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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局我的身份是村民，预言家跳过之后，出去查了几个狼人和金水，也就赢了；第二局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话语却一律精致，都在假装着“预言家”。这是玩狼人杀的奥义，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大神能带着村民赢的。划水狼，深水狼，金刚狼，用心细细的骗，女人的眼睛都在妆里显得艳丽，有的还带着彩色的美瞳。被查杀之后，横七竖八的将这类东西票出去，可就称为“躺赢”了，所有狼陈列起来，并且发布查杀，各路神明们显出神通，大神却只限于预言家，胜利完自然仍然是复盘。局局如此，人人如此，——只要玩得起骗术和心理学之类的，——下局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小镇乱成一团糟。我们抬头望对面房子的屋檐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善”字，大抵是她练字时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望向书房，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龙族》，一部《魔道祖师》和一部《全职高手》。无论如何，我是不相信她是喜欢网游类热血小说的。
况且，一想到她看向他的眼神，也就使我不能安心。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接到她的电话；而且听她柔软的语气的嗓音，就知道明明不是为我而说的。但我还是答应了与她相见。
我大抵是拒绝不了她的。
到了之后，我便细细地观察起她来：之前的柔顺的头发，即今已经枯黄，全不像二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白中带红，而且消尽了先前幸福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底的一抹温柔，还可以表示她的一点喜悦。她一手牵着他的手。穿着红色的裙子，带花边的；一手摸着看起来便是廉价的包，下端褪了色：她曾经的美丽分明已经纯乎只剩下弱柳扶风了。
我就别过头去，没有再去看她了。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老同学，又是社里的大神，还很会玩。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玩狼人杀，凑个人数？”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打发时间的游戏，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会答应她的，然而我，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答应，又希望拒绝……，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还是答应了。
“有空的话，就可以啊，——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是答应了？”
“阿？哦。”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确实吧？——有空，也就会去。——然而也未必，……谁来确保这等事……。”
“那么，只要你有空，就一定会去的？”
“唉唉，我可没这么说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愿不愿去，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匆匆地逃回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自己有些不好。她大约因为在与他相处的不悦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喜欢的女孩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拒绝罢，明天逛街去。某叫鸡的招牌菜，二十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不知增价了否？以往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鸡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决计是要拒绝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可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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