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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山有此君 > 1.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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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日光风。

    陈留镇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有一间没名没姓的小面摊杵在街上,前有古玩店,后有胭脂铺,这间小面馆夹在中间,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得到。

    面摊除了个石砖砌的灶台,就只有两张带着潮气的桌子,被灶台散出的热气笼着,总算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了个儒生打扮的人,面前摆了一碗撒满了葱花的鸡蛋面和一个脱了好几块皮的茶壶。

    这个人偶尔吃两口面,偶尔喝两口茶,但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在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的手边放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无论是纸张还是颜料一看就精致得像是挂在富贵人家里用来配着金砖碧瓦的

    面摊的店老大缩在雾气里捞着面,偷偷斜眼觑着那幅画卷,生怕被桌子上的潮气洇了墨,又怕这位心不在焉的祖宗把面汤溅在画上,坏了画来找他的麻烦。

    早在这人在桌子上铺开画的时候,店老大就已经提醒过他,可这个人跟没听见似的,盯着这画看了老半晌,便抬头望着路上一个个的行人,偶尔不知道望见了什么人,又低下头照着画卷比对。

    倒像是在找人。

    店老大端面的时候也看了看那幅画卷,上头画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于是他估摸着这要么就是在找家人,要么就是在找情人。

    然而二者都不是。

    这个人找的是他家出逃的小姐。

    他本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护卫,这身打扮无非是想低调一点——他家小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是逃的是普通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多半连几丈的城门顶上的旗尖儿都还没看见就已经被追回去了,可偏偏是他家的小姐,打小学了几套功夫,也不知道到底修的是正经的舞刀弄剑还是正宗的脚底抹油,生生从官道上肆无忌惮地逃了十日,跑到了陈留一带。

    本来想着这种从家里逃出来的、打小没见识过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都喜欢往热闹繁华的地方去见个新鲜,所以特地来陈留镇找人,可茫茫人海,为了他家小姐的声誉又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去挨个路人的问,一个小姑娘又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要找的没见识过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就在他身后的胭脂铺看着他。

    越扶疏从他进了陈留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了。

    躲一个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越扶疏一边假装挑选着胭脂,一边注意着面摊那边的动静。

    她想过自家护卫没干过找人的活计,硬着头皮接下抓回她的任务,想来也拿不出什么灵活的法子,所以她一直都没把这些人太当回事。

    可是她真没想到他们能够笨拙到这么不叫回事。

    派群狗来拿耗子,气势拿不足,耗子也拿不着。

    直到望见那碗鸡蛋面几乎只剩下面汤了,越扶疏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随手拿了盒胭脂,数了银子递出去。

    掌柜连番的恭维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跨出门以后就像一只轻巧灵活的猫,眨眼便没了踪影。

    越扶疏这十日以来也经常很认真地在想,要不是知道家里人都是这样一水的愣头青,她还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路。

    其实不只越扶疏自己,就连她的爹娘都早就知道她早晚有这么一天。

    越家是颖昌的一大富户,家大业大,富甲一方,他们家的宝贝女儿,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

    然而这家的千金小姐,从小握在手里的就不是家里的真金白银,也不是绣花的金针剪子,而是打架的兵器。

    琴棋书画诗文女工一窍不通,唯有学功夫的时候能勉强在这颗种子里榨出一点约摸能叫作“天赋”的东西。

    家里拿她没办法,只好对她习武这事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想着能强身健体也算是一点用处。

    可是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这种说法,对于正是最闹腾的年纪的孩子来说,基本就等于“吃饭是为了不饿”这样的废话。

    人脑子里大概有一根管子是连着左右耳的,这种废话往往刚从左耳进去,就在右耳的出口冒头了,哪怕别人问起,好歹也能说是过了脑子的。

    只要是习武之人,大抵都对江湖两个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憧憬。

    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越扶疏自认为在激动不已的人里面,她算是比较不那么激动的。毕竟她这不还在镇定自若地观察着这出狗拿耗子的闹剧不是?

    护卫几乎将镇子绕了个遍,也没有找着人,灰心丧气地跑去客栈投宿了。

    越扶疏虽然一路跟着,但肯定不会像护卫一样一心在找人上,陈留镇的线路她都沿途记了个大概。护卫行程一停下,便轮到她动身了。

    她记得临近镇子门口有一家车马行,护卫在那里绕了远路,其实从镇东的祠堂那里过去是最近的,而人生地不熟的护卫,恰好漏看了那间祠堂。

    只要她买到了马,就真的是自此天高皇帝远了。

    越扶疏踏着轻快的步子往镇东走,愉悦得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策马扬鞭的景象。

    乐极生悲这个词,有的时候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一个诅咒。

    方才还晴空万里,眨眼间便赶投胎似的聚拢了一大片的乌云,天色阴沉沉的,暗的像是夕照朝西山扎了个猛子,仿佛随时都要泼下一大瓢雨来。

    越扶疏在天色刚暗的时候就闪到了屋檐下,自觉行动敏捷更甚以往,可是还来不及得意一番,望着这随时都要下雨的天色,又忍不住自叹倒霉。

    满盘计划敌不过一句天有不测风云,天意真是强势得让人没有一丝一毫挣扎的力气。

    越扶疏叹道:“你敢不敢让我先出了这陈留镇……”

    话音还没落,那堆乌云又跟赶投胎似的散了。

    越扶疏:“……”

    那她走还是不走?

    这个犹豫在她脑子里只一闪而过,下一闪闪过去的就已经是越扶疏的身影了。

    乌云来的快去的也快,路边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收,行人也还没来得及躲,就匆匆忙忙的过去了。

    于是所有人只当没看见似的,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方才的浓云蔽日,倒更像是什么静止时间的妖术,让所有人的进程都顿了一顿。

    越扶疏刚出了街拐角,目光先一步捕捉到脚底下有一团东西,脚步本能地一卡,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

    勉强站稳了脚跟,越扶疏这才看清楚墙根下那团东西竟然是一个蹲着的人。

    这人蜷着身子,整个脑袋扎在怀里,双手捂着耳朵,只有脑袋顶上一个扎成球的发髻怼到越扶疏眼前。

    仔细一看,这个人的身子居然还在颤抖。

    越扶疏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关她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她抱着闯荡江湖的心态,要是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她辛辛苦苦逃出来又是图啥?

    能把一个大男人吓成这样,只怕还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样想着,她总算是在自己的轻车简从里摸索出了一点同情心。

    “你怎么了?”

    蜷成球的人没有抬头,只瓮声瓮气地回答:“要打雷了。”

    越扶疏正准备顺着对方的话头先给两句安慰,然后再有苦济苦有难救难,乍一听见这个回答,她预备好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差点没把她呛得岔了气。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先解决“要打雷了”这个问题还是先解决“一个男人怕打雷”的问题。

    越扶疏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已经晴了。”

    她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停止了颤动,随即叠着的手臂里探出了小半个脑袋,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倒像是双小姑娘的眼睛,不过可能是压久了,乍一见光有些不适应,等看见了湛蓝的天色后,又忽然亮了起来。

    “多……”谢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只在牙缝里挤出轻飘飘的一个音,转眼看见越扶疏,这人突然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越扶疏被这只兔子吓了一跳,刹那间全身都绷紧了。

    这么大的反应,该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她家应该没有这样的怂包啊?

    不等越扶疏做出下一步反应,这个人拔起腿,一溜烟地跑了。

    越扶疏被这人的一惊一乍震得说不出话来。

    跑这么快,还怕什么打雷?

    雷都跑不过你。

    这一路走来,越扶疏突然就觉得,这个陈留镇,还真是个有点邪门的地方。

    邪门?

    越扶疏愣了愣,想起来了她用来当标志的那间祠堂。

    她是朝着镇东走的,拐过了这个街角应该就到了。

    放眼望去,那间祠堂果然就在前方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虽不比市集热闹,行人也算是络绎不绝。

    而再远一些,已经能够看见两架拴着马的马车。

    虽然这里的天气和人都怪里怪气的,不过好在事情总算还是没有脱离越扶疏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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