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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赶跑了老鼠。
佩列阿斯远远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地抽着短烟。烛光摇曳，烟雾随着呼吸缓慢。他望着少女，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
尼尔想提醒说烟草对身体不好，不过又想到老师应该是看到了老鼠所以需要冷静，就没有多嘴。
“听你这么说，这那个黑法师做的？”石楠说。
佩列阿斯蹙眉说：“那人之前入侵尼尔的名册，在名册里刻下了一个污染性的符文。那东西就像寄生植物的种子，会在人体内生长。但是我觉得以雅的情况不太一样……那家伙说过，以雅被野蛮人脑袋里的结晶刺破了手……然后被黑血入侵了。”
石楠说：“我觉得情况是相似的，都是入侵。尼尔有术士的‘名册’，那是本源的生命，所以只要趁机在‘名册’某处植入最基本的符文就能达到污染的效果。而以雅虽然学过法术，却还没有‘名册’的，那么入侵她的途径就不太一样。”
“血液……应该黑法师是以某种物质为中介，融合了魔物和人类的血。这就是他大费周章，使计让尼尔他们把野蛮人首领……”佩列阿斯不说了，他忽然意识到“野蛮人”这个词对于石楠来说可能是种冒犯，毕竟石楠也有冰原人的血统。
“没事，请继续说。我对冰原人没有什么归属感。”石楠耸耸肩。
尼尔一直没法插嘴，就专心照顾病人。两个学生静静地听着，老师们则在一旁讨论。
“这种感觉真好啊……”少女笑了笑，“感觉就像是在学院一样。”
尼尔难为情地说：“我倒是不像您，我对上学……嗯……”
佩列阿斯看着学生，欲言又止，转而继续对同僚说：“您说的有道理，以雅没有名册，所以黑法师用的是被污染的血液。”
石楠点头：“对，本质上应该是一样的。”
佩列阿斯斟酌片刻，点头说：“这么一想，训练有素的法师不可能被人轻易入侵‘名册’，但是尼尔……”
“尼尔没有学习过法术，却拥有‘名册’。那么他就没有自我保护的方法……这样想来真是危险，幸好你及时处理了。”石楠说。
佩列阿斯很高兴石楠说了这番话，回头向尼尔强调：“看，石楠老师都这么说了。你还是应该稍微学习法术，否则以后再被入侵怎么办？”
尼尔不情愿地点头，少女忍不住笑。
两位法师长时间地讨论着，谈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短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石楠的银烟盒空了。
少女睡着了，守在床边的尼尔也昏昏欲睡，不住地晃着脑袋。
法师们放低声音，窃窃私语。
困倦中，尼尔记得老师好像来到病床前，触摸以雅的手，温柔的法术光就沿着少女的脉搏亮起。
“睡吧，孩子们。”
迷迷糊糊地，尼尔感到有人亲吻自己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尼尔醒了。他打了个呵欠，发现老师们仍在交谈，而蜡烛已经短了一半。地下室没有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刻了。
屋子里都是烟味，呛得尼尔直咳嗽。他看到以雅睡得很熟，少女苍白的皮肤下，脉搏微微发光。可能是某种治疗术，能暂时缓解少女的病情。
尼尔伸了个懒腰：“大家应该饿了吧，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食物。”
“我想要水果……如果有的话。” 佩列阿斯抽空说，然后又和石楠一起继续在纸上写画着。
哈，老师想吃甜的东西了。尼尔笑笑，拍拍仍在熟睡的女孩子，起身出门去。
打开地下室的门，他已经能看到光。
尼尔走上楼梯，经过仓库，走入了小城的清晨中。
空气清凉，湖水的味道隐隐约约，尼尔在走过落叶的街道。每经过一扇窗，他都能听到锅子与切菜的声响，或者是仍然萎靡的脚步声。
人们正在醒来。家庭成员们呼唤彼此，问候彼此，仿佛睡眠倒是一场久别。
尼尔心情轻松了些。
他看到一个老婆婆，杵着拐杖走着，挎着装满了新鲜果蔬的篮子。应该是为一家人采购的，篮子里竟然还装了坚果和蟹。
“太棒了！”尼尔真情实感地夸赞，看来伊蒂尔不愧是皇族的疗养之处，竟然繁荣得有固定的早市。
尼尔跑上去和老婆婆问好，打听早市的方向，而后兴冲冲地跑着去。
就在这个时刻，尼尔忽然觉得……他想要的就是所有人每天都能平静地醒来、劳作与休憩，然后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尼尔停下脚步，回望整个街道。
“我的剑应该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人们无须担惊受怕，只需专注于生活。”他想。
不是为了某个君主，只是为了人们能追求幸福。而在那众多的幸福中，也有佩列阿斯的。
他心爱的人。
尼尔仰起头，清晨透亮，他心中光明而笃定。
“好，准备早饭可比战斗更费神。得努力啊，尼尔·伯恩哈德！”他给自己鼓劲儿，精神百倍地走入了早市。
两位学者正聚精会神，房门顿时敞开了！
石楠和佩列阿斯回望——
只见尼尔笑着回来了，背了一个很大的行囊，手里还挎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
“该吃早饭了！”
食物热腾腾的香味，两位学者此刻才想起饥饿。
尼尔很高兴，利索地把桌子收拾好，从篮子里拿出了刚出炉的面包、放足了香料的的牛肉芋头、外焦里嫩的烤香肠、奶油贝鱼汤，还有色泽鲜润的桃子和李子。
石楠咽了咽：“这么多肉，你花了多少钱？”
“以雅生病了，一路上几乎又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她需要恢复体力。你们两位老师也是，讨论了一整晚，不好好吃饭可不行。钱可以再赚，能在城里买到食材却不容易。”尼尔义正言辞。
“我喜欢这个芋头。”以雅高兴地说。芋头软软的，生病的人吃起来不费力气。
“可是你在哪儿做饭的？这里没有……”
“啊，我和卖鱼的老奶奶聊得不错，她就好心地借我厨房了。不远，就在早市旁边一条街。”
石楠笑着对佩列阿斯说：“呀，他真是个好男人。”
“……”
佩列阿斯默默喝着鱼汤。
尼尔背着手站在一旁看老师喝汤，温情地对石楠说：“您瞧，他果然最喜欢吃鱼了。”
佩列阿斯差点呛到，小声抗议：“别这样！被你们这样看着，我根本没法吃饭……说实话我真的快饿晕了。”
以雅吃得不多，一直藏在阴影里用毯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小小的手。不过大家能感到这孩子轻松了不少，四个人终于能稍微享受一次平静的早餐。有时少女胆怯地说话，大家就耐心地倾听。她提到了以前在学院的生活，佩列阿斯就对石楠说她的教育方式过于严厉了，而石楠则硬气地说：人的天性都是贪图安逸，因此教育者必须强硬。她看了看尼尔，吓得青年以为又要挨训。尼尔就赶紧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聊起公爵的事。
“说起奥米伽的王……我听说他病得很厉害。”尼尔说，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位贵妇人。
石楠摇摇头：“之前是这样，不过我收到了多兰学士的消息，说是奥米伽王病情稳定了，目前正在好转。”
“多兰学士就是那位长期在奥米伽研究独角鲸的学者吗？”佩列阿斯问。
石楠点点头：“一个狂热的动物爱好者，已经八十多岁了，据说他和奥米伽王子是好友，两人时常一起出海去观察鲸鱼。”
尼尔喜欢这个话题：“奥米伽王子，难道是那位阿米尔？公爵的男朋友？”
佩列阿斯故意咳嗽，不满地对尼尔使眼色。
石楠笑了：“哦，你说的是那位伍尔坎公爵卡洛亚洛啊？我们认识，他曾经资助我的研究，是个很好的人。他在奥米伽也很有名，好像的确是常伴王子左右。奥米伽王没有子嗣，目前整个王国唯一的王子也只有他的弟弟，阿米尔·罗尼亚德亲王。”
尼尔心怀感激，正是公爵托阿米尔修好了断裂的金星剑。他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同这位快乐的亲王见面，想必他们能成为好朋友。
四人吃完饭，尼尔在收拾屋子，两位法师好像终于达成了共识。两人最后再按照纸上的流程过了一遍，然后由石楠来同以雅说明：
“以雅，我和佩列阿斯学士想出来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暂时控制住你的病情。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疼，也不一定会很快就结束。”
“师傅，我不怕疼，”以雅说，“我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好可怕……”
尼尔摸摸孩子的头，温柔地说：“你不可怕，你只是生病了。以前佩列阿斯也得过类似的病，手背上的皮肤完全鳞片化了。”
少女小声问：“会留下很丑的疤吗？”
佩列阿斯想到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心中难受。
“伤疤并不丑陋，”尼尔当即就说，“所有的伤疤都不是美与丑的问题，是人类顽强生存的证明。以雅，我是一名骑士，在过去的任务与征战中我也曾数次受伤、甚至差点再也无法醒来。”
青年摸着自己的肩，那里曾经被刀刃般的鹿角撕裂。
老师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尼尔向少女展示自己手腕上链条状的烧伤，说：“我的战友们也是如此，刀刃、利箭、野兽甚至是树枝，都可能令我们的身体留下伤痕，因为人类是脆弱的。可是那并不丑陋，以雅，人会带着疤痕和痛苦的回忆活下去。”
少女触摸尼尔的手腕，仿佛一个被说服的孩子。
“以雅，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寻求幸福。我们会帮你。”尼尔抚摸少女的脸颊。
他说着，继而浅浅地笑起来。
少女仰头，长久地说不出话。不过也无需多言，就好像只要看着这蓝眼睛的青年，心中就自然地充满勇气。她颤颤地点头，虽然仍害怕，却不迟疑。
“这就对了。”尼尔拥抱了以雅。
佩列阿斯目睹这场景，同样百感交集。他说不出这样的自白，也无法如此真诚地劝慰别人。
但是尼尔却可以。
佩列阿斯想起自己病危时，尼尔是如何照顾他的。正如现在这样，少年说着温柔而鼓励的话语，无微不至地陪伴在他身边。每当夜里他疼痛、或做噩梦，醒来时总能第一时间看到尼尔的脸。少年紧握着他的手，虽然两眼湿润，脸上却带着笑容。
「老师别担心，我在这里。」
那时佩列阿斯就觉得……不管是怎样的病痛，假如在能一次又一次的清晨重新见到尼尔……
他就愿意活下去。
直到那时，临近的死已不再是他曾期盼的解脱。他想要和尼尔一起活下去。但佩列阿斯始终没对尼尔说过。
“以雅，你最喜欢什么动物，最喜欢什么食物呢？等治疗结束，我给你做点心。”尼尔专心地哄着病人，不经意地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
佩列阿斯的心震颤，他忽然想告诉尼尔——
青年笑了一下。佩列阿斯顿时惶然，原来尼尔已经知道了。
“我会陪着你。”尼尔对孩子说，眼睛却看向老师。而他的确是那么做的。
佩列阿斯捂住心口，却不是因为疼痛。
石楠拍拍徒弟的头说：“来吧以雅，我会为你举行‘命名礼’，然后你将拥有自己的‘名册’。”
“啊！”
两个学生都被吓到了。
“在这里吗？”
“命名礼？我……我太久没学习法术了，肯定不行的！”以雅慌乱地摇头。
佩列阿斯说：“石楠和我讨论了一下，这应该是最优的做法。首先，你学习过法术，有基础可以进行命名礼；第二，‘名册’成型的过程其实就是将你的生命重塑，那么我们可以想办法将被污染的部分过滤掉，删除黑法师所施加的影响；第三，经过石楠和我两位学者的评估，一致认为你有资格取得‘名册’。”
以雅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这也是说……我可以继续学习法术吗，成为见习术士吗？”
“是的以雅，你可以！” 尼尔拉住朋友的手。
“真的可以吗？”她再次问。
“是的。”
以雅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然后抬头挺胸对众人说：“我真的很喜欢法术，我想要成为术士。”
“你一直是很努力的学徒，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我会继续指导你的。”
石楠努力地露出笑容，以雅也是如此。
在昏暗的地下室，石楠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瘦弱冰冷的手。
这孩子是学徒，石楠想。
而她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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