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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帝国拾遗纪 > 第39章 寒蝉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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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完整目睹的第一场婚礼,非常寒酸。

    冬日忽如媚春,琴姬像换了一个人。

    在百草凋零的冬日,她却如佳木芝兰一般有了神采。

    生命骤然充盈,就像断木上新生的芽,柔嫩而坚韧。

    清河临时做了回媒人,爷爷被抓来给新人主婚。

    聘礼是一块狗肉,迎妇就是新郎从邻家小院将新娘抱回了家。

    婚礼太过简陋,简陋到礼成之时,天光尚好,晚霞也还温柔。

    琴姬终于成为琴夫人,不是侍妾,不是媵女,而是正妻。

    “寒舍简陋,委屈夫人。”

    “山色入门,斜阳盈户,哪里简陋?”

    相视一笑,十指相扣。

    是不可能的。

    新娘没有双手,新夫就挽着新妇的臂弯出门踏雪。

    苍山披雪,苇絮飞白,溪下细水叩浮冰,溪畔璧人话流萤。

    蹄声雷动惊碎鸳侣梦,飞骑绝尘,催命人送来最后一道催命符。

    燕太子丹翻身下马,挥鞭拂袖,他本眉眼多愁今日更添烦忧。

    琴夫人深深畏惧着这位不速之客,红颜刹那苍白,瘫伏在丈夫心口,浑身颤抖。

    荆轲抚她的发,高声呼唤清河。

    清河在厨下跟狗屠学炖狗肉,一阵风刮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涎水。

    她从荆轲怀里扶了琴姐姐,正要回屋猛听得一声怒喝“慢着!”

    “你与她什么关系?!”

    琴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片刻后闭目咬牙,手臂搭在姑娘肩上站定,斩钉截铁说下一段话。

    “我和他是一个藕根长出的两朵花,一个葫芦剖开的两半瓜!是火里烧成的一块铁,是掺了水的泥和沙!我不是你的姬妾了,我与谁有关系都跟太子殿下你,没有任何关系!”

    清河扶着她,能感受这个柔弱女子从战栗到冷静再到坚定,这一句话用尽一生勇气。

    燕丹愣住,无数种表情在脸上交替更迭,或难过或后悔或痛心,最后是不屑。

    “我没有问你。我在问她!”燕丹指着清河,问“荆轲先生,她怎会在你家里?”

    清河这才抬眼去瞧来人,唉哟,在赵国打过照面还结过怨呢!

    “啊!原来是你!我记得你在徐夫人那里买了鱼肠宝剑!”

    这姑娘能让燕丹记住是因为一双白头乌,还有那位剑术卓绝的兄长。

    她的兄长是秦王麾下,她大半也是秦人,荆轲把这个人放在家里是什么居心?

    荆轲没有什么居心,有的只是寒心。

    半溪瑟瑟,半溪芦苇,蓬门之外冬雪晴媚,太子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先生,你可知她与秦国关系非同一般?”

    “当然知道。她是秦王养女,号为清河。”

    “养女?!呵!他竟有好心替别人养女儿!”燕丹忍不住奚落那个老朋友,想来剑阁初遇时丫头身着秦国宫裳倒是合情合理,不合理的是“你既知她身份,还留她在你家里!荆轲先生,你知道在做什么吗?”

    “太子殿下为何这么沉不住气,是否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对秦王不利?”

    燕丹哑口。

    “我善待她,正是要告诉秦王,燕国在向他示好。他祖孙云游四海,不问诸国政事,我若避讳,反倒落了刻意。现在好了,我还得跟她解释一下你和鱼肠。”

    “先生……果然,深谋远虑。丹鲁莽了。”燕丹竭力掩饰失态,可惜没能掩饰得住“樊将军已死,督亢地图已备,美人也在你怀里了,你要的,我都做了,敢问——”

    “破局之人还未到。”

    “还要等?”

    “等到他,才有大胜算。”

    冬雀儿跃上枝头又栖在蓬屋,飞絮儿随风飘扬又落上冰面。

    两个人俱都沉默,沉默地听着积雪融化的声音。

    “先生,是要等到秦军取了我项上人头,再为我报仇雪恨吗?”

    话音落定,依然沉默。

    荆轲闭目,那一刻静谧里他仿佛听见冰下有活水在幽幽呜咽。

    他没有反驳,燕丹也失望地闭上双眼“先生若是还有难处,那我让舞阳先去吧。”

    “先生不想医这天下,丹又怎能强求?”燕丹讪讪一笑“我才记起来,确是我一直在强求。”

    若荆轲还有泪,他必然应该痛哭一场,可是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值得落一滴泪。

    燕丹未敢深信荆轲,就像从不信任田光。

    田光本不必死,只因太子怀疑会泄露机密,他只好自杀明志,以死将荆轲荐给太子。

    知己的知己,未必是知己。

    这条黄泉路,荆轲走的好孤独。

    “以你之心度我之腹,就度出这等肮脏心思。天还未黑,我这就上路。”

    一同上路的还有秦舞阳,懵懂无知的少年。

    太子告诉他要去杀一个人,他开心点头太子你说什么,舞阳就做什么。

    易水岸,黄昏古渡,一片白衣相送。

    渐离击筑,宋意引吭,两个人终于把那首被打断的歌唱完。

    去兮去兮将何去

    归兮归兮何所归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壮士不复还,故人再不见。

    暮色遮断望眼,来世再续前缘。

    恨只恨,不能稍待一刻,让此生去得圆满。

    张良终于得信,即刻飞马北上,荆轲却已西去咸阳。

    熙攘繁华的城池,于远道而来的荆轲而言,太过陌生。

    他望着入云的城楼,想念未能同行的旧友,若是他在,投石问路会少去很多波折。

    三公九卿丞相,御史大夫,太尉,郎中令,卫尉……

    这些人,谁能为燕国说话?谁又能为荆轲美言?

    没有,一个都没有。

    张良曾说起过,秦王最器重的是尉缭,最倚重的是昌平君,最信任的却是蒙氏。

    尉缭不爱财,昌平君很谨慎,荆轲只好叩开蒙家大门。

    开门迎客的蒙嘉。

    蒙嘉,是蒙恬和蒙毅的兄弟辈,秦国朝堂的异数,受宠却不受用。

    眼看蒙恬在外领兵,蒙毅高居郎中令,可蒙嘉依然是个中庶子,也就是跟班。

    秦王小时候,他是秦王的跟班,秦王长大了,他是秦王儿子的跟班。

    当了几十年跟班只能说明一件事,在秦王眼里,他就只适合做一个跟班。

    他当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也不求高官,只求厚禄。

    燕国人送的钱他收下了,挣这笔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扶苏十五岁,跟他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秦王总嫌儿子长得慢,都十五岁了还是个猴儿,你吃没吃饭啊?!

    蒙嘉为此受过许多委屈,他保证扶苏每顿饭都吃饱了,每天也都练武强身并没有偷懒。

    “长得慢是还没到长的时候,陛下您当年娶郑夫人的时候还没郑夫人高呢!”

    看着儿子惊诧的目光,秦王啐了蒙嘉一脸“要你话多!”

    为了证明自己把扶苏养得很好,蒙嘉就让秦王试一试。

    文不用考了,背书比太傅还溜,所以秦王提剑就要跟儿子打一场。

    儿子不跟他打,犟着脖子说“父子操戈,不祥”。

    他打儿子儿子也不还手,问为什么,儿子说“儿持刃向父,不孝。”

    蒙嘉腆着脸笑“孝为人伦之首,长公子……”

    秦王又啐他一口“窝囊成这样,你还有脸笑?!”

    为了证明扶苏不窝囊,蒙嘉提议找别人来试。

    蒙毅是看着扶苏长大的,哪忍心伤他半点,打了半天一点看头都没有。

    秦王侧过脸去翻白眼,赵高来报“影将军求见!”

    秦王蹭地往外跑,须臾勾肩搭背挽着一个青年男子摇回教武场。

    他开心地嘟囔着“唉!楚国的事,寡人得好好谢你也得要好好赏你!嗯……能不能先帮我驯一下儿子?嗯?!”

    忌看向扶苏,目测了一下体格和身手,然后轻轻点头。

    扶苏也望向几乎未曾谋面的表叔,也不知怎地,隐隐觉得寒气袭骨。

    影将军的剑天下无锋能及,影将军的武暂时说不好天下有没有人能及。

    秦王当年怎么揍表弟的,现在这个表弟就怎么揍他儿子。

    蒙毅都遮着眼不忍心看了秦王都不叫停,扶苏也倔咬着牙不求饶。

    揍得鼻青脸肿全身青紫没得可揍了,忌才剑指扶苏喉头结束战斗。

    扶苏眼泪汪汪忍着没哭出声,秦王喝令儿子站起来,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背“记着,以后你的目标就是他,打得过他才是我儿子!”

    “喏。”

    “大点声!”

    “喏!”

    秦王给儿子定的目标太高,蒙嘉再次哭丧了脸“忌将军是有名师授业啊,长公子的武术师父可不是我,要是永远打不过可别怪我啊!”

    “乌鸦嘴!”秦王啐了第三口唾沫“你管好吃喝拉撒就行了,不敢承望你教他!”

    “可不是,我哪敢教啊?!还是鬼谷先生有本事,教出了邦尉和忌将军。”

    “唉!他能留下来教扶苏就好了,不做帝王师非得养孙女,老混蛋!”

    “养孙女也挺好的,至少把孙女养得又懂事又贴心啊!”

    “你怎么知道啊?蒙毅说是养成一只小妖精了。”

    为了证明姑娘没成妖精,蒙嘉就奉上了清河的家书一只海螺,两枚竹简,三根苇叶。

    秦王挑了竹简来看,字丑得很清奇,这不能怪清河,她总是在不停地跑,安静写字的时候不多,所以万卷书读破,万里路也走过,字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好在是秦篆,勉强可看。

    儿若云间雀,夜憩烟树晨飞平野。燕地自古萧瑟,落木还似枯蝶。今托鸿雁衔苇叶,遥寄一城冬色到王阙。

    ——儿清河叩问从父从母钧安

    哟!虽然三根烂草挺碍眼的,这文笔还算不错,问题是哪儿来的?!

    “燕国国使托我呈给陛下的。”

    “燕国?燕国来国使了?寡人怎么不知道啊?!”

    “国书得一级一级报上去,可能是还没递到尚书台,所以……”

    “燕国这时候派使臣来干什么?”

    “说是带了樊於期的头来求和,举国为臣,土地人民都可以不要,只求给王室留个宗庙。”

    “樊於期?!求和?!”

    秦王拔腿就往前殿去,一边健步如飞一边跟表弟傻笑——

    “嘿!忌儿啊!你下一趟活他们燕国人自己干了!”

    一行人转到前殿尚书台,正好燕国国书呈送上来。

    国书没有蒙嘉描述得那么凄惨诚恳,没提拱手让社稷,只说了割地献关城。

    蒙嘉转述的燕使之言与燕国国书有异,秦王紧急召集邦尉和丞相商议。

    尉缭和昌平君面面相觑没打就献城,不是燕国的作风,更何况秦国还没打算收拾燕国。

    尉缭虽然陈兵上谷是有心要打,但是燕国距秦关中太远,攻燕得以赵国故地为后盾,目下……

    昌平君赵国新定,税赋还没完全改制,粮草储备也不成体系,倒是韩地颍川收拾妥了。

    秦王当时让内史腾安定韩国,就是为了从颍川出兵魏国和楚国,现在……

    一片沉默他们恨不得六国都不战而降,现在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心里倒没底了。

    三个人喝了很久的水,尉缭喝到打嗝觉得不能再喝了于是打破沉默“不管怎样,都是好事。”

    昌平君也放下杯盏“举国投降是大事。国书不提,却要中庶子转述,估计是想先问个路。”

    “问路?”

    尉缭写过国书,被丞相这一提醒倒是顿悟“国书涉及国家尊严,必须慎之又慎。国书一旦承诺投降,就再无回旋余地。他们应该是想看陛下态度好不好,再决定降不降。”

    秦王大笑“只要他们肯降,寡人的态度啊,要多好能有多好!”

    秦王表示好态度的第一步,就是决定以最高礼节接见燕国使臣。

    斋戒五日,九宾之礼,这是当年蔺相如献和氏璧给秦昭襄王所享受的待遇。

    当年蔺相如完璧归赵,把秦昭王当猴儿耍,简直可以称为秦国国耻。

    为了不重蹈曾祖父的覆辙,秦王开始温习燕秦邦交文书,差点没笑破肚皮。

    燕丹恨他入骨,但是燕国与秦国关系倒一直不错,因为有共同的仇人赵国。

    燕国不甘心被赵国欺负,总喜欢背后捅刀子。捅完了当然会被赵国报复,被揍了只能向秦国哭救,秦国就正好以救燕的名义打秋风。

    秦国救了几十年的燕,把赵国“救”进了自己版图,可燕国自己始终被打得还不了魂。

    这么看来,燕国不战而降倒是合情合理,毕竟“友邦”嘛!

    楚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燕国又卖地求和俯首称臣,秦王真是心花怒放。

    中宫差人来请,他就堆了满面春风去看媳妇。

    没想到王后不是请他去恩爱的,大红袍子白雪袄,扬眉瞪眼一顿连珠炮。

    “打儿子干什么?看给打成什么样了?!”

    “不是你打的?你让别人把你儿子打成这样啊?!”

    “他是你儿子,你不心疼啊?!”

    “疼?有这么个疼法吗?这肉皮儿都开花啦!”

    ……

    扶苏他亲娘郑夫人的口头禅是“苏儿啊,你父王是为你好,你忍着点啊……”

    而这位非亲生的嫡母就是一只老母鸡,谁敢动这窝小鸡仔儿就找谁拼命,秦王也不例外。

    扶苏哭着下跪请爹娘息怒扶苏无能,连累父王母后争吵至此,儿子不孝……

    秦王的好心情被他们母子二人败掉一半,拂袖出了中宫转去苕华宫。

    苕华宫里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堆娃在院子里闹得翻天,娃他娘仍然把自己锁在楼上,秦王一脚踹进去,只见临窗一个人影,月色朦胧看不甚清。

    面上的疤被月色晕染得淡了,心头的疤却经岁月层层累积,化作解不开的狱。

    琰拿剪刀抵着脖颈,声音怯弱却又冷漠“我不想见你。”

    秦王进了一步,道“不就是脸毁了吗,寡人不介意。”

    琰拿刀往自己脸上再划一道新伤“我说过,我不想见你。”

    秦王停步,他很生气,生气她莫名其妙自毁自弃。

    这时候他不想找不痛快,死了人或者伤了人总归都是晦气。

    开心的时候就该去寻点开心,于是转脚折去一言宫。

    一言宫倒是清静,就是太清静了,清静得好似没有活人。

    殷夫人在绣白头乌,太后宴驾之后日日无聊,除了养女儿就是绣乌鸦。

    庆都跪坐在母亲身旁,捧着海螺听海。

    “娘,这就是海浪的声音吗?像是风吹过兰池一样!”

    “风吹兰池?就这么点响动?娘没见过海,只是听说啊,一次大浪能毁一座城呢。”

    秦王凑过去,问她娘俩叨咕什么,庆都就把清河的信递给父亲看。

    妹庆都如晤

    姊东游见沧海无涯,茫茫不知千万里也!河伯望洋而叹真真不虚!若非沧海难寄,姊愿移了万顷海波到你眼前!明月照海,沙鸥击浪,几曾见长鲸曳尾,直掀大浪洗青天,惶惶然天下风云从此出矣!恨恨恨!恨不能与你同看。渔人告我,有海神住于螺中,听螺便可听海。愿此螺能纳海上千声入妹之耳,得窥天海大美之万一!

    噗!移了万顷海来淹了咸阳城么?!

    秦王笑,这个捡来的闺女小小年纪竟是好大的口气,字里行间可见天地。

    他从女儿手里接过海螺来听,不过就是细水冲了小河湾,什么大美?吹牛皮!

    “她哄你玩呢!你也当真?!”

    “或许是她能听见我听不见,又或许啊是住在这个螺里的海神只认识她呢!”

    “海神?螺里有海神能不听寡人号令?!”

    一阵风吹开窗户撞进来,在螺中荡起海哭浪号啸入听螺人之耳。

    狂风呼啸卷起连天巨浪,莽莽沧浪拍上断崖惊起滔天轰鸣。

    “岂止能毁一座城?这茫茫九州何物不能毁?!”

    庆都不信,又拿去听,果然听到大浪挟风带雨而来。

    “咦!海神也怕父王呢!父王一怒,他就显灵了!”

    这话极顺耳,秦王抚了抚女儿的头,然后去向窗边再细细听一回大海。

    果然,螺外有风声,螺里才有海声,风声愈烈,海声愈壮。

    清静人于万仞中亦能寻一枝独秀,阔达人纵微末间也能见千年豪迈。

    浪起四海横扫八荒,天海之音奔涌入耳,仿佛宇宙洪荒尽皆在胸。

    “待收拾了天下,一定要去齐鲁看海!”

    “我也要去!”

    “去!”秦王笑“去睡觉去!”

    庆都瘪瘪嘴,捧了海螺提着裙角跑走了,留下父亲母亲在恬淡的熏香里。

    他阖了窗,霎时万籁俱静,淡香徐徐浓,烛火微微暖。

    静处最宜情动,绵绵密密的丝线都似往心上绕,殷奴手中的针愈行愈慢,愈慢愈缠绵。

    他拾起她身旁一方绣布,手指缓缓拂过那一双并头白乌,忍不住要炫耀一番男人的荣光。

    与燕丹的恩仇,唯有殷奴能见证,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证人角逐的结果。

    “他,要来俯首称臣了。”

    殷奴闻言一怔,收针的动作僵了片刻换做捻线,捻了线继续行针。

    他侧头去看她,想她给出一点评判,回忆当年也好,说说未来也罢,哪怕叹口气都行。

    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运针,捻线,无动于衷。

    “奴妾晚间喝了醒神汤,一点睡意也无。陛下若是困了,先上床歇着吧。”

    “都加封夫人了还奴妾奴妾的,不像话。寡人也还不困——”秦王话到一半才觉出又被撵了,讪讪地收住得意的笑容换了语气“你忙着吧,寡人去别处转转。”

    他就转去了胡姬宫中,想来胡姬不通秦语,不说话只睡觉倒极方便。

    偏偏这夜胡姬话很多,旁敲侧击地问秦王是不是在王后那里受了气。

    秦王起初还顺着她的话把王后埋怨一番,很快就把这傻姑娘的小心思拆穿。

    她着身子趴住秦王,温软黏湿地吹了大概二十来句枕头风,吹得他恶心。

    “她跟寡人闹多大的事,都跟你没关系!”

    “可是她太跋扈了,怎么可以辱骂天下最尊贵的王?!”

    秦王翻个白眼,一把将她推开。

    至此,秦王的好心情彻底败光。

    他怒气冲冲地走在幽长的宫道,蒙毅铁着脸带着十余位宿卫默默跟着,还有夏无且。

    蒙毅除了掌前殿诸务,还要管近身宿卫。秦王夜间宿在哪儿,哪儿就得筑起三道防线。

    今夜这三道防卫已经移了四个宫了,夏无且也换了四个地方还没眯成觉。

    一夜之间被四个媳妇连着撵出来四次,秦王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滚回前殿一个人睡。

    他想着要不去问问安陵娃的预产期,可是养胎的安陵性情很不稳定。

    稳妥起见,他只好去找了最不可能撵他走的那一个。

    这一个睡得太早了,到扶苏宫的时候宫灯都暗了。

    他轻手蹑脚爬进郑夫人被窝,吓得女人魂飞魄散,一番打闹之后趴进他怀里哭了半天。

    好在最后终于得了安静,互相依偎着入了梦乡,梦里好甜。

    他不知晓,有人已仗剑入此城,身负一人一国的血海深仇来赴一场死约。

    五天以后,或许秦王就永别了美人与江山。

    荆轲只有五天的时间准备。

    觐见的礼仪有大行和太卜亲自教习,可咸阳宫的防卫却没有多少人能给足够的提点。

    秦王每天都要翻阅燕国文书,与太尉和丞相商量如何与燕使讨价还价。

    荆轲找蒙嘉喝了几顿酒,把前殿防卫的所有细节都旁敲侧击地一一摸透。

    带剑卫士不可上殿,这是个绝妙的漏洞。

    五天,四天,三天,两天,一天,一天有十二个时辰。

    倒数第十二个时辰,他看舞阳帮店家杀了一只猪,血溢满长池。

    倒数第十一个时辰,庖厨把猪的尸体烹熟,味香肉美汤汁粘稠。

    倒数第十个时辰,宫中谒者传召他入宫。

    秦舞阳忐忑不安,荆轲则非常镇定,要么这是上天多赐的一次机会,要么可以提前预演一遍,横竖不亏。

    燕使身着官衣,谒者领路,郎卫随行。

    他以为是秦王提前召见询问,满怀戒备而来,不曾想步入瑶台之境。

    冬尽春初,干枯的紫藤随风摇曳,阳光落下满地斑驳。

    宫墙内很安静,孩子们都被谴去王后宫中,因为王后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喜欢王后。

    女官引他入了正室,清疏雅致无须珠玉粉饰,名木暗香自有天纵风流。

    三重帘。

    帘内美人曳妃裙,宫女围作一团锦绣;帘外游侠着官衣,郎卫环伺如同押着死囚。

    “多谢燕使替清河传书。”

    荆轲闻声惊愕原来,是她!

    清河能信任荆轲,将与秦宫的渊源和盘托出,就是因为大哥哥说认识她母亲和从母。

    卫国弹丸之地,国人大都识得两位天赐的翁主。

    琬红衣红裳枣红马,琰白衫白裙雪白驹,一对马儿在山水田野间慢慢长大,一双王孙也在芳草嘉树里渐渐窈窕。

    少年荆轲报国无门,于阡陌桑梓间放声歌着“彼黍离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歌声引来了踏青的小马驹,琬儿下马问少年歌者“你所忧者,谓何?”

    荆轲所忧者,国将不国。

    琬儿带少年人回了君城,将他送到了卫元君面前。

    少年没能得到元君的垂青,离开君城时,那首“彼黍离离”吟得更落魄。

    琬儿和琰儿送他出了濮阳,琰儿牵着姐姐的衣角,目送斜阳里的少年。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只是听闻,后来琬儿和琰儿都被送去秦国。

    后来,琬儿死在了秦宫。

    十余年后,荆轲遇见琬的女儿——清河。

    荆轲细细与琰说起清河。

    喜欢看书,为了看他的藏书,特地央了爷爷搬到他家旁边与他做邻居。

    喜欢击剑,得了一把剑叫承影,舞起剑来连男孩子都害怕。

    很调皮,会做饭,酒量不好,针线活很粗糙,音律也学不会……

    话愈来愈多,乡音也愈来愈难隐藏。

    后来,荆轲描摹的对象就从清河转到了故国。

    濮阳的君城没有了。

    芄兰宫前的两株海棠,红海棠已经死了,白海棠还活着,但是不开花了。

    卫角君被迁到野王,已经没有了君王的威严。

    ……

    话尽时两行泪,哽咽声声。

    寂静许久,竹帘声动。

    侍女掀帘,琰移步相见,美好的身段,伤痕满布的脸。

    荆轲呆住了,记忆里清透无暇的少女,已经改换容颜。

    有泪在眼底,盈盈不敢落。

    这是他的公主,是卫国人的荣耀,因为她,天下都称卫国为美人之国。

    可是,卫国没能保护她,而是拱手将她送进了狼窝。

    她受的每一道伤,都在诉说卫国男人的无能。

    他,或者他们,本该保护她,却只能由她在这里被摧残成这副模样。

    对不起。

    三个字,荆轲只能用唇语说。

    琰能读懂,轻摇头,惨笑“与你无关。”

    她拿着清河送来的苇叶,很疑惑“她的书我看得懂,可是这个我不懂。”

    荆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卷缩的苇叶徐徐展开,露出一个“眉”字。

    侍女摊开另两叶芦苇,也各有一字,一字是“尺”,另一字是“间”。

    眉间尺?!

    荆轲陡然心惊,他太过大意,大意地低估了清河。

    若是被秦王看见,荆轲现在怕已是人头落地。

    不过细想来,清河此举也不过是在问天意。

    若非琰念养女至深,将这苇叶一寸一寸抚摸细看,也不会发现叶底暗藏玄机。

    “我竟没想到她有这般心思!”荆轲镇定须臾,佯装轻笑“女孩子的事,我也不知道。她眉间有痣,想来是用眉间尺落款,物勒其名吧。”

    “眉间痣?她走的时候才四岁,我都记不得了。”

    “一颗小朱砂,很小。小时候没长开,现在长好了。”

    这个回答轻易就说服了琰。

    “也是,女孩子是到了爱美的年纪。她小时候就很特别,也难怪会取这么别致的名。”

    琰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自那年被华阳太后毁容,她就再没笑过,今日是破例。

    远方还有牵挂才知心里还是热的,她吩咐宫女捧出一袭素纱衣。

    “这是我亲手缝的,烦请你归国时带给她。请转告一声……”琰竭力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母亲……母亲一刻也没忘她!”

    荆轲不想推辞,却又不得不拒绝。

    “夫人有心,可是他祖孙二人行踪不定,待我回去时或许已经不在蓟城了。”

    “不在了……”琰喃喃自语“是我没想到这一层,劳烦你进宫一趟,受累了。衣裳请先收着,若你回去时她还在最好。若已经走了,你就留着吧,给你女儿或者妻子。”

    “此物贵重,荆轲福薄之人,岂敢……”

    “乡音难求,故人难遇,就当我谢此重逢。”

    荆轲捧过素纱徐徐转出宫门,意欲夺眶的泪水被死死忍在眼中。

    他知道背后,琰在目送。

    风霜过境,物是人非,只有她的眼神还纯良如初。

    荆轲不敢回头,只能往前走,强忍住眼泪,快忍不住了,就抬头看天。

    永巷的天只有一线,想来这十五年,琰眼中的天也都只有这么一点。

    琰儿生来怯弱,活在虎狼之君身侧,好似茫茫深雪里一只逆风寒蝉。

    王衣衮袍走在横跨永巷的长桥,他向下俯瞰,正好对上荆轲抬起的眸。

    秦王怔住,这双眸如同深渊,幽深得看不出情绪,平静得察不出波澜。

    他想看来燕使也是蔺相如一般的人杰,明日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荆轲心情亦相似秦王比他想象得要高壮太多,杀他并不容易。

    永巷归来,荆轲的生命只剩了八个时辰。

    生命里最后一个夕阳,火烧云。

    夕阳徐徐下沉,落尽后又挣扎着跳回来看一眼,看一眼这深深眷念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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