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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临时,贵族们进入夜宫,金刺绣在孔雀蓝色的领口闪光。黑披风仿佛华贵的影子。
他们进入法庭,端庄而沉默,
审判特兰德·穆阿维亚的时候到了。男人们面色凝重,各怀私念。猩红色的席间已尽数落座,没有一人愿意错过。膝盖靠近了,为了窃窃私语,戴戒指的手彼此挨近。
“今天要受审判的是怎样的男人?”
“是帝国皇家第七骑士团团长,区区一个半西比尔人,凭着好看的皮肉竟然爬到这种位置,真是令人不齿。”
“无非是靠着情妇。肯定是从一张床爬上另一张床,为了做狗,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婊//子,何等肮脏。”
“现在他被指控谋杀第三骑士团团长,应该是跑不掉了。”
喧闹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轻笑。
有贵族看到了那黑发的青年,曾经的戈尔贡伯爵之子。他们很想呼唤青年过来同坐,但又想到伊戈·斯沃德斯戴罪在身,遭陛下厌弃,就不好说什么。
伊戈站在昏暗的角落,抱着手观看。公爵给了他通行的许可,又说要迟一些才来,于是伊戈就先来到审判庭。
人群熙熙攘攘,伊戈看着。
西比尔人都有这个癖好,总想残忍地毁掉迷恋之物。所以这些贵族不仅仅是仇恨那个出身低贱的男人。他知道。
实际上,这些人都渴望品尝特兰德。
就像特兰德是唯一的杯盏,盛着甜美的血,而众人伸手啜饮用。
一种热望笼罩着在场的所有西比尔人,令他们肉体紧绷,口干舌燥。就连伊戈自己也是如此。他们期待什么呢?期待着自己手中有匕首,每个人都向前拥吻那个男人,纷纷将刀刃没入那麦色的肉体。想必光芒会如同倒下的烛台,照亮男人痛苦又平静的脸、血液。而众多饥渴的唇舌,就亲近男人众多的伤口。
直到特兰德·穆阿维亚在人群中心跪倒,彻彻底底地臣服,将所有的自尊与生命奉献。
欲望裹藏于傲慢,一场审判,如同被期待已久的庆典。
“让罪人上来!”
审判长厉声宣布,声音穿透厅堂,烛火安静了。
众人沉默。
脚步声来了,沉稳坚毅的长靴声回响在大理石厅堂。没有一个人说话,包括审判长与七位万骑长。人们的目光随着男人的身影而移动,伊戈低头抱着胳膊,看也不看。
直到那个男人来到厅堂中央,
“日安,先生们。”
特兰德优雅而戏谑地行礼,仿佛是在集市上的表演,人们也忘了此时是军事法庭。
“穆阿维亚爵士,请您严肃。”作为审判长的柯洛昂公爵怒形于色。
两人眼神交汇,父亲与儿子的绿眼睛。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过没人把特兰德当成柯洛昂公爵的儿子。私生子不过是急需处理的废品而已。
“那么让我们开始审理您的案子,您涉嫌谋杀皇家骑士团骑士,拒不供认,并且指示下属试图谋害平民与第二骑士团。虽然您是直属于陛下的骑士,但是此等重罪,已经足够让军事法庭判您的刑。”
“可以,说来听听。”特兰德说。
“首先是谋害普拉斯里尔伯爵一案。普拉斯里尔伯爵死在密室,这是因为你买通了一个女性色//诱伯爵阁下,并且杀害了他。”
“请问我有什么必要去杀害魔旗?为了找个机会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是因为你小肚鸡肠,在前几日行军进城时,因为伯爵审慎重是否开门,你就怀恨在心。”
特兰德轻声笑了:“这个法庭秘书的功底不行啊,理由写的像是小学生。你们不如这么说:我和魔旗素日有隙,彼此嫌弃。而在我远征冰原期间,魔旗通过调查,发现了我有勾结冰原人谋反的意图,就打算揭发我。”
“这……”法庭秘书尴尬地抹汗,慌张地望向审判长。
柯洛昂公爵低头,发现庭审录上竟然真的是这么写的,顿时怒极,赶在特兰德前面说:“于是你决定抢先一步,杀害魔旗灭口……”
特兰德乐了,像是在赛跑般抢着说:“你们会说:我找了一个杀手以雅·以弗他,写密信给她,让她在时机成熟时杀害魔旗……”
“闭嘴!”审判长狠狠锤桌,“谋杀现场是这样的,当时伯爵正在为皇太子殿下制作标本,在场的有那个女人和另一个标本师。伯爵惩罚了犯错的男标本师,女人假装谢罪,趁机勾引伯爵。然后趁机杀害了普拉斯里尔伯爵。”
“那就是个人类小姑娘,才十四五岁,她是无辜的。”特兰德的语气顿时冷下来,厚重的阴影投在他身上。伊戈在看。
“现在受审的是你,不是她。”
“死时肯定一起死的。你在死前会被剥夺骑士爵位,只能和低等人同列受刑,脑袋挂在城墙上。不过皇太子殿下仁慈,允许你保留全尸。”万骑长补充道。两侧旁听席沸沸扬扬。
特兰德仰起头,绿眼睛如同傲慢的青铜。“你们要搞就冲着我来,别连累小姑娘,别连累我的部下。”
审判长十指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遗留的杂种,
“穆阿维亚爵士,您需要看相关的证据吗?有您写给杀手的亲笔信,里面详细地提到了谋杀计划。还有您开出的报酬,在这儿,事成后翻倍。”
特兰德叹了口气:“喂喂,你们工作也太不认真了吧,证据就准备这么点儿?够用吗?一点儿都不敬业。”
“把您送上断头台是够了。”
“哦,这样吗?”
特兰德笑着扬起头,露出光裸的颈部,食指慢慢地沿着动脉划向锁骨。色//情又漫不经心。
众人屏息。
看到自己生的杂种竟公然调情,柯洛昂公爵猛地拍桌吼道:“这里是军事法庭,不是妓//院!不要搔首弄姿!”
但是柯洛昂公爵霎时哑然,他终于注意到特兰德食指上的戒指。戒托上的银狮衔着祖母绿——
是泰奥托斯的戒指!
柯洛昂公爵攥紧拳头,果然是特兰德这个混蛋绑架了泰奥托斯,以此要挟。
特兰德笑着转了一周,好像是在向所有人炫耀。但只有站在阴影中的伊戈知道,这爱意是专属于他的。小时候特兰德但凡做了什么成就,总要跑到伊戈面前转个圈,像是小动物在讨主人的欢心。
两人心照不宣,反击的时刻到了。
“你们说得没错。”特兰德张开双臂,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没错,是我杀了魔旗。”
!
众人哗然,审判席也恍然失语。
没有人相信特兰德会毫无抵抗地认罪,可他的的确确是认罪了,亲口承认了诬陷。
“是我,我就是用这只手杀了魔旗。”特兰德重复道,举起左手,仿佛举起一条被切开的蛇。
伊戈轻轻地笑。
“很好,既然你认罪,那么无须浪费时间。卫兵——”
卫兵围住特兰德,要捉拿他,断头台已经准备多时。
“且慢。”
特兰德屹立于大厅中心,仿佛独自持剑面对群魔。
“我必须交代清楚事情的全貌,我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会杀魔旗。”
“你不必说……”
可是人群已经沸腾了,压过了审判长的声音,对血腥感的渴望驱动着他们。
“我之所以要杀普拉斯里尔伯爵,是因为我是陛下的骑士,皇权的守护者,金蛇环的主人。我死后,也将作为亡灵继续守护冥殿吉尔忒伽。”
那双眼,锋利如棱角的祖母绿。
特兰德·穆阿维亚做了一个拔剑的姿态,挺拔的身姿舒展——
“我必须杀掉魔旗,是因为他企图谋害皇帝陛下!”
“撒谎!”
“我之前就与魔旗关系紧张。在我出征冰原期间,我发现魔旗其实和冰原叛党暗中勾结,打算利用魔物来袭击帝都。不仅如此,魔旗还结党营私,勾结了一派逆党,打算趁着陛下从帝都到伊蒂尔的路途中暗杀陛下!”
“无耻!”年迈的万骑长气得把剑摔在地上,“你给我闭嘴!”
特兰德怎么会停下?
“魔旗指使了巴斯克斯男爵,让巴斯克斯派人袭击陛下的马车,趁乱行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决不能姑息。而且证据确凿,今早第一骑士团在巴斯克斯男爵的宅邸里发现了魔旗写的亲笔信,盖有魔旗的印章。”
“这是伪证!”
“怎么是伪证呢?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不是吗?”特兰德笑道,“此外在魔旗家中,也发现了本该保密的陛下的行程单,想必是魔旗从女官手中窃取。魔旗还列了其他几个方案,各个都是阴险毒辣,要至陛下于死地!我暗中追查此事,本来想请陛下定夺。”
“狡辩,就算有这些轻飘飘的文件算什么?”
特兰德摇了摇头,说:“可是巴斯克斯男爵已经派人去袭击陛下与第二骑士团了,此事我已经向陛下身边的女官确认过。前日陛下秘密从帝都返回伊蒂尔,结果途中遇到歹徒行凶,多亏一名年轻骑士相救。柯洛昂公爵,这可不是证据了吧,难道你怀疑陛下的亲身经历也是撒谎?”
“这……”
特兰德敲了敲桌子,仿佛提醒学生将注意力收回。他接着说:“那么我终于要说道我为什么杀魔旗,以及怎么杀魔旗了。我在得知伯爵有谋逆之心后,就一直严加防范。可是在回城当日的宴会上,我发现魔旗企图强//暴一名无辜的人类少女,就上前阻止,并揭露出他谋反的贼心。结果魔旗攻击我,混乱之下,我失手才将他杀死。”
“你怎么能!”
“这是我作为皇家骑士的责任与特权,”特兰德严肃地说,“皇家骑士永远把陛下放在第一位,为了忠诚,可以暂时抛弃律法。魔旗罪不可赦,通敌谋逆,本来也罪当斩首!所以我在地牢就杀了他。”
“你在胡说八道!”
“证据还有很多,统统是第一骑士团今早没收的,目前都已经呈至陛下。”
席间的众人哗然一片,开始喊话,争吵声顿时充满整个大厅。支持者和反对者互不相让,彼此辱骂,有人甚至起身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原本画一般安宁的法庭,现在竟然如戏剧,光线在彼此拉扯的身躯上扭结。
“肃静!”
审判长以杖击地。
“那么……”
特兰德·穆阿维亚站在喧闹中央,从容地张开双臂,绿洲之星。
“恐怕大家都会想知道,魔旗为什么要行刺陛下吧?”他笑道,“实不相瞒……”
柯洛昂公爵和万骑长们非常紧张,害怕特兰德要牵连皇太子下水。魔旗是皇太子的“血盟”,如果魔旗要加害陛下,只可能是为了帮助皇太子早日戴上冠冕。
绝不能牵扯皇太子。那瞬间,柯洛昂公爵已经打算舍弃作为人质的小儿子,而要置特兰德于死地。
特兰德忽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发现证据。”
“……”
原本起身的纯血派贵族又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心有余悸。
一个侍从来到审判长身边,窃窃私语。是真的,皇帝已经知道这事了,而且第一骑士团团长把魔旗谋反的证据都递交了上去,皇帝震怒。
审判者们愤恨地望向那男人。死者不会说话,也没法争取。特兰德就是利用了这点,把罪责抛给了死掉的魔旗。既然此事已惊动陛下,再牵扯下去,很可能涉及皇太子……
审判者们交头接耳,讨论着闹剧该如何收场。柯洛昂公爵不甘心,仍要坚持治死罪,可是又想到被绑架的小儿子……特兰德一死,他的党羽肯定也会杀死泰奥托斯。那么柯洛昂家就没有男性继承人了。能让女儿继承爵位吗?柯洛昂公爵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几个女儿生性柔弱,根本担不起“圣光金狮”的家徽。而且他也绝对不会把爵位交给庶民生的私生子,蓝博泽。
那么……
在众人为难之际,特兰德朗声说:“然而我终是有罪的!”
什么套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骑士长单膝跪下,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什么……”就连柯洛昂公爵都没想到,这男人会屈服。
特兰德说:“虽然魔旗重罪在身,企图刺杀陛下,勾结外敌。但我作为皇家骑士团团长,终究不能私自处刑他。这是我僭越了,所以罪责在此。可我仍是吉尔忒伽的守护者,皇家骑士不可折辱。既然如此……我申请另一种保持骑士尊严的审判!”
神权裁判。
审判者们倒吸了一口冷气。神权裁判正是以暴力来决定生死的审判。两名罪人在决斗场彼此厮杀,活下来的那方,就是努神所认定的无罪之人。除非杀死对方,否则神权裁判不会结束。以前曾出现过两名罪人决斗了四天三夜,最终双方都精疲力竭,流血而死的情况。全帝都的人都可以去观看,西比尔人热爱这种残酷的审判。
或许特兰德早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一方面把罪抛到魔旗身上,另一方面又要给纯血派贵族找个台阶下,让他们不得不放过他。既然如此,神权裁判就是最好的手段。
柯洛昂公爵气得摸着胡须,老狮子怒不可遏,又拿面前那个杂种没办法。旁听席上议论纷纷。
“特兰德明明可以在此处证明清白,为什么要搞到神权裁判?会死的。”
“因为再往前一步,就会触及纯血派的底线,皇太子殿下。那个男人试探了一番,然后停下来。”
“他要的就是比武审判,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
“见鬼!判他死刑!”
“不可,怎能由罪人来决定自己的裁判?西比尔骑士法庭的威仪何在?”
就在审判者们犹豫之际,有皇家使者来了。
厚重的铁门开启——
光线涌入审判庭,一个红眼睛的男人走进大厅,带着皇帝的御诏。
“伍尔坎公爵?”
卡洛亚洛先生气喘吁吁,圆圆的单边眼镜掉了,挂在胸前,显得狼狈不堪。他难为情地拍了一下脑袋,笑道:
“诶呀,抱歉我来迟了,诸位。刚刚路上有点堵车,我……我找不到停马车的地方……”
老贵族们斥责:“你可是带着陛下的御诏,怎么能迟到!”
“别、别扣我的俸禄……我还在攒钱买房子,您知道,我的公爵领收成不太好。”
特兰德快乐地插嘴:“奥米伽买一栋别馆,在帝都和伊蒂尔分别再买一栋,到哪儿都能和不同的男人寻欢作乐。”
远处的伊戈也笑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好好修建一个温泉,伊巴涅风格的那种,洗澡很重要。”公爵严肃地说。
柯洛昂公爵忍无可忍:“这里是军事法庭,不是你们闲聊之处!何等丢人,伍尔坎公爵,你根本就愧为西比尔人!”
好事的旁观者乐了,似乎哪里有卡洛亚洛先生,哪里就能变成剧场。就连皇帝都拿这个神经大条的青年没办法。
“宣读吧,陛下的诏书!”
“啊啊对了,差点忘了对不起。”卡洛亚洛先生真诚地赔罪,打开手中的金匣,从中取出一封由金火漆封住的御令。
这时,女官走来。人们认出这是皇帝身边的维尔纳莉。
卡洛亚洛开始宣读。
人们屏息倾听,揣摩着每一个措辞,究竟是严厉还是别有它意。贵族们时而脸色凝重,时而又舒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惧怕,仿佛诏书中那些平静的词语,是头顶上旋转的无数刀刃,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惊惶又胆怯,权力正是如此,让词语变得尊大。
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
都是黄金的熔流,贯彻着皇权绝对的意志,他们纷纷躲避。
最后,卡洛亚洛念道:
“朕思索再三,帝国神圣的律令不可动摇。特兰德·穆阿维亚僭越律法,擅自处刑谋逆之人,罪不可免。”
众人倾听,等待着。
“然而皇家骑士不可折辱,如此,则施以……”
特兰德怡然自得。
“神权裁判。”
卡洛亚洛阖上御诏,擦了擦汗,人群炸了。争议与辩论顿时又满盈,所有人都盯着特兰德,怒气冲冲或是心怀敬仰。但是又没人能碰得到特兰德。
特兰德笑着,向贵族们炫耀自己的胜利。神权裁判他不可能输。
伊戈很满意,打算转身离去。
审判长们已经开始谋划起,究竟挑选谁去和特兰德比武,一定要是绝顶的剑士,一定要在决斗场杀了那个男人!在罪人的名录中挑选,甚至考虑让无罪的骑士参与。只要能杀特兰德,那个人就能获得所有想要的东西!纯血派不能一再被这个杂种侮辱!
是谁?
人们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谁,将在决斗场上与特兰德厮杀?
“伍尔坎公爵,您念漏了一页。”
女官维尔纳莉提醒道。
“念漏了?陛下的诏书你竟然念漏了???”老贵族气得差点晕过去。
“对、对不起!”
卡洛亚洛慌手慌脚地重新打开金匣,取出御诏,磕磕绊绊地念:“施以神权裁判。朕钦定——”
念到这里,公爵卡住了,转而惊恐地望向特兰德,仿佛接下来的字句是烧红的铁。他摇头,一再摇头。
特兰德霎时脸色铁青,不会吧……不会吧。
“由罪人伊戈·费奥尔多维塔参加比武。生者即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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