,“她妹妹学的是AI伦理,正好是我们公司研究院需要的人才方向,跟私人交情没关系。我用人的标准从来不掺水分。”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的嘴比我的还硬。”他说,“明明是你让HR主动联系的她妹妹,还特意嘱咐不要提你的名字。苏总,你知道你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行为,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你再分析我就让你睡书房。”
“叫‘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个好人’。”
苏砚转身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面无表情:“你自己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她板着的脸,笑得更明显了。他在水龙头下冲着杯子,声音被水声遮了一半:“苏砚,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不感兴趣。”
“你嘴上说着不感兴趣,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苏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凌晨两点半还不睡觉的疯狗律师计较。
“最喜欢你明明可以对全世界狠心,却偏偏要对我心软。”他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几分,剩下的是认真到让人不太敢直视的专注,“不管是给薛紫英的妹妹安排工作,还是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声张,好像被人知道了就会影响你‘铁血女王’的人设似的。”
“那是因为本来就不值一提。”苏砚避开他的目光,往卧室走。
“值不值得提,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跟上来,“是被你帮过的人说了算的。”
苏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树,枝丫在地板上交缠在一起。
“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那天庭审上那一枪偏了几公分,如果导师的反扑再早一步发动,如果薛紫英没有在最后关头反水——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想过。”
“结论呢?”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体温比她高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震感:“结论是,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你活着,我也活着。导师进了监狱,薛紫英在另一个国家找到了新的方向。你的公司蒸蒸日上,我的律所也开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结果。”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你想说,万一呢?万一再来一次,万一我受伤害了,万一你的信任再次被辜负——苏砚,你父亲当年的事情在你心里留下了一个算式,所有的信任最终都等于背叛,所有的拥有最终都等于失去。你用了十几年验证这个算式,从来没有出过错。”
苏砚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从八岁那年看着父亲的公司被人设局搞垮,看着那些曾经对父亲笑脸相迎的人在法庭上作伪证,她就在心里刻下了这个公式。后来她自己创业,一手一脚打拼出今天的AI帝国,中间经历了无数次背叛、陷害、围剿,每一次都在加固那个公式的可信度。
信任等于危险。
依赖等于软肋。
交付等于致命伤。
“但是现在你要在这个算式里加一个变量。”陆时衍把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我。”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变量?”
“凭我是陆时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自负,只是单纯的陈述,像是宣读一条已经被验证的法律条文。苏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但没有任何躲闪和犹疑。
她忽然伸手,把掌心贴在他的左胸口上。
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放在两年前的我面前,我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两年前的我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把自己的睡眠交给一个人。”
他们在夜灯下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但温度是真的。
回到卧室之后,苏砚先上了床,陆时衍关掉大灯,只留了她床头那一侧的台灯。他知道她还是需要一点光,虽然比起两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但彻底适应黑暗还需要时间。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苏砚平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忽然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下个月公司要启动一个新的研发项目,做AI辅助司法审判系统。我跟技术团队聊了好几轮,方向没问题,但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懂法律的人来当项目顾问。”她顿了顿,“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陆时衍挑了挑眉:“苏总这是要挖我?”
“不算挖。项目是跟法院合作的公益项目,不赚钱,所以给不了你多少顾问费。”她一本正经地说,“大概也就够请我吃几顿饭的。”
“你算过没有,按我的时薪,够请你吃几顿?”
“你别拿你那套甲方乙方的逻辑来套我。”苏砚瞪了他一眼,“做不做?”
“做。”他答得毫不犹豫,“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这种正儿八经的工作邀约,不要在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穿着睡衣的时候提。”
“为什么?”
“因为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办法拒绝你。”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穿这件浅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散着,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我假装公事公办但其实在求你帮忙’的调调——我连最高法的案子都能给你推了。”
苏砚沉默了两秒,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说情话?”
“我没有说情话,我在陈述事实。情话是修饰过的,事实不需要修饰。”他说得一本正经,“比如我刚才说‘没办法拒绝你’,这不是情话,是结论。推导过程包括但不限于:你的语气、你的表情、你歪头的角度、你这件睡衣的颜色——”
“闭嘴,睡觉。”
他果然闭了嘴,但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苏砚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感觉到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声音。
她听懂了。
他说的是:我在。
窗外的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远处有一两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这座城市凌晨三点还在醒着的人不多,她曾经是其中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处理跨国会议,或者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复盘白天的每一次交锋和算计。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那种孤独感冰冷而锋利,像是泡在深海里,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旁边躺着一个人,呼吸平稳,掌心温热,刚才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歪理来论证他有多喜欢她。
苏砚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陆时衍。”她轻声开口。
“嗯。”
“牛奶好喝吗?”
“有点甜。你加糖了?”
“没加。”
“那就是你的杯子之前装过蜂蜜水,没洗干净。”
苏砚没忍住笑出声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时衍睁开眼睛,侧头看她埋在枕头里笑的样子,眼底的倦意被一种温柔的东西冲淡了。他没有追问她在笑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的笑声停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跟着睡。他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看了她一会儿——睡着之后的苏砚跟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棱角,眼神锋利,说话利落,走路带风,是商圈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铁娘子”。但睡着之后,那些棱角会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样晕开、变淡,露出底下本来的底子——一张干净的、年轻的、会做梦的脸。
她的眉头会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嘴唇偶尔动一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手指攥着他的,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她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冷淡得像一尊冰雕。她的律师在发言的时候,她会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个字,推过去,律师看到之后立刻调整策略。他当时就意识到,真正的对手不是对面那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而是这个坐在被告席上不说话的年轻女人。
后来他赢了那场官司——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她走出法庭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对助理说了一句话:“输了一场仗而已,战争还没开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笃定。
那时候他想,这个女人很难搞。
现在他想,这个女人很难搞,但他还是很喜欢。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睡醒就在勉强营业。天边泛出一层很淡的灰白色,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陆时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三分。
还能睡两个小时。
他关上苏砚那一侧的台灯,房间里陷入真正的黑暗。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安静下来。
陆时衍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想的是——以前他怕黑,因为黑暗中总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导师的笑脸、未婚妻的眼泪、自己做过和没做过的选择。但现在黑暗好像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因为黑暗中有一只手在握着他,有一个人的呼吸就在耳边,真实、温热、触手可及。
原来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靠锁门拉窗帘就能搭建起来的。
它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来浇筑。
早晨六点,手机闹钟还没响,苏砚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陆时衍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仰躺的姿势,手臂还压在她枕头下面,维持着一个别扭的角度。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显然是昨晚熬夜的后遗症。
苏砚侧过身,手肘撑着床,看了他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唇——就是昨天晚上咬住的那一小块,有点干,起了一点皮。他大概感觉到了,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轻轻笑了一下,起身下床,赤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的时候她特意把火调小了,免得油锅的滋啦声吵醒他。吐司烤到两面金黄,她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又切了几片牛油果铺在上面。
这是她学会做的第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热水,第二样是热牛奶。
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又倒了两杯橙汁。然后走回卧室,在床边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用刚好能让人听到的音量说:“陆时衍,六点十分了。你的三份答辩状还在等你。”
陆时衍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对焦,看清是她之后,嘴角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弯了一下。
“早安。”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早安。”苏砚站起来,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早餐在桌上,答辩状在书房。吃完再看。”
“你呢?”
“我去洗个澡,七点出门开会。”
陆时衍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睡得皱皱巴巴,看起来跟昨晚那个一丝不苟审文件的精英律师判若两人。他揉了揉眼睛,忽然说:“苏砚。”
“嗯?”
“以后每天早晨都这样叫我。”
苏砚站在门口,逆着光,所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轻轻放下的郑重。
“好。”
她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昨晚你说的那个什么变量——我也在你的算式里。”
陆时衍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
厨房里飘来煎蛋和烤吐司的香味,客厅的窗帘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楼下的马路上开始有车流的声音,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人在跑步,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样子。
书房里,三份答辩状整整齐齐地摆在电脑旁边。陆时衍洗漱完坐到桌前,翻开第一份,发现第一页上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苏砚的字迹,笔锋利落,跟她的人一样干脆:
“第三页倒数第二段引用了一个过时的判例,已经被去年最高法院的新解释推翻了。改掉。不用谢。PS:早餐趁热吃,答辩状不会跑。”
陆时衍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PPS:你说你没办法拒绝我穿睡衣的样子,这件事我记住了。以后可以用。”
他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在答辩状上。
窗外的鸽子被笑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城市的天空。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每天发生着无数场交锋、博弈、算计和妥协。但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在吃另一个人做的早餐,另一个人正在浴室的镜子前吹头发,他们中间隔着一面墙、几扇门和无数尚未发生的明天。
而他们都知道,晚上回家的时候,那盏灯会亮着。
一半是他留的。
一半是她留的。
灯不用太亮,够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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