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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节奏轻快的塔卡琴被换成传统的伊巴涅鲸牙琴,会饮起初的狂欢也就疲软下来,倦怠感如缓慢的纱帐,笼罩着三两聚拢的轻谈者们。不过总是有精力充沛的家伙,在这种休憩的间歇也不愿安分。
卡洛亚洛先生摩拳擦掌,终于要表演了。少女们紧抓着女伴的手,相谈甚欢的骑士们对这个出名的傻瓜公爵漠不关心,倒是临近成年的男孩们都挺喜欢卡洛亚洛的,毕竟他总能有些好玩的把戏。
公爵摊开左手,动作夸张地说道:“来吧,我的仆人!”
蓝色焰心屈身立起,内焰的金色与近乎透明的外焰瞬间舒展,明烂的光状如孔雀羽毛。旁人开始鼓掌,结果出现在卡洛亚洛掌心的火只有指甲盖那么小,恐怕除了点燃卷烟,再无他用。人们都被逗乐了,特兰德忘乎所以地哈哈大笑,碰掉了同伴的酒杯,去捡酒杯的女侍起身时撞到了本想趁机摸她屁股的宫廷小丑,后仰倒地的小丑压倒了宫廷侏儒,大胡子侏儒惊慌之间伸手去抓桌布,数十只金杯霎时落地,丁零当啷中无花果酒淌了一地,卡洛亚洛想避开溅起的酒汁,结果一脚踩在圆滚滚的空杯上……
乐师们赶紧又把鲸牙琴仍在一边,匆忙换回快活的塔卡琴,鼓足了劲儿要造出与伍尔坎公爵相宜的氛围。
特兰德想伸手拉住即将跌倒的公爵,但世界上有些人在摔倒这方面就是具备极高的天赋,就是身手再敏捷的西比尔骑士都来不及拉他。
没错,又瘦又高的卡洛亚洛先生果然稳稳当当地摔了一跤,嘲笑者们还来不及发笑,他手中的法术火就如贪饮之舌触到了洒落满地的酒精,一朝得势的蓝焰瞬间高高窜起,大半个狮子庭顿时光焰明烂,不等人们脸上的笑意变得扭曲,庭中散养的白鹿就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地横冲直撞……
“!!!”
面对失控的大火,卡洛亚洛先生显然比被吓坏的鹿更着急,慌里慌张地回想着咒言,都来不及从地上站起来。这时有人走来,伸手将他拉起。
银发的佩列阿斯。
“抱歉亲爱的,我实在有点累,先回去了。”法师轻声对公爵说,而后径自走向蜿蜒的火墙。火焰随着法师的手势分开两半,他便从中经过。
人们都听到白银法师念动咒言,微风随着他的罩衫,被驯服的蓝焰在风中升腾而起,幻化为骑士与魔物战斗的光影,两团火焰扭打在一起,最后在人们的掌声中同时消散,灰烬缓缓落地,此刻那数十只金杯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桌上。贵族们被取悦了,骑士们也颇为满意。卡洛亚洛还想和友人好好聊一会儿,可转眼佩列阿斯就不见踪影了。伊戈匆匆经过,公爵就让他护送法师回家。
一群少女将卡洛亚洛先生围住,非得让他讲讲白银法师的往事。卡洛亚洛知道好友最不喜欢自己的事被别人知道,又拧不过这帮眼神发亮的姑娘们,只好瞎编了一通。
伍尔坎公爵讲的这个故事是:
镜子里的男人
从前有个少年,因为天生一头银发,便被父母卖给了奴隶主。不过他运气很好,没在奴隶市场上被猎艳之徒买走,也没有病死在海上,而是被卖给了一个法师。因为法师发现少年天生就能破解阿贝尔文的幻象,使得文字安安稳稳地待在纸页上,于是就把少年买来,让他日夜誊写这种具有力量的文字。
法师有一个儿子,年纪和银发少年相仿,两个孩子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在法师之子的帮助下,银发少年竟然完全掌握了阿贝尔文,并悄悄开始学习法术。
有一天,法师之子拿来一面镜子,告诉他说:“这面镜子是一个来自大陆的旅行者送的。他们说这镜子里有一枚龙蛋,如果方法得当,就能成功在镜子里饲养龙。”
龙是童话里的生物,难道这面镜子也能饲养人鱼和精灵?可是果真如法师之子所言,镜中有一枚金色的蛋,蛋壳上的深红色条纹还跟随着心跳的节奏在闪烁。银发少年坚持认为这是幻象,要制造幻象对法师而言轻而易举。
法师之子却对镜中之蛋着了迷,抱着盐晶磨成的镜子日思夜想,这种狂热会消耗人的健康,男孩渐渐消瘦,龙蛋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会帮你。”银发少年不忍让朋友难过。
他在一本古书中读到过,龙与人曾是一体,说同一种语言;又在另一部残章里看到过用人命去换取龙命的故事。银发少年就想到,假如在某种情境中,自己和龙能说同样的语言,那么他便能把自己的性命分给龙蛋一点,让它孵化。
不过世界上根本没有龙,自然也就不存在龙能说的语言。银发少年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的午夜,他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的诱惑,趴在镜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枚金色的字符绕着黑球四周旋转。他不认识这个字,它既不属于伊巴涅语,也不是大陆语或者阿贝尔文。但冥冥之中,他知道它肯定是一个元音,因为世界是被动词创造的,而最先出现的便是神圣的元音。
银发少年刚刚明白这点就忽而惊醒。两个孩子发现镜中龙蛋的心跳似乎变快了!银发少年欣喜若狂,紧紧握住朋友的手说:
“盖因,我知道怎么让龙蛋孵化了!只要我能和龙讲同样的语言。”
“可是没人知道龙说什么话,毕竟龙是不存在的呀。”
“是的,它们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可是有一个地方,所有时空都交织在那里,那就是梦!在梦的世界里,我和龙就可以同时存在……假如我能在梦中创造出龙的语言,这颗龙蛋就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孵化。”
既然强大的法师可以在梦境中造人,那么创造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银发少年就这么试着去做了。
起初的几个晚上,他每夜都梦到新的字符,所有出现的字符都围绕着黑球旋转。他为每个字符都拟定了发音,并等待着更多的字符出现。可是到第三天,新的字符就不再出现。这就意味着,龙语只有3个字符,它们是元音同时也表示数字。没有更多的新材料,银发少年只好尽量让这3个字符彼此组合,合成新的字母,然后再构成词……镜中的龙蛋上出现了一条裂纹,从中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龙语的复杂程度远远出乎少年意料,由3个字符组合成的新字母们还是不够用,银发少年只好在梦中让它们上下组合……还是不够,那么就让字符们叠加成三角形,按照其本身的数字来表示拼读顺序。
为了能让龙蛋尽早孵化,银发少年待在梦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习惯在梦里思考,也习惯像打开房门那样自如地进入梦与梦之间。镜中龙蛋也愈加活跃。
但是法师之子并不开心,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渐渐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疆界。有时他刚把趴在桌上睡着的银发少年叫醒,对方却以为两人已经念了一整天的书。有时银发少年又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声称自己正是身在睡梦之中。
而且他意识到好友正在丧失语言……银发少年的伊巴涅语里逐渐夹杂了一些别人听不明白的单词,像是被撒入净水中的粗糙的盐粒,只有法师之子知道,那是龙语。起初,只要他稍加提醒,银发少年就会赶紧改正。
然而随着龙蛋的成熟,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银发少年长久地待在梦里,等他偶尔醒来,开口说的也全是龙语。
法师之子万般懊悔,他觉得正是这可恶的镜子让朋友沉沦。终于,在龙蛋即将孵化的那夜,法师之子向朋友哀求:“亚德里安,我们不要再幻想什么龙和龙语了好吗?我求你,不要再进到梦的世界里去了……”
看到好友落泪,银发少年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他对盖因说:“我很爱你,我最亲爱的朋友,可是来不及了,我已经将生命分给了这条龙。”
说罢,银发少年对镜子说起了龙语,镜中之卵如山谷般回应他的语言……坚硬而透明的蛋壳随之破开,屋外电闪雷鸣,世界整个地崩裂。银发少年的身躯也在改变,手臂迅速被红色的龙鳞所覆盖,他自己正在化为龙。
就在这个时刻,法师之子抢过友人手中的镜子,将之狠狠摔在地上,盐晶霎时间四分五裂,风暴骤停。
银发少年一声惊呼后就倒在地上,从此长眠不醒。
法师之子阻止了红龙降世,却也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自那以后,他偶尔在梦的间歇中看到一位骑着红龙的银发少年。少年总是悲伤地对他诉说着什么,他也试图回应。只是两个朋友永远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因为世上唯一会龙语的人已经死了。
“就是这样,故事讲完了。”卡洛亚洛先生抽了抽鼻子,温柔地递给身边的小姑娘一块手帕。拨撩鲸牙琴的歌者唱起伊巴涅挽歌,唱起失去的故土。两眼湿润的西比尔少女们埋怨卡洛亚洛是在瞎编,这个故事和佩列阿斯一点关系都没有,况且银发少年应该和法师之子在一起,少女们坚称这两人之间天生一对。
卡洛亚洛先生急忙解释:“不不不,银发少年爱的当然是他的龙,他们后来幸福地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这分明是个好故事!”就是这番话,让他失去了好几位少女的友谊。
特兰德灌了一口艾酒,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摆平公爵和贵族小姐们的争执。他搂住公爵的细腰,摇着食指说:“你们无非是在争辩银发小美人心有所属的问题,不过卡洛亚洛先生的故事讲得太有迷惑性,他自己都绕糊涂了。得了,我给你们另外讲一个故事,大家来评评我和公爵谁讲得好。”
接下来,骑士长特兰德·穆阿维亚讲了另一个故事:
奶酪狗与别扭猫
伊蒂尔省有个骑士爵爷,骑士爵爷在山崖上有一座城堡,城堡里养着一只别别扭扭的猫。猫咪有雪白的绒毛,蜂蜜色的眼睛亮晶晶,咪咪叫时起来软得像牛奶糖。爵爷和仆从们都想抱抱这只猫,但别扭猫从来不让人抱,就算是酥胸傲人的爵爷小姐也不成。
有一天,别扭猫叼回来一只奶酪色的小狗崽,爵爷说狗崽长大后可以做猎犬,就没把它赶出去。说来也是怪,别扭猫竟然就这么开始养育起狗崽来,每天给它舔舔毛,把碗里的羊奶分给狗崽喝,两个动物晚上也窝在一处睡觉。等冬天翻过去,奶酪狗就长成可以猎兔子的金毛大狗了。
奶酪狗对别扭猫说:“老师,我想结婚了!”
别扭猫很高兴,就问奶酪狗想找怎样的妻子,它好在城堡里帮忙物色。
奶酪狗说:“我喜欢耳朵尖尖的,白色的,毛绒绒的动物。”
“原来你喜欢绵羊小姐!”别扭猫有些惊讶。
听到这里人们都笑了,特兰德还掐着嗓子学羊羔奶声奶气的叫唤声。
奶酪狗赶紧摇头,接着说:“不仅如此,还喜欢爪子是软软的,大尾巴的动物!”
别扭猫想起爵爷不久前抓来一只白色的狼崽,正好是大尾巴。急得奶酪狗又大声补充说:“都不是都不是!我……我想和城堡里最美貌的那一位结婚。”
别扭猫被养子吓了一跳:“难道你想娶爵爷小姐不成?你可是狗啊!”
骑士们笑得差点呛到,特兰德轻戳一旁的伯爵小姐,打趣道:“您看怎么样,嗯?奶酪狗可是英俊又忠诚的求婚者啊。”公爵耸耸肩:“确实,这种别扭又不自知的性格真是棘手。”特兰德一拍手,接着讲下去。
后来骑士爵爷和仆从们发现,别扭猫竟然和奶酪狗在一起了,还情愿让奶酪狗抱着。男人们问狗:“这么个硬骨头的美人,你怎么搞定的?”
奶酪狗说:“汪汪!既然正面不让抱,就从后面上。”
故事讲完了,骑士长特兰德·穆阿维亚深深鞠一躬。骑士们笑得前仰后翻,吹起口哨瞎起哄。满脸红晕的女孩子们则纷纷地用骨扇拍打这不正经的骑士长,拉着伍尔坎公爵到别处继续谈天去了。
月亮落下去,鲸牙琴昏昏欲睡。到会饮最后,冗长的社交已不再必要,感官迟钝后人们更愿意享受亲密的相处。情人们远离酒席,繁花间??的醉意自双唇垂向臂弯,阴影叠着阴影,指环与珠链在蓝藤叶间闪光。卡洛亚洛累了,终夜的喧嚣终于在这葡萄园冷却下来,他难得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儿。公爵点燃短烟,这个习惯可不是他从奥米伽人那里学来的,虽然阿米尔一直这样认为。
想到那个人,卡洛亚洛忍不住笑起来,结果被短烟呛得直流泪。
“交际花,忙活一晚上有什么收获?”有人笑着问他。
卡洛亚洛懒得回头跟这人置气,继续抽烟:“有啊,皇太子殿下任命我作奥米伽特使了,月末就出发,可以在那边待大半年。”
“为了去睡岛国那位快乐王子,您倒是很勤奋嘛。”男人笑得更欢了。
卡洛亚洛叹了口气,难怪伊戈总是忍不住揍这人。
“不过作为朋友我奉劝你一句,别跟血腥皇太子走太近,”男人的声音冷下来,“特里斯忒是皇位的继承人,但他性格暴躁又缺乏政治头脑,感觉他兄弟其实……更有想法。”
“多尔塞殿下?他还是小孩子啊。上次见到我,那孩子还像麻雀一样躲在老师后面。你是说多尔塞殿下对皇位有心思?”卡洛亚洛先生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我可没那么说。”
“特兰德你傍晚时已经向殿下述职过对吧?他对你……还行吗?你们出征的这一年里陛下的病似乎没有好转,现在她在伊蒂尔休养,就由皇太子殿下来摄政。”
男人冷笑道:“呵,纯血派对我能好到哪里去?诶……像你这种个性,就和伊戈好好在封地伍尔坎待着吧,或者就和你男人在奥米伽寻欢作乐,少来帝都搅合。那些家伙现在是不会为难你,但你真的不合适宫廷,尼尔也一样。”
“说到尼尔……”卡洛亚洛觉得今夜的佩列阿斯看起来不对劲,他隐隐觉得这对师徒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
“啧,是个好小子,观察力强得跟三十年老猎人似的,派他在前线做侦查没一次失手的。等三天后兄弟们的封赏礼过了……”男人喝完最后一口艾酒,他不该离席太久。
“到时候我就册封尼尔·伯恩哈德为骑士。”
尼尔心烦意乱,在出征的一年里,他时常幻想和老师的重逢……可现在呢?就连盼望已久的重逢时刻都被他搞砸了。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两人的关系会闹僵,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佩列阿斯。
不过他此刻还有任务在身,得把特兰德心爱的战利品取回来。当他来到外堡,守卫却不让任何人进去。没办法,他原路返回狮子庭,特兰德恰好在和几位骑士长谈事,尼尔又等了一会儿才和特兰德说上话。
“那算了,明早再来拿吧,待会儿我要请弟兄们去酒馆,你来吗?”特兰德也就随便问问,因为尼尔一般很少参加同僚们的聚会,总是早早就赶回家做饭。
“好啊,当然。”尼尔竟痛快地答应了。
特兰德顿时眼睛瞪得圆圆的,绕着尼尔左右研究,敲敲脑壳再捏捏脸,想瞧瞧这小子到底哪里出了毛病。他赶紧补充道:“要是喝坏了,我可不管你!!你可要跟伊戈说清楚啊,不是我带坏你!你自愿的!”
“这有什么的,”尼尔勾住特兰德的肩,“不给你露一手,你以为别人都是小狗。”
发情的野猫们黏糊糊地叫着,遇到走夜路的人也不躲,直到忍无可忍的窗户泼下一盆凉水它们才散开。小巷里空荡荡,颤颤的呼噜声时近时远,就好像人家是在边梦游跳圆圈舞边打鼾。
酒馆的音乐就在不远处,还没喝到动弹不得的男人们扯子嗓子对唱,拔剑对决般狠狠撞着对方的酒杯,听得老板娘心惊胆颤,生怕到天亮时店里就连一个好杯子都不剩了。鲁姆提议叫几个女郎过来,有几个骑士瞬间像饿狼般嚎叫着附和,特兰德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给他们一人轻轻一巴掌:“混蛋东西,你们想害死我,不许叫姑娘!鸡/巴痒痒你他妈一会儿自己去找食去。”要是被伊戈知道了,特兰德恐怕又得跑去外省躲一年,尼尔耸耸肩,抱着酒馆的长毛猫继续默默喝酒。他发现有人在楼梯上看他们,那人右手腕上带着术士护腕“北极星”。乍一看是个男人,仔细瞧才发现其实是位高大的女性。尼尔认出她,今天骑士团进城时她就和佩列阿斯站在一起。女术士似乎也认出了尼尔,冲他扬了扬下巴。
特兰德一转头看到尼尔坐在角落,蹦?着跑过来招惹他。
“我——告诉你们,”醉醺醺的骑士长扭着腰走过来,使劲儿朝尼尔挤眉弄眼。特兰德好端端生着一双睫毛长长的翠眼,眼角还恰到好处地有颗泪痣,不消猜都能知道他母亲肯定是不可一世的美人。
特兰德摇晃着食指“处男是很重要的!你们知道吗,嗯?处男会给我们好运,你们说,这里有没有处男!”
骑士们兴致勃勃地望向尼尔,又敲桌子又跺脚,鲁姆仍不死心提议找几个姑娘过来。
“快,用法术给我放烟花!纯情宝贝,初吻!”特兰德噘着嘴。
面对一个壮汉卖弄风骚,尼尔只能和怀里的猫一样冷漠。他实在是受不了骑士长总是拿他寻开心……他干脆就拉住特兰德的领口,笑道:“团长大人,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小麦色的皮肤就像……就像涂橄榄油烤的面包,过来让我亲一口。”
尼尔豁出去了,做出一副要吻特兰德的样子,吓得特兰德嗷嗷叫着弯腰躲避,好事者趁机把两颗脑袋一按——男人们顿时像集体回到五岁似的又笑又叫,烦得老板娘啐了一口唾沫:“呸,小屁孩。”老板娘发现被吵醒的女术士石楠正靠着扶梯观看,赶紧和人家赔不是。
“没事,”石楠将浅色的碎发往脑后一抹,笑道:“让男孩们闹吧。”
在杯子与瓶子叮咛咣啷滚了一地之后,酒馆就安静下来,睡得东倒西歪的骑士们搂着彼此,鼾声起此彼伏,和之前相比似乎也没清静多少。后门开了一道缝隙,趁势而入的窄光倒影在圆圆的猫眼中,猫咪从门缝里腰一滑就钻出去,那个男人扶着墙半跪在地上,长毛猫就走过去仰头看着他。
“哈哈……让你见笑了……”尼尔笑笑,摸摸猫下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晃荡着一锅酸水,快涨到嗓子眼了,恶心感忽高忽低。猫咪嗅到了,匆匆跑开。今夜他们简直喝了个底朝天,尼尔一路扶着墙和桌子边缘,好不容易来到屋外。不过现在他感觉好极了,因为这具正受罪的躯体似乎已经成了陌生人,而他就无忧无虑地站在旁边,看着一个醉鬼脑袋贴着墙喃喃自语。
“是他吗?”有路人经过。
“是他,他见过红龙,也见过翠眼圣子。”男人说。
“哇,还能回来真了不起呀,令人羡慕。”少年鼓掌,说罢两人就走了。
这两个家伙真奇怪,尼尔迷迷糊糊地想,一个是红头发的少年,另一个用布条蒙住双眼……说不定是贼,得抓住他们盘问一番才行。尼尔强撑着身体想站起来,结果喉咙里的醋瓶子满了,他就弓着身子把它倒出来。
有影子覆盖住他的背,这回又是什么人?尼尔无暇顾及,他都快死在这里了。
“哈哈傻了吧,才能喝这么……点!”听声音肯定是特兰德没跑。话音刚落,特兰德就一头栽在墙上,吐得昏天黑地。
酒馆的门再一次开了,女术士抱着胳膊看着两个在路边呼呼大睡的男人,真想把他们扔在这儿冻到感冒,石楠叹了口气,在给两人喂了醒酒的药之后,硬是把他们拖回屋里。
风向由西转南,冬季的预感瑟瑟临到桦树枝头,紧闭的睡眼有如同时抵御凛冬的海墙与陆墙。人类在睡眠时才最接近植物,一万个睡觉的人就和一棵橡树差不多,夜晚和空气会沿着静止的姿势流动,整个城市呼吸着,对体内的癌变毫无知觉。
有人自噩梦中惊醒,等他将名字和身份像衣物般重新穿戴好,又恨不得立刻回到噩梦之中,因为他眼之所见的可怖,远甚于此。
穆克在地牢冰凉的地上醒过来,浑身每一处都在疼,尤其是后背。刚刚魔旗大人鞭打了他……都怪他自己要去抢那颗白虎头。
穆克原来就是收尸人,为皇太子殿下制作首级标本。有时是野兽的头,有时是长相诡谲的魔物,这些都无所谓,他早就习惯形态各异的材料了,失去温度的肉体和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穆克不喜欢做人头标本,说起来谁又会喜欢?每次打开装饰着金蛇环的梓木匣,他都得做好心理准备:金发柔软的小女孩,头骨形状特殊的侏儒,或者是曾经位高权重的某位老爷……皇太子殿下就是喜欢这些有故事的人。
好在他收了个女徒弟,能把恶心的材料都丢给徒弟去做。少女曾跟学院的术士学过几年,后来因为家里穷又得供养年幼的弟妹,就改行做了收尸人。这行虽然脏,但只要能和这类癖好特殊的爵爷攀上关系,自然就不愁佣金。
男人□□着爬起,背已没知觉。一想到该死的小丫头竟然害自己被魔旗老爷鞭笞,穆克就怒火中烧,等回去他非得报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以为张开腿被贵族老爷玩一玩就能一飞冲天当伯爵夫人?
只是……血腥味太浓了,穆克摸到一滩黏腻的液体……仅剩的一根蜡烛瑟瑟发抖,火光与昏暗的渐变线如蛛网般缠绕着牢室,地板上的液体呈深棕色或是黑色,穆克藉着烛光抬起手——
血。
“啊啊啊啊啊!我流了这么多血!我要死了!”男人尖叫着后退,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拼命摸索,慌张中抓住了一根凉冰冰的东西……收尸人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死人的腿。
他抢过烛台高高举起——
一具无头尸躺倒在血泊中,仍挂着碎肉片片的颈椎森然暴露在空气中,绝对是被野兽啃食所致,穆克太了解尸体了。然而最让他害怕的不是肉块,而是这尸体穿着西比尔贵族的蓝底刺金礼服,手里仍握着剑……
魔旗大人!!!
“怎么……怎么会……!”收尸人退到角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收尸人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说话人就在桌子对面。
□□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嘴边和头发上全是血。她平静地望着魔旗的尸体,眼中没有一点光彩,少女喃喃道:“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穆克撕心竭力地哭嚎着,挥舞手中的蜡烛想驱散近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晦暗。房间里只有他、发疯的少女与血肉模糊的魔旗,白虎头和蛮族首级都不见踪影。
“老虎脑袋是活的,把他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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