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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梦很黏腻，挤压着她。睡眠忽冷忽热，她在出汗，被巨大而无形的手挤压着，被麻痹感紧紧捏住。
空间顿时被抽走了，身体跌落，她惶恐。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象的痛楚终于消褪。病人平静下来，身体也放松。
这时，意识软化了，如海面上的油，在睡眠的起伏中改变着形态。精神失去了城墙，无穷无尽的梦魇狂欢着，仿佛群魔蜂拥而入，撕扯她。
「救命」
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影子伸向她，视线被遮住。
黑暗张开一条缝，那种粘稠的、说不清形态的东西被蠕动着挤出来了。
她害怕。
地牢的场景又回来了。
她就在那儿，就像那时一样，正在制作标本。面前摆着两个脑袋。白老虎的头与野蛮人的头。为了更换填充物，她打开野蛮人的颅骨。手好像被扎了一下，疼痛感，指尖冒出血滴。她看到，尸首的大脑中，扎满了红色的结晶，像是无数的针。
她的血滴落，落在野蛮人的颅内。
血消失了，密密麻麻的针状结晶也融化，粘稠的黑红液体流淌向她，仿佛是蛇。她听到尖叫声，听不懂的语言，以及同僚的咒骂声。
「别过来」
任她如何躲避，黑血都流向她。腥臭的液体爬上她的脚踝，如同活物，很快就渗透入皮肤里去。她感到剧烈的疼痛，那东西沿着血脉或者骨骼，往她全身蔓延。踝骨被扎入了针，然后流到盆骨，疼痛感，天旋地转，她只觉得有无数的针在体内生成，骨骼的每一处都长出了刺，从内部深深扎入肉里。
她告诉自己，这是梦，只是梦。
然后她看到自己蜷缩在地上，黑血从耳孔中流出，她看到自己快要被撑破了，变成了黑暗的裂口，从中爬出了无数的蛇一般的影子。她俯瞰，绽开的脊椎骨之下是深渊。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沉浸在乌暗深处，仰望她。
那是红龙，有人说。
没有脸的男人俯身，抚摸她的头。
“以雅，你在这儿，你在这儿。我随时都能找到你。”男人按住她的太阳穴，念动咒言。
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觉、梦还是现实。脑内的刺好像在响应咒言，有节奏地跳动着，扎得更深，蔓延向更多角落。
“在你成为红龙的女儿之前，由那个女人保护你吧。”
以雅，以雅。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很安心。
“以雅！”
少女醒来，雨声清晰起来，她看到师傅的脸就笑了，“你回来了，石楠师傅。”
高大的术士摘下斗篷，把怀里的草药放下，检查少女的情况。裹着少女的毯子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粘着黑乎乎的硬块。术士小心地揭开毯子，黑血还是在不断地从病人硬化的皮肤中渗出。
“我找了一些止痛的草药，它们能让你感觉好一些。怎么样，刚才睡得还好吗？”石楠小心地喂给徒弟药水，为她更换绷带。
黑血的气味实在太浓了，石楠蹙眉。如果不是她对气味施加了消除咒，那些西比尔猎犬恐怕早就找到她们了。血的味道是不是变了？石楠不禁怀疑。
“明天就能到伊蒂尔，到时候给你好好找个养病的地方，等佩列阿斯来，他会治好你的。”
“师傅，我梦到了地牢的事，就是我在做标本时……那两个脑袋，还有魔旗大人……”
“以雅你先好好休息，别说话。”
少女张了张嘴，剧烈地咳嗽，黑血从耳朵里流出。她忽然说：“师傅，我还梦到那个男人了。那个没有脸的法师，我梦到他就在这儿……”
“法师？”
“他说：‘我找到你了，以雅’。”
石楠有不好的预感。她之前就听以雅提过那个没有脸的男人，说是这个人把她从牢房带到了石楠的旅店。以雅说，这个法师有黑暗的力量。穿梭在影子之中？听上去像是古代的高级法术，石楠没听说过学院有哪位术士掌握了这种高级法术。很可能是以雅认错了，把野路子的黑法师当成了多么玄妙的古代法术。毕竟以雅仍在高烧，时而迷糊时而清醒。
“他真的来了吗，以雅？”
“我不知道……没有脸的男人……很可怕，对我说话，说是在龙之前……”
马蹄声传来。
听起来像是骑士们？不会啊，她已经施加了消除术，血的味道已经……
“难道……”
术士心中一惊，赶忙查看“北极星”护腕。毫无法术的迹象，有人将她的法术抹去了！糟糕，血的气味藏不住了！西比尔人有着猎犬般的嗅觉。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她刚想弥补，几名西比尔骑士就已经穿过树林，出现在她们面前。
“在这里！”
“魔女！”
“以雅·以弗他，现在就以刺杀帝国贵族的罪名逮捕你。放弃抵抗，赶快投降！”
五个骑士策马围住她们。西比尔人本来就战斗力极高，何况石楠面对的还是第二皇家骑士团的精英。
术士只得护住病重的少女，背水一战。
尼尔与三位女士策马赶往南边。雨还在下，血的气味指引着西比尔人。渐渐地，就连尼尔都依稀闻到了血腥味。
忽然，他们看到不远处有一团黑影。尼尔勒马急停，抽出匕首。
“是人，已经死了。”维尔纳莉说。
尼尔走过去一看，果然如此。骑士倒在血泊中，披风的毛坎肩吸饱了血，心脏被挖出来扔在旁边，伤口利落，绝对是剑剖开的。尼尔踩到了一个硬块，他拾起金属块——
金蛇环，是皇家骑士。
他们往前走了一阵子，又发现了几具尸体。泥水是红的，脚印凌乱不堪。
贵妇人没有说话。
“我们来晚了，他们都已经……”尼尔捡起死者的弓箭。
“嘘，那边有人。”
风雨簌簌，森林战栗着，刀剑的声音。
有什么人在打斗，杀气腾腾。两个年轻女孩护住贵妇人，尼尔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侦查。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尼尔潜伏在暗处。
有两拨人在厮杀，都是骑士，差不多十二人对三人。少数那方明显处在劣势，被包围住，不得不背靠着背战斗。多数那一方气势汹汹，完全不给对手机会，很快就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只剩两人。残存的两位骑士看上去精疲力竭，仍在挣扎。
必须赶快支援！尼尔心里着急，但是面对十多个西比尔人，他很难有胜算……而且他没有发现狮甲骑士的影子。难道是另外一波冒牌货？
“事到如今……”
他清点了一下，手头有8支箭，一把短匕首，一柄金星剑。
既然没法以少胜多，那就让敌人以为援兵众多。尼尔想了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要达到那个效果，就得利用一些基础的法术……尼尔环视四周，确保周围没人。如果被人发现他作为骑士却偷偷使用法术，老师就会有麻烦，因为学院不允许这种情况。尼尔先在金星剑上施加了一个简单的光辉法术，然后在8支箭上附了伯恩哈德家所擅长的风刃法术。
“来吧。”
尼尔咽了咽，举起剑。
雨夜飘摇，天幕黑沉沉的，忽而一道光亮直上云霄！如同裂缝，破开了黑暗的壳。
光焰四散！
是增援的信号。骑士们惶恐地抬头，金光在痛苦者的面孔上一闪而过。
“援兵，恩里克带来了援兵！”
就像残灯再次被点亮，两位骑士越战越勇。敌方明显对他们忌惮了几分，大概是在犹豫是否在援兵到来前撤退。
“在那之前杀了他们！”敌军将领吼道。
藏在坡顶树影中的尼尔攥紧拳头，估算着时间。他在高处，敌人在坡底，只要把握好时机……
两位骑士转攻为守。其中一位反手提剑，击杀了一名跌倒的敌人，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的剑没瞬间拔出，恐怕是被骨头或者铠甲卡住了！敌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当即砍断了他的手肘。
“不能再等了！”尼尔开弓瞄准。
他同时在弦上置了3支箭，第一波攻击应该是整齐的。他只有8支箭，必须在最大限度上威慑敌方。
尼尔屏息，雨水流过指缝，湿漉漉的发梢贴着前额，蓝眼睛冰冷而坚毅，仿佛他自身就是弦上之箭。尼尔知道自己能行。虽然他没系统性地学习过，但这是伯恩哈德家代代相传的法术，血缘的力量会给予辅助，如同矫正少年射姿的无形之手。
风啊，听从驭者的呼唤。
他感到微妙的流动感，萦绕着手指。法术的流动从他之中涌出，一直贯彻整张弓，箭矢也变得锋利，他的发梢微微拂起，风来了。
“放箭。”青年冷冷地说，仿佛在指挥一整支军队。
飞矢呼啸！
从高速旋转的箭头，疾风滑过箭身，空间被撕裂了，声音如同疼痛感一触即发，电光一闪，法术的结构瞬间生成——
附着的法术复制了箭的轨迹，将周遭的气流拟态为凶猛的飞矢。顷刻间，好像有无数的箭同时射来，骑士们惶然挥剑抵挡，他们没带盾！气流的尖啸声来势汹汹，箭雨扎入地面，情况一时间混乱不已。
趁现在！
尼尔跳出树丛，跑向另一个方位，迅速拉弓射箭。
箭射中了敌人的手，那人惨叫，旁人越加慌乱，完全没发现尼尔那不成熟的法术风其实毫无杀伤力。
只剩4支箭了！
尼尔眼疾手快，绕到敌人侧后方，同时射出3只箭。法术风再次兴起，将3支箭的动态成倍地复制。好似又是一波箭雨从敌后方袭来，两面夹击。
“前后方都出现了援兵！”敌人喊道。
“不知道有多少人！”
“撤退！先撤退！”
敌人中计了，慌慌张张地骑马逃跑。
休想逃！尼尔一想到这些人冒充第七骑士团就怒火中烧。还有最后1支箭，他张弓——
马匹悲鸣着扬起前蹄，忽而跌倒，骑手嚎叫，被压在泥浆里。马脖子上插着一支箭，血汩汩涌出，在大雨中被冲淡。
尼尔抽出剑，从山坡上飞跑下来，制住那个没来得及逃跑的敌人。
“抓住了！”
这时，维尔纳莉也赶来帮忙。尼尔猛地抬头，望见贵妇人和另一个女孩就站在山坡上，无言地看着他。
尼尔无暇顾及，他用剑抵住敌人的咽喉，“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我是第……第七骑士团。”
尼尔没有说话，直接摘下那人的头盔。这人甚至都不像骑士，更像是杂兵。
“是你！”女孩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谁？”尼尔摸摸头。
“就是之前让农民们围住我们马车的那家伙，巴斯克斯的狗。”
看到这长脸，尼尔想起来了，“杂兵都来充数……你们胆敢冒充特兰德的队伍去袭击皇家骑士，是那个叫巴斯克斯的家伙指使的吗！”
“不是不是，我……我也不认识其他人！是巴斯克斯老爷收到了一封信，就让我来跟着这些人干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们说，要杀的都是叛党，任务结束后可以封赏……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人。”长脸骑士绝望地摇头，抱住尼尔的脚。
“什么人给你家老爷写的信？”
“我、我不知道，老爷也不会告诉我们！”
尼尔必须知道那些名字，到底是谁想置特兰德于死地。
维尔纳莉正在帮两位幸存的骑士处理伤口。他们隶属于第二骑士团，本来奉命追查逃犯，结果他们小队在森林中忽然遇到了偷袭，死了许多人。袭击他们的是特兰德领导的第七骑士团。两人说，特兰德一定是想销毁证据，所以对他们下手。
还不等众人稍作休憩，不远处就传来了魔物的嘶吼声。
“他们、他们还是把魔物放出来了！”俘虏叫道。
“那不是你家巴斯克斯老爷养的宠物吗？现在就拿你去喂狗。”受伤的骑士报复性地踹了俘虏几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尼尔叹了口气，背起弓，说：“我去解决魔物，不能放着不管。”
维尔纳莉倾听片刻，“它没往这边来，已经跑远了。”
“真麻烦，如果跑到村镇里就不好了。”
“等等……”
一时间，尼尔觉得奇怪，因为在场几个西比尔人都脸色一变。
“怎么了？”
西比尔骑士抬起头，“血的气味出现了！之前明明怎么都找不到的，为什么现在……”
什么？
尼尔茫然，但转而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以雅·以弗他。
“在哪儿？”
术士一个翻滚，勉强躲过西比尔骑士的挥击。她还在犹豫，怎样才能赶快带以雅逃走，同时又不招惹西比尔人。石楠巡查术士的身份很敏感，她不想影响西比尔皇帝与学院的关系，除非迫不得已，她不想让这些人意识到她是术士。
血的气味引来了五个骑士，如果不赶快解决，还会有更多敌人。
“一个冰原蛮族？！”皇家骑士很诧异，或许也是惊讶于一个女人竟如此善于战斗。
“刺杀了魔旗大人，还和冰原蛮族勾搭在一起。”
石楠没有回应。
少女虚弱地拉住术士的衣角，不均匀地粗喘着。她病得厉害，根本无暇顾及险境，只于能与身体的痛苦纠缠。
石楠抱好少女。
皇家骑士质问：“你又是什么来历？冰原蛮族出现在帝都附近，肯定有阴谋。”
“杀了野蛮人。”
“上面说过，不用活口，都杀了带回去吧。”
西比尔骑士们显然轻敌了，要猎杀两个女人的确轻而易举，但作为巡查术士的石楠绝非等闲之辈。术士本身就是战斗型的职业，所有的学徒都要通过严格的体术与法术训练。如果说学者的职责是解读世界之书，那么术士则是秩序与力量的守护者。
石楠是术士中的佼佼者。
当骑士的剑砍来，石楠能精准地格挡。假如让她一个人对战五名西比尔骑士，或许能全身而退，只是现在她还带着以雅……
少女□□着，强忍痛苦。
“不行，不能多折腾下去。”石楠想，她抽出纹刻了阿贝尔文的黑刃，低声咏唱。
“这个野蛮人会法术！”
不等西比尔骑士打断，石楠举起黑刃，发亮的阿贝尔文一触即发——
声光瞬间荡开，如同波澜。
尖锐的共鸣声自颅内响起，骑士们痛苦地捂住耳朵，跌下马背，瞬间就晕了过去。
术士喘息着，抹去额头的汗水。事情还没完，她紧接着又编织了一个消除术，再次把黑血的气味掩藏，防止有更多西比尔猎犬乘虚而入。
“结束了。”
石楠真的累了，她小心地放下以雅。
少女也昏过去了，脸色在雨水中更加惨白。石楠惊奇地发现，少女的脸颊也出现了鳞片化的迹象。
“这不应该啊……”
就在这时，术士听到了野兽的喘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只犬型魔物，冲向以雅。
魔物张开爪牙，就要咬上少女的小腿。
石楠眼疾手快，一刀就插入了野犬的脊背，黑血飞溅。几乎是与此同时——
一支箭飞来，精准地射中了魔物！
“谁！”
石楠惊了，有谁在？术士猛地回头，只见林中走出一个男人。
男人戴着风帽，看不清面孔。那身型，一看就是战士。石楠猜想这人应该是追着魔物而来，否则不可能不受幻术的影响。她观察着，周围并无援兵，看来对方单枪匹马。
男人说：“我要带以雅·以弗他回帝都，那里有她还没了结的事。”
“如果我说不呢？”石楠握紧黑刃，她体力已耗损大半。
“石楠，我不是想伤害她，”男人放下弓，张开双手，“我也不会让皇家骑士伤害她。只是她必须回帝都，去证明她和特兰德·穆阿维亚都是清白的，没有杀害魔旗。”
术士惊了，这人知道她的名字？
男人近了，主动摘下风帽。
蓝眼睛，太阳般的青年。
石楠当然认识这年轻人。佩列阿斯曾和她无数次提起过这个名字，她也曾在画像与凯旋的队伍中见过这英气的面孔。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雨笼罩着他们，皮革肩甲泛起水光，青年温和地等待着术士的回应。
“我不能让你带走她。她现在需要医生，而不是审判。”石楠将黑刃拉长，将它变成一柄两刃的□□。
“别妨碍我，尼尔·伯恩哈德。”
术士说着，枪尖指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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