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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那时自然不知道山庄中的所有人都被吓坏了，而水家夫人在众人慌到不行的时候居然还有力气在产房里大声吼着:“你要敢把他们领进山庄我就带着清儿回皇宫！”
诚然，彼时大家都不知道即将出世的小生命是男是女，但是水夫人早早决定好了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孩就叫水清，若是女孩就叫水清浅。总而言之，都是清儿。
等在外面的水盟主又着急又无奈，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门上，恨不得马上跑进去握紧夫人的手:“夫人夫人，先好好把孩子生出来我们再谈啊！”
水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一阵痛意袭来，哪怕心中有怨，夫妻之间到底是没有什么仇的，于是最后喊出的不是狠话，而是一句凄厉地呼声:“阿痕！”
“夫人！我在！”
水盟主的心都被揪起来了。
水夫人在私底下一直唤盟主为“阿痕”，可她喊出这声之后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不再发出声响，盟主情愿听她再骂几句的。
房内越来越低的声音叫所有人都都心头不安，沉默，一片惊慌的沉默，直到产婆的欣喜的声音也传来了:“出来了，公主！是个女娃娃！”
水盟主的气只松了半口，立刻推了门进去，不看产婆手中的孩子，而是直接看向了床上。
床上，浑身是汗的水氏虚弱不堪，所幸的是她还睁着眼睛，还能喘气。见状，水盟主总算松了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略显轻松的笑。
可水夫人看都不看盟主一眼，声音微弱，对产婆道:“把孩子抱过来给我。”
盟主忙不迭走到水氏跟前:“夫人，你且歇着，我抱着清儿就好。”
水夫人毕竟也曾有过公主身份，虽然之前在痛苦时想到的是盟主的脸，但现在却不能轻易原谅了他，瞪着左右为难的产婆，冷冷说话时端了公主该有的威严:“给我！”
产婆只得将水清浅抱给水夫人，盟主连忙帮着水夫人托住水清浅，承担大半部分的力。水夫人倒没有推开他，因为她的确没有多少力气推开水盟主。
她抱住清浅，一愣，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的清儿怎会如此轻小！”
水盟主这才把注意力转到自己骇子的面上，这个又皱又小的婴儿此刻正在嘤嘤地哭泣，像小猫似的，她看上去那样虚弱，连哭都是一歇一歇的，仿佛没有多少气力了，看得水盟主的心骤然一疼。
水夫人一边哭，一边问:“你说，今日我要是难产死了，清儿以后是不是就没人疼了？”
“夫人在胡说些什么啊！”
仆从们见状退下了。
而水夫人一边拭泪，一边像是想起过往似的喃喃道:“要是等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她娘走了，会不会像我当年失去父皇一样痛不欲生呢？”
听此，水盟主重重叹了口气，眉间忧愁更甚。
“我知墨兄与你皇室有仇……”
“与皇室有仇？你怎么能说得如此轻巧？”水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是他杀了父皇！墨流月！前朝遗孤！勾结乱党！我为嫁给你不惜脱离皇室，你看父皇当年有怪罪我们么？父皇当年下令朝廷任何一方不得打扰盟主山庄是为了包庇我们！却不是为你提供包庇犯人的方便的！皇弟好不容易击退叛军，你倒好，直接把墨流月藏到了庄里！你今日若敢叛国，我便自尽于你面前！”
“夫人啊！”盟主立刻叫到，“怎么就到叛国这么严重的地步呢！我叛国可就是背叛了你，我怎么敢呢？我深知墨兄罪孽深知，当初便和他恩断义绝，所以我绝不敢包庇他的！”
水夫人听此，怒意轻了不少，但依然不能释然:“那你为什么要带他们进庄，却不抓了他们？”
“因为，”水盟主叹了口气，“他夫人有孕在身。”
听此，水夫人忽然僵住了:“华蕊姐姐？”
“是。”
“可那又如何？”水夫人忍不住道，“华蕊姐姐也算是剿灭叛军的功臣，我断断不会动她的。若不是她帮忙递信，皇弟哪有那么容易打败叛军？她怀孕和你包庇墨流月是两件事。”
水盟主不说话，他看着夫人，清晰地看见了她夫人眼中的坚冰底下流动着不冻的温情，他不信她不懂。
她该比他更懂的，毕竟她和华蕊的感情亲如姐妹，知道华姑娘对墨兄有多情深义重，便也知道华姑娘选择忠于国家时有多痛苦。
“夫人，你知道吗？”水盟主放轻了声音，“若没意外，华姑娘的孩子和我们的清儿原该同月出世，可是她的孩子却是注定没有父亲陪伴的……”
水夫人怔了半晌，倒在盟主怀里，又开始流泪了:“阿痕，没道理，真没道理，我见不了父皇最后一眼，却还要让他儿子能看他最后一眼。”
“夫人，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盟主亲了亲她的额，轻轻地宽慰道，“就当为我们的清儿积德了好不好？”
水夫人闭了眼，疲惫得说不出一句话。
盟主并不急着要一个回答，他搂着夫人，眼底是深深的内疚和心疼。
一个月后，墨流月被斩，华蕊抱着刚出世的孩子不知所踪。
眨眼便是七年过去了。
水清浅七岁生辰的时候，水夫人抱她坐在自己的身上，亲手给她编了?O发。黑色如缎带的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小团子，团子被金制的梅花型发饰裹住，而从中分别引出的两小绺的头发则与粉红的发带一起垂下。
水夫人为她编好头发后看看水清浅粉嫩嫩的小脸，又看看她可爱极了的发型，忍不住亲了她的小脸几口，笑意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夫人，小姐是越□□亮了。”一边的嬷嬷笑眯眯道。
“漂亮那是自然的，我家的清儿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水夫人一直看着乖巧坐在腿上的清浅，小小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碗，顾自玩耍着，任由母亲又亲又抱，安静地不像话。水夫人的眼神越来越柔软，语气温柔，“清儿啊，今日你无论要什么，娘亲都会给你的，因为这可是你的生辰呢。”
清浅听见母亲唤她，纯净安宁的乌眸对上了母亲的眼，没有说话，却是撒娇一般地靠在了母亲怀里，小手搂着水夫人的脖子，蹭了蹭，逗得水夫人又笑了。
笑的时候，水夫人眼里又有许多的怜惜：她的清儿容貌极好，又乖巧敏静，这样的孩子却因为早产而身来体弱，小脸没有多少血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似的，怎叫她不疼惜？想到这，水夫人的心便疼了起来。
嬷嬷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怎会看不出公主的想法，她宽慰道：“小姐还小，好好养着，等长大了，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吧。”水夫人说着，便打了主意要去庙里再求求菩萨保清儿安康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唤：“夫人，奴婢有要事要报。”
水夫人抱着清浅，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微微动了动手指，嬷嬷便道：“进。”
侍女打开门，门外的人便快步走了进来，看了清浅一眼，又看看嬷嬷，见嬷嬷点点头，便走到她跟前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嬷嬷脸色一变，对水夫人道：“夫人，您还是去前厅看看吧。”
水夫人有些不悦：“何事？”
嬷嬷委婉道：“盟主带了个姓墨的七岁孩子来……”
“什么？！”
话一出口，水夫人就立刻看向了清浅，生怕惊扰了她。但是清浅却不以为意，依旧玩着她手里的那个普通的瓷碗。
“清儿，你先玩着，娘亲去前厅看看就回好吗？”
清浅闻言，看着水夫人，她的眼睛实在是太过清亮，澄澈得让人不忍欺骗。水夫人忍不住偏开了头，就好像不忍让清儿看到埋在她内心难以描述的恨意和愧疚。
也正是这时，清浅点了点头，糯糯地应了：“嗯~”
水夫人便放下了水清浅，对周围的侍女道：“好好照顾小姐。”
然后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了前厅。
门打开时忽然涌进一阵寒风，冷得水清浅打了个哆嗦，她放下手中的碗，乌黑的眼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娘亲离去的方向。但侍女很快关了门，阻隔了清浅的视线，她走到清浅身前，恭敬地询问：“小姐，还冷吗？”
清浅摇摇头，又玩了一会儿，房外有人来传话：“盟主让小姐去前厅一趟。”
侍女互相看了一眼，终是将视线移到了清浅身上。
清浅眨眨眼，便听凝脂小姐姐蹲下身问道：“小姐，和奴婢一起去前厅好不好？奴婢给您戴漂亮的小毡帽和白绒绒的狐皮披风。”
清浅看着那笑容，点点头。
其实凝脂小姐姐不说给她戴漂亮的小毡帽她也会去的，清浅喜欢去前厅，但很少去前厅，因为前厅总是大人谈事情的地方。
清浅总是这么不吵不闹好说话，让凝脂心里也不由跟着夫人一般叹了一句“乖巧可爱”。
凝脂将她裹在毛绒绒的披风里，裹得清浅的视线里也围着一圈白绒绒的毛毛。又给她套上靴子之后才肯打开门，外面另有一个嬷嬷等着了，她力气大，能够抱着清浅而不摔着。至于那些瘦弱的侍女？水夫人自然是不敢叫她们抱清浅的。侍女吃些苦倒是无所谓，但是摔了清浅后怎么办？
嬷嬷抱着清浅穿过花园，花园的小径里，雪已经被铲了，就像在白色的世界里兀自划出一道痕。清浅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可惜，可又觉得铲了才是好的，毕竟大人很少会去花力气做不好的事。
等到了前厅，便见父亲一脸无奈，娘亲神情复杂，还有一个一脸无所谓地男童。
“清儿。”娘亲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一下子就冻红了，小雪兔？”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意盈盈的，似乎还有心情打趣，但是清浅身后的侍女，包括嬷嬷，都下意识地心头一跳。
“外面这么冷，小脸红了不是很正常吗？冻冻才健康呢。”水盟主忍不住道，说完又害怕夫人斜他一眼，习惯性地加了一句，“是不是啊，清儿？”
清浅软软地应了一声：“嗯~”
盟主见状又道：“好啦，下来，过来看看你无影哥哥。”
水夫人面色不善：“是弟弟。”
盟主恍然：“对哦。”
算算日子，这墨无影还晚水清浅出生一个月呢。但是水清浅孱弱小巧，看着却比同龄人要小一点了。
盟主看看墨无影，又看看清浅，爽朗笑道：“我家清儿看着小，却也是一个姐姐了呢！”
水夫人却不一样，她听到一个小字，看着小小的女儿，明明七岁了看上去却是五六岁的模样，心底狠狠一痛，差点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盟主不知自己又是哪句话惹了自家夫人，只当她是无法释怀过往，便假借对清浅，实则暗自提醒夫人地说道：“清儿，你无影弟弟是家里的客人，你是小主人，你更要好好照顾他啊！千万别欺负他。”
一边的墨无影听着这句颠三倒四的话，暗暗翻了个白眼，白眼刚翻完，眼珠回位，就看见面前站了一个白雪捏成的小人。
她可真是可爱惨了，把什么好的词放在她身上也不为过……嗯，不对，粉雕玉琢不能用来形容这个小姑娘，被冻红的不算，她只白，不粉。
水清浅脸上那双黑眸因为肤色而被衬得更加黑亮，这样的小孩看上去很是惹人怜惜。
墨无影勾了勾唇，借着身高优势俯视着她，直接道：“叫哥哥。”
水清浅眨了眨眼，手中一直拿着的小碗举起来对着墨无影，她黑亮的眼睛一只闭起，像是在瞄准，又像是在对比。
要不是她看起来太无害，墨无影绝对有理由怀疑她是生气地想把碗直接丢过来。
水清浅的手举了一会儿，视线一会儿落在碗上一会儿落在墨无影上，看得水盟主差点晃了眼，他犹犹豫豫地问夫人：“清儿这是在抉择要选碗还是选无影吗”
水夫人冷淡又坦然地回答：“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她没打算去干扰清儿，因为她还挺希望清儿挑剔这个孩子，然后她就有理由把这个孩子送走。
水夫人不至于计较一个孩子的出生，毕竟他有一半属于温柔的华姐姐。可是墨无影的眼睛太像墨流月了，宛若深潭，谁知道底下隐藏了什么诡谲的心思？看得她心慌。不像清儿，她的眼睛一如名字，干净温良得不像话，小动物似的，看上去可爱又无辜。
现在这个可爱又无辜地孩子忽然吐出两个字：“傻子……”
水夫人和水盟主被吓了一跳：“清儿！不得无礼！”
虽然他们不知道清儿是从哪里学来这样的词，但是现在这倒不是重点，夫妻俩反倒是下意识地看了墨无影一眼，但是墨无影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他神情有些复杂，眼神晃到那只略有些熟悉的碗上，眼神这才变得凶狠起来。
可若仔细看，那凶狠不过是假相，真实的是他凶狠底下那略有些窘迫的懊恼。
墨无影一把夺了碗，遮掩似的凶道：“叫哥哥！”
“傻子……”清浅蠕了蠕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奇怪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这才糯糯地又叫了一句，“哥哥……”
然后便再也不开口了。
墨无影盯着那张有些无措的小脸，皱了皱眉。
真是的……
就好像欺负她了似的。
虽然好像的确欺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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