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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帝国拾遗纪 > 第30章 太阿倒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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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夜幕,钟鸣宫台。

    右相昌平君、国尉尉缭、上将军王翦和少将军王贲殿前候见。

    他们先看见秦王,王衣衮袍佩长剑,雄赳赳气昂昂从后庭来。

    尔后听得脚步急促,转头见蓬头垢面血衣的影将军从正门进。

    忌也望见了他们,并看见父亲昌平君惊诧的表情。

    将相齐聚必有大事,秦王若是先见他们,一定没空管闲事,于是本来直线前进的影将军路线倾斜四十五度,越雷池跨栏杆,先飞到秦王身边。

    两千年后,这个行为有个专门词汇,叫插队。

    尉缭和王翦不约而同看昌平君,昌平君赧然咳咳,孩子还小……

    他不小了,蒙毅本来跟在秦王身后,瞥见他腰里的剑赶紧跨步拦住。

    “来来来,这个先给我!”

    若非正式朝会,忌儿从小到大都不卸剑。

    所以,他捂着不给,侧身一转想绕过去。

    蒙毅移步再拦“唉唉唉,你别坏我规矩。”

    忌儿嫌烦,两句话就走卸什么剑?左冲右突想撞过去。

    蒙毅急得红脸,亮出半截剑,大喝“御前不得无礼!”

    忌愣了,你——竟然吼我?嗖地半剑出鞘,差点吓晕他爹。

    两人剑拔弩张,秦王悠悠踱过来,看看两个人又看看两柄剑。

    “大早上的,你们是要耍剑给寡人看啊?!啊?!”

    两个“啊”,前一个玩笑语气,后一个威严怒斥。

    两人刷地垂下头,像是闯了祸的娃娃。

    秦王把蒙毅的剑按回鞘,再转头看忌,目光定格在棠溪。

    他还记得棠溪,当时查抄韩国宫廷本来是要收棠溪入宫的,韩安请求留下给女儿棠棣当嫁妆。他也乐得送表弟一个顺水人情,就把棠溪留给忌儿。

    忌正想收剑,秦王拦住,一把全拔了出来。

    剑出鞘,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白虹贯日,也没有传说的寒光瑟瑟。

    “为何它就名列第一?寡人的太阿是欧冶子所铸,竟然也要屈居它之下。”

    “剑不在表,在刃。一试便知。”

    试剑?好!秦王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改个时间吧?不用,难得现在心情好。

    要换个地方吗?不,殿前很宽敞。

    君臣拔剑,干戈一场。

    忌刚会跑就开始玩剑,八九岁打遍身边无敌手,包括他不喜武的爹。

    十岁找蒙毅干仗,那时候蒙毅十四岁,年岁太小所以败得毫无悬念。

    十一岁还找蒙毅干仗,打了个平手,自那后他们一直都是平手。

    打不出胜负他开始另外找人,找上自家表哥,说是陪陛下练武。

    第一次跟秦王对剑,他十二岁,秦王二十三。

    年龄和体力的差距注定他败得十分惨。

    秦王不像蒙毅,蒙毅会心疼孩子,秦王不会,毫不手软狠揍。

    越揍孩子就越不服气,然后就一次又一次被揍得眼冒金星。

    所以,孩子觉着跟秦王干仗得用全力,不然会死得很难看!

    这个感觉一直保持到现在,他才二十二,秦王已三十三。

    秦王的体格已经无法再碾压他,他的力量和反应臻至顶峰。

    棠溪一剑斩下,太阿横身格挡,秦王荡退十步才定住身形。

    站定之后查验剑身,太阿微瑕,棠溪完璧。

    秦王心下略不舒坦,败给表弟不是很光荣。

    昌平君一颗老心狂跳,跑过来给儿子解围。

    儿子并没有围,秦王朗声大笑,此事不值得烦恼。

    他是王,又不是武夫。论武,他不仅敌不过忌,还打不过王贲,跟蒙恬也是平手;论文,智谋输与尉缭,才学不抵李斯,算术不如张苍;一个个都这么比,他这个王也不要做了。

    他应当,为勇士如斯而骄傲。

    他拍着忌儿肩膀连说三声好,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抱起来转圈,夸完人又大发一通剑的感慨“三百年前圣人所铸铜剑,比不得今世剑工锻造的铁剑。可见今日远胜古时,儒家法古之论当真是迂腐得很。”

    “世如奔流,一往无前。”

    好!好!好!

    这话太对脾气,秦王揽住表弟的肩膀,这才开始问正题。

    二十步的路,忌说完来龙去脉。

    秦王只问了一句话“李左车,是生是死?”

    “死不了。”

    “很好!”

    忌留着李左车不打死,就是因为知道秦王心里有盘棋。

    除非身死人亡,否则,他绝不搅秦王的局。

    因为,表哥比爹亲,爹只会数落他,而表哥懂他。

    秦王解下太阿要递给他,众臣尽都跪倒。

    昌平君不安“太阿自入秦宫,便是秦王佩剑。此乃王剑,不可倒持。”

    “那日寡人有言在先,夺魁者可得此剑。此乃君王之诺,不可食言。”

    忌不敢接,秦王就拉起他的手,掰开他五指扣住太阿再合上,笑“那剑伎赢了,该是他的。你是他主人,都凭你发落。”

    忌也笑,笑得眼睛都红了,抿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安心治伤,剩下的寡人给你办好。夏无且——”

    “不用太医,我没事!”

    忌转身就跑,招呼都没跟爹打,猴儿一样窜出宫去。

    满身伤也压不住心里甜,他飘回营地时正好蛊逢醒来。

    蛊逢还不知道忌救下他一命,不明所以地跟小女奴大眼瞪小眼。

    忌踹门进来,满脸血吓得女奴哇哇大哭,也惊得蛊逢握住拳头。

    见他醒了,忌笑得像个傻子,扔过太阿“呐!你的!”

    蛊逢不懂,以为要打架,咬牙去拔太阿,剑还没出鞘,忌嘭然倒下。

    一夜生死徘徊,他又并非铁石,怎能不倒?只是倒之前站得直罢了。

    有些人从来都站不直,比如郭开。

    昨在秦王寝宫前侯了彻夜,今儿看过秦王舞剑,就彻底站不起来了。

    一双腿不听使唤,也没人去扶,他只能爬进殿,殿里站着几位秦臣。

    王贲无疑是最讨厌他的。

    秦军入赵,狐奴弱花微草尚且以身护主,堂堂相邦却第一个下跪。

    李斯也禀过顿弱发回的秘奏,秦灭赵,赵相邦郭开“居功至伟”。

    蒙毅也奏过郭开昨日被清河和赵臣群殴的情景以及郭开的辩白词。

    接见赵国旧臣时,秦王还知晓了赵国人对这位相邦的评价。

    所以,此时此刻此地,郭开在秦王眼里已经是个透明人。

    “相邦这是怎么了?”

    “腿……腿疾。”

    王贲翻白眼“骨头有病吧?”

    郭开厚颜接下讽刺“寒气最吃骨头。老病之身多碍眼,望秦王恕罪。”

    “哪里,是寡人疏忽,还不设席?”

    赵高捧来坐席,郭开不用继续趴着。

    温馨的开场缓解郭开的焦虑,想来这些年与秦国也算不错。

    “建信君近来,睡得可还安稳?”

    这问话转眼又打破温情脉脉,浑浊的老泪挂在郭开眼角。

    “国都亡了,哪还能睡得好。”

    “哦?相邦不为秦国大胜高兴吗?”

    “这……”

    郭开神慌,秦王那句话埋了两把刀。

    他说亡国之愁,秦王会问不是你促成赵迁投降的吗,怎么还伤心?

    他说为秦国欢喜,秦王就该问你不是赵臣吗,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郭开答什么都会挨刀,所幸选了比较轻的那一刀。

    “臣罪该万死!”

    “何罪之有啊?”

    亡国相邦诚惶诚恐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罪大恶极。

    “国已亡而身未死,此为罪一。臣之所以不敢死者,因四海硝烟。臣虽老朽,此残躯若能再扑得一星战火,死而无憾……”

    “身在赵而心在秦,此为罪二。我是赵国的罪人……”

    接下来就开始说自己为什么是赵国的罪人,大意是比如没有我,白起打不赢长平之战;比如没有我,秦王你和你母亲不可能活着回到秦国;比如没有我,王翦也攻不下邯郸……

    末了,涕泪俱下“昨日被同僚群起侮辱,本是罪有应得,不知该如何赎此大罪。”

    涕零话毕,殿中死寂,寂静得郭开不敢抬眼,只能继续掉眼泪以遮掩沉默的可怖。

    安静许久,秦王长叹“建信君对我大秦果然是,赤胆忠心啊!”

    郭开觉着秦王该是动容了,赶紧借坡下驴。

    “老臣为天下助秦,个人名声有什么要紧。”

    “寡人,替天下人谢你良苦用心。”

    “为苍生计,不敢居功。”

    秦王走下陛来,俯身看郭开的脸。

    这张老脸很好看,纵然满是清河的巴掌印也难掩温秀。

    老年人皮厚难得泛红,面色死白并无愧疚。

    秦王抬脚一踹“糊弄赵迁的把戏也敢在寡人面前卖弄!告罪?你是在邀功吧!”

    “岂敢?”

    “寡人冤枉你了?”

    “没……”

    “可知罪?”

    “知!”

    “何罪?”

    “不忠之罪!”

    “好!你既说未殉国是大罪,寡人这就帮你赎罪!来人!”

    殿外郎中闻言上殿,郭开顿时六神无主,再无沉稳冷静。

    “秦王恕罪!”

    “你又不是秦国的臣,寡人怎好恕你的罪?”

    “郭开,郭开愿为秦臣!”

    “知道寡人要哪种臣吗?”

    “忠臣。”

    “那就别怪寡人。”

    郎卫拖着郭开往外走,眼见着要出殿门,郭开高喊——

    “如遇明主,谁为贰臣?!”

    秦王笑,让拖回来。

    赵高送上墨书,秦王亲自递笔。

    “寡人喜欢忠臣,劳烦相邦先自证清白。寡人要看,赵国人也要看。”

    郭开懒,但是不很傻。

    秦王要郭开将李牧之死揽下,隐藏忌儿,消解赵人对秦人的仇恨。

    所以郭开的故事里,李牧被诛的过错全在死鬼韩仓。

    下谗言的是韩仓而非郭开,李牧举剑自裁而非他杀。

    一切与郭开无关,与秦人更无关,都是赵王宠臣韩仓祸国。

    秦王很满意,却并不满足。

    “相邦是不是觉得为大秦效力是耻辱,所以不愿留名?”

    郭开傻眼,颤抖着又写一个。

    这个故事里他是主角,为秦国忍辱负重,蒙蔽赵迁,谗杀李牧。

    秦王乐了“建信君之于秦,如成汤之于商,咳,西施之于越。”

    郭开老脸终于红掉,尉缭和李斯全都笑了,唯独赵高神经紧绷小心侍奉。

    他本是奴隶,眼里不敢有旁人的忠奸,只有主人的喜怒。

    秦王,他的主人,似喜非喜,似怒也非怒。

    两份书,一忠一奸,或者说两忠两奸一份秦忠赵奸,另一份赵忠秦奸。

    秦王左手托“赵奸”,右手掂“秦奸”,问“建信君且说哪个更重?”

    郭开不敢说。

    “你也累了,先去歇歇,这个问题回头再答。”

    啊?还有回头?

    郭开被郎卫扶出去,没敢回头。

    送走外臣,秦王开始处理内务。

    今年不宜出兵,新地却须巩固,最后议定王翦陈兵中山北控燕胡,羌瘣驻地东阳镇守齐界,王贲南下河内以窥魏楚。

    诸将领命,王贲额外多了趟活。

    “陛下,没得商量吗?”

    “你见过她,别赎错了。”

    王贲指蒙毅“二郎也见过。”

    “寡人跟前不要人的呀?”

    王贲只得接活,带着亲兵扛着秦弩叩响山门。

    剑阁挂满白绫,祭奠无妄而死的老阁主。

    若耶率弟子出门迎战,看见王贲在撕白绫,气得浑身打颤。

    飞镖直刺王贲的头,他侧身躲过,往头上缠断绫,边缠边走向若耶。

    剑阁弟子围过来,王贲扫兴“没见着我是来祭奠你们家主人的吗?”

    见了,见他带了百十来个秦国大兵来灭门。

    “真想灭门,你们连我的面都见不着。”

    天生将者英气纵横,王贲并未停步,十几把剑竟不敢碰他。

    “妹妹啊——”

    “你放肆!”

    “咦,凶。来,哥哥教你怎么灭门。”

    一、纵火,烧死里面的,射死外逃的,万无一失。

    二、绝水,剑阁易守难攻,邯水改道,人就得渴死。

    三、敲雪,邯山山顶积雪,几千人进山一吼就得塌。

    ……

    王贲说了九种,每一种都不用死秦兵还能把剑阁全灭。

    “所以妹妹啊,你要知道,哥哥露面,就是不想伤你。”

    “你想怎样?”

    “不急,先把你爹,不,令尊请出来。”

    王贲甩步往里走,仿佛回家,一脚踏进去才懵住,委屈大喊——

    “带个路啊,妹妹!”

    若耶无法,咬牙切齿只得听他。

    劲弩带绳索结桥,徐夫人和赤堇的尸体被抬出剑冢,安置在灵堂。

    王贲对着灵位拜了三拜,祭词惹出若耶两汪清泉泪。

    原来徐夫人被忌拦腰一斩,心知此人绝非等闲,自忖无力便与他做个交易。

    “我打开剑冢,你放过剑阁。”

    “好。”

    “带句话给若耶。”

    “讲。”

    “父亲为报旧主而死,剑阁不为反秦而活。”

    “诺。”

    这就是为什么徐夫人的遗容,是微笑。

    忠义是自己的选择,爱恨不该延续到儿孙,若耶要好好活着。

    王贲很知趣地等,等若耶两行泪干涸。

    “我兄弟身份不低,按秦律,动他就该灭族。但是,他对你父亲有诺,我王让我来履行承诺。我保证不动你们一分一毫,也请少阁主体谅老阁主苦心,以家族为重意气为轻。”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嘘——”王贲晃晃食指竖在唇中“秘密,秘密不能问。就像我知道这里窝藏了凶手,我就没问不是。”

    至此,王贲已经讲完四个道理一,你斗不过我;二,敬你们是好汉;三,我不想伤和气;四,我有足够理由弄死你。

    道理讲完进入正题,他挥手,命人抬上秦军围城时欠下的剑器账目。

    “来,妹妹,咱们做个了结。”

    一手还债,一手放人,若耶没有回绝的余地。

    清河刚睡个饱觉就出牢,精神特别好,一蹦三丈高。

    王贲带她走,她恬不知耻地问若耶要承影。

    “仇恨是仇恨,买卖是买卖!”

    “我不想卖!”

    “买定离手,姐姐你不能不讲信用。”

    “给过钱吗你就买定了?!”

    “不是那黑衣公子给吗?再说,二哥哥还押了玉呢!不卖也行,玉花还我!”

    若耶暗思,若是还过玉花,就与那人彻底无关了。

    剑阁不反秦,杀父之仇却不得不报,须得扣个信物让他来找我才是。

    “承影给你,回去告诉他,棠棣玉花自己来拿。”

    清河知她是要钓鱼,转念又想以玉换剑不亏,玉不要也罢。

    “好!成交!”

    若耶两剪秋水盈盈,送走蹦跶的清河,迎来旧友的信鸽。

    清河若是慢点走,就能看到另一位兄长的字迹,可是她跑得太急,恨不能化作一阵风,立刻就飞到邯郸城里,飞到忌哥哥身边去。

    若耶遥望那蹦蹦跳跳的身影,真切盼望她一头栽死。

    可惜丫头就摔不死,到山下王贲才发现没给她备马。

    清河在秦宫的名牒还没撤,算是公主。

    这对王贲来说很不公平,只因为秦王是他的王,陪秦王睡觉的女人以及这些女人的娃都成了他的主人,包括这个跟秦王没有半点血脉关系的异姓公主。

    他很不情愿地把她扶上坐骑,难受。

    王贲不是没有见过烦人的孩子,秦王的孩子一个顶一个烦。

    哪个公子没脾气?哪个公主不刁蛮?通共加起来都没这个讨厌!

    你是叔叔还是哥哥?你跟忌哥哥什么关系?为什么帮他来赎我?

    王叔叔,你是秦王什么人啊?见过我娘亲吗?从母长得好看吗?

    ……

    这些问题王贲都能当耳旁风,直到她自言自语“这么闷,难怪狐姐姐不要。”

    只听扑通一声,王贲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她扔进邯水,炸开一朵漂亮的水花。

    等她在水里扑腾够了,再挥马鞭把她拎起来,甩给新收的小跟班——赵佗。

    清河气不过要打王贲,小赵佗手上也有马鞭,三两下捆得服服帖帖。

    被塞嘴绑手的姑娘暗自发誓一定要学骑马,不,学马上打人!

    她不能说话,只能听别人,也就是王贲和赵佗培养感情。

    “刚才去哪儿了?”

    “找她,你说是来救她的。”

    “重新编个。”

    “我……我去找少主人了。”

    “找到了吗?”

    “没有。”

    “重新回答。”

    “找到了。”

    “死了吗?”

    “没。”

    “好。”

    对话戛然而止,清河没听出头绪,但是觉出赵佗很不安。

    赵佗带着她,双手环在她腰前,那握缰绳的手忽然拽紧。

    不安持续了很久,一队人马也沉默很久。

    他们今天都很不开心,王贲被臭丫头揭伤疤,当了一整天木桩的亲兵们更丧气。

    来之前他们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甲刀剑戟弓全副武装,可惜,头儿让他们很失望。

    他用脑子和嘴巴就把活儿全干了,半点都没给他们表现机会,失望程度好比揣了满袋钱上街却啥也没买。

    唯一有收获的就是小赵佗,他默默偷瞄王贲好久,明明王贲什么都没说,他却觉得头儿在等话,最后实在扛不住只好全招。

    “我就去跟他磕了个头,李家对我有恩,我——”

    “待会你再去给李泊磕个头。情分嘛,得有始有终。”

    “唉!”

    “以后别藏着掖着,显得我小心眼,我心眼小吗?”

    “不小,比天都大。”

    “屁!”

    ……

    一主一仆搭上话,气氛热闹起来,最后百十个汉子唱起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秦风激昂响彻邯郸道,壮志豪情衬得江山巍峨,却没能暖得了清河。

    歌儿听来热血翻涌,耐不住冰水生凉,冻得小崽子不停打哆嗦。

    行到邯郸,忌已睡过一觉,带伤候在城门。

    王贲见着他,眉飞色舞“你他妈铁打的呀?!”

    忌没言语只微微昂头,表情的意思你说呢?

    王贲笑得可开心,抓起小崽子扔过来,交差!

    “没死人。”

    “会还你。”

    “客气!”

    崽子听不懂,这俩人对话省略太多。

    完整对话应该是——

    “没死人,没坏你君子之诺,放心吧。”

    “多谢,欠你一个人情,下次补回来。”

    清河好想快快长大,长大听懂他们的话,跟他们一起操戈持矛打天下。

    啪——

    “天下惹你了要你打?”

    老人气得捶床“脑子也进水啦?还不去换衣裳!”

    清河嘟起小嘴转进隔间,关上门拉上帘,扒下结成冰疙瘩的冬衣。

    外间,师徒叙话。

    “徒儿连累师父了,还有清河。”

    里外隔门不隔音,爷爷还没说话,清河抢着答。

    “不,是我连累你。我不嚷着买剑,你也不会去那里。”

    “如果不是我有仇,你们也不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

    “此事本该与你们无关。”

    “与你有关就是与我有关。”

    “罢了罢了!”爷爷怒喝“从此以后,各自不相关罢!”

    若是再相关,免不了还有艰险,最好不相关,最好再不见。

    这些年,老人带孩子游山玩水访友。

    一是避战祸,二是长见识,三则娃娃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啊,旧友们都老了,盖聂和蛊梦都是白头人,怎好托付?

    清河从小跟忌亲,吃饭黏着睡觉黏着习武黏着,就像长在忌儿身上的一根骨头。

    那日她听了婆婆一半疯话,问嫁人就是选一个人一起住呀?我选忌哥哥!

    听过另半段话,她立马改了主意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忌哥哥生孩子。

    孩子还没懂事,可老人也不是没动心思,世事难料,或许他也早该料到。

    一日便这多艰险,若日夜在侧,岂非时刻提心吊胆?

    “你是干大事的人,刀尖上走血海里飘,她倒是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才好。”

    “你有国也有家,我们不能给你添麻烦。老头子会加把劲,活到她长大的。”

    老人吞掉心里话,忌隐隐觉察得到。

    师父想托孤于他,终因昨日之事,做了截然相反的决定。

    他早已有妻,她却还未长成,老人这一念本就十分荒唐。

    可他也能想到,师父一旦去后,清河就会成为孤女,无亲无朋无依无靠。

    他似乎该许一个诺,日后种种都不能料,前路冥冥亦未可知,他终究什么也承诺不了。

    若她受苦,是我无能。

    这八个字,他只能咽下肚去再不提起。

    至少小妹生前,他从未有一字吐露。待她一缕魂魄去后,才能撕心裂肺无声悲泣。

    绯云连山好似天公醉倒。

    斜阳里,清河趴窗目送兄长离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一个背影和落日辉映,像是染过云霞。

    少女望着落日长街,久久不愿移开目光,直至王车碌碌惊破思绪。

    王驾过中街,清河立在楼头,伸长脖子只见车盖不见车里人。

    车里两个人,秦王和秦王新收的良将。

    在赵佗归来,向李泊禀报了李左车的境况之后,李泊彻底被秦王征服。

    秦王特意留下李左车的命,也特意在王贲把事情办好之后才登门造访。

    “你父子之情,我周全到底。你该懂得寡人的难处,不能坏右相的情,也不能伤你的心。我要护着忌儿,还得护着你,放掉你儿子是寡人能做的极致。寡人可以承诺,绝不使你父子兵戎相见。若能劝他归秦,再好不过,若不想劝,不强求。”

    “父子分侍二主,秦王信我?”

    “我欲用君,必定信君。”

    “秦王欲用我作何?”

    “守我北疆,筑我北境屏障。”

    “泊,定不负秦王重托。”

    重托个屁!其实吧,跟戎族打交道,七国都没秦国能干。秦人本来就是养马的,从西戎部族包围里杀出血路最终建国,揍戎人打胡人他们也有经验,赵国北境调个秦将也可以守,为什么非用李泊不可,收买人心啊!

    秦王想编部分赵军精锐入秦军补充兵力,李氏是赵国最有名望的家族,李氏归降,相当于收了大半赵国降兵的心。

    秦王和尉缭最终目的在此,却不断用北境之患刺激李泊的责任感,看人下菜碟的俩大混蛋。

    秦王笑得眼睛眯成缝,扶起来抓起手就走“走走走!这就拜将!等不及等不及……”

    他拖着李泊上王车,李泊受宠若惊泪水横流。

    其实李泊不必感激,秦王载他招摇过市,招摇给邯郸人看你们李将军是寡人的啦,哈哈!

    左贤臣右良将,秦王志得意满,满心欲吞天。

    王侯将相说说笑笑,前呼后拥步登龙台。

    落晖映照王阙,太后静坐台阶。

    母亲在等他。

    她突然想见他,就来找他,他不在,她就坐在宫阶等。

    风起了,日落了,傍晚的霞,是火烧云。

    她偎着孙女,听孩子讲天上的云,有的像骏马,有的像荷花。

    “祖母,天宫是不是着火了?”

    这些傻话,她的正儿也曾蜷在她怀里问过。

    母亲是儿初识世间的窗,母亲的怀是儿最温暖的港。

    后来,他挣脱她的怀抱走远,远得她用尽力气也看不见。

    他回来了,袖藏家与国,怀抱天和地,一步步向她走来。

    苍老的容颜焕发光泽,低垂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是天生舞者,舞者是人间精灵,老去不失雅韵,浅笑依然国色。

    母亲抚着儿的脸,如病树开出最后一季花朵,如枯木绽放最后一刻婆娑。

    “吾儿,当为帝。”

    “儿为帝,母为帝太后。”

    当最后一滴眼泪跌落,当最后一个微笑消磨。

    霞褪了,花谢了,木枯了。

    母亲,去了。

    赐他生命的人,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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