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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黎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所有的小孩都把目光从小文的身上投向了他。他们本来很恐慌,负责的黎姐来了终于稍微放下心来。
张海黎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看见张起灵抱着小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仍然没有任何表示。
“交给我吧。”张海黎拍了拍张起灵单薄的肩膀,要接过小文的尸体带走。
张起灵愣着,下一秒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文抱起来让张海黎接着,轻柔得就好像怀里的人正在睡觉。
“你们都回屋里,这件事一定会查清楚的。”张海黎清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机械。
张海黎刚要走出门,张起灵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声等等,张海黎突然轻轻地打了个激灵,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不过下一瞬就镇定下来,没人知道她之前的迟疑是为什么。
“这是他之前写的。”张起灵走上前,认真地把攥在手里的那叠写满了族规的纸递给了她。
张海黎有点诧异,刚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接过后一看眼神就黯淡了下来。
“我知道了。”张海黎把纸收起来,抱着小文快步离开了食堂。
大家望着张海黎离去的背影,悻悻地散开,收拾了桌椅板凳就纷纷回到睡觉的房间。
“你别在这边睡!谁挨着你谁倒霉!”刺猬头瞪着张起灵。
“挨着张起灵睡的又不是你,”马尾辫白了一眼刺猬头,“张隐山都没说什么呢。”
“还是离他远点好,万一你遭殃了怎么办?”青布衫小声在马尾辫耳边道。
马尾辫瞪了青布衫一眼,怪他没顺着自己说话。
刺猬头和马尾辫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转而齐刷刷地望向张隐山。
“呃……”张隐山支吾了一声,一直保持着沉默。
张起灵却对众人视若无睹,拿着自己的东西开始收拾,不一会就打好了包裹,被褥也捆成了一个包。拿着自己的东西就要走。
“你去哪啊?一会黎姐还要查房呢。”张隐山见他不声不响地要往外走,诧异地问道。
张起灵没吭声,像躲避障碍物一样地绕开了张隐山。
大伙平时挤兑张起灵已经成了习惯,都觉得这么对一个灾星无可厚非,但这个时候他突然要跑出去,他们却有些慌张,因为在张家,族规很森严,擅自外出、离开甚至查房时不在自己的位置都会挨罚。今天已经死了一个小文,万一再有一个人出事,他们会更加惶惶不安。而且再出什么状况的话,说不定教习一个心情不好会对他们更加严苛。
“你……你要去哪?到处乱跑小心黎姐打断你的腿!”刺猬头嚷着,冲到门口质问。
“走开!”张起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平淡的眼神却犹如寒冰利剑,硬是把嚣张的刺猬头吓退了一步,见刺猬头站在门口碍事,不客气地出手将他推向一旁,把刺猬头推了一个踉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屋子。
刺猬头不甘心又作势要理论,被青布衫拉住,青布衫道:“让他走。他走了我们至少能安全点!”
飞毛腿溜出去看了一眼张起灵的去向,跑回来说道:“他去大师傅那间房了!”
“那间房不是不让进的吗?”有个小孩疑虑道。
“管他呢!”青布衫不忿了一句。
“……他不在也挺好……”张隐山轻叹。
过了一会,张隐山想到了什么,又对刺猬头说道,“不过你今天也太冲动了吧?小文出事又不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刺猬头悲愤地说道,“和他沾上边都没有好下场。当初,我老爹早就怀疑他是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结果被拥护他的人灭了口。我后来就去了大伯家,大伯怕和我老爹一个下场,只能装样子承认他,之后好像是因为搅进去了一场战斗,就再也没回来。我才沦落到这里来的!”
刺猬头对其中隐晦的事情并不太懂,过往的情况说得也很模糊,但人家的亲爹和大伯都因为和张起灵有瓜葛死掉了,其他小孩一时之间也不便反驳多说些什么。
“这就叫天煞孤星吧?我家里人说过,这种人命硬,克……”飞毛腿插了一句嘴,但看见周围人立马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就住嘴了,他还在为之前乌鸦嘴说小文印堂发黑心有忐忑,怕众人也将他当成灾星。
张起灵站在这间房的门前,这是他师父从前住的地方,自从他师父叛变出逃之后,这个房间就被禁止进入了。屋子里的陈设一成不变,如果推开门,他师父好像就会在里面静静地休息。
张起灵很轻易地就捏断了门上的锁,开门的时候并没有灰尘飞扬,之前他偶尔会偷偷地来这里打扫。今天早晨也一样,他趁天还没亮就撬开了锁,把这间屋子收拾整理了一番,仿佛在等待师父回来能有干净的地方歇脚。师父的房间打扫完后,他见今天没有人值日,便顺手扫了扫院子和走廊,又把大堂的桌椅擦了一遍。收拾的半途中,却意外碰见了早起的张海黎,平时她并不会来这么早,让他有些意外。张海黎冷着脸问为什么是他在做值日,张起灵沉默了一阵,只回答说自己是帮忙。张海黎想了一下就知道是小文偷懒,转身就去大通铺把小文提拎出来揍了一顿。
自己早起打扫碰见了张海黎,小文才被发现没做值日。小文挨打被罚是因为他吗?
小文被罚抄族规没吃上饭,阴差阳错拿了他的饭菜。小文中毒死了,也是因为他吗?
那他的师父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才叛逃,不能再回来了呢?
圣婴的假身份被揭穿的时候,他还十分幼小,但对那场关于自己的叛乱还是有些印象,叛乱中死了那么多人,也是因为他吗?
他从未谋面的父母呢?是不是也是因为他……
“师父……”张起灵眼神闪动,看着墙上大大的“宁静致远”的书法,平静的脸上却藏着无法化开的寂寞和悲伤。他的师父也经常这样静静地站在房中,神情淡泊地看着这四个字。
他的师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暖心的话,也从来没有安慰过他,不是叫他心无旁骛地练功,就是让他冻结所有的情绪和感情。在外人看来张盐城简直就是个冷血动物,他仍觉得师父心里是关心他的,在被众人所抛弃的这个张家,师父是他最亲的人。如果现在他师父在身边,即使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也能带给他很大的安慰。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平时张起灵会在小桌旁,借着通铺房间的小油灯来练字或者看书,旁边小孩们闹得快把屋顶掀开也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今天晚上他是一个人,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显然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只是将被褥铺好,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
他一直很坚强,严苛的训练他可以咬牙坚持,众人的恶意和排挤他也都已经无所谓了。只是,今天亲眼见到有人确确实实地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死,他心里却比遭遇任何伤痛都难过。
好想离开这个大院啊,也许离别人远一点,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好想去找师父,想知道他在哪……
“情绪是没用的。”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师父不断重申的教诲。
张起灵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惆怅的心情赶出脑海,他的眼角有些潮湿,不知是因为困乏还是别的缘故。
悲伤侵染他心底之际,胸前好像有什么暖暖的东西在发着微弱的光,一瞬间,恍惚中有许多复杂的东西闪过脑海,张起灵惊讶着,难道是之前的那个光团?等到他再仔细看时,胸膛中却并没有什么异样,刚才那阵光是他的幻觉吗?脑海中的汹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的温暖在铺满悲伤的心底扫出了一个角落,他坐在这小小的一角,回想着那个光团和刚刚发生的一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存在,只觉得很安心,那感觉就好像一只抚慰他伤痛的手,默默地守护着他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今晚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情,这个梦却美好得让他愧疚。
在梦里的开始,灰蒙蒙的天空一直在下雨,浑身的湿冷让他觉得无所适从,想找个干爽的地方避雨,走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避雨的地方。路上泥泞湿滑,大雨让四周模糊一片,每一阵雨帘的后面仿佛都潜藏着危险。他时刻保持着警惕,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灾难降临。
无边无际的阴云忽然被光亮撕开了一道裂缝,太阳温暖的光芒从空中劈下,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光柱,好像一架直通天庭的光梯。太阳周围的乌云被光亮镶了一道道璀璨的金边,云层被逐渐拨开,散去,到最后越来越淡,彻底消失在天边。雨渐渐地小了,但也没有完全停下来,而是淅淅沥沥的。晴天雨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了一道巨大的彩虹。这道斑斓悬挂在遥远的天际,看着很真切,再一仔细去瞧,又觉得飘渺如云如雾。
张起灵仰着头,陶醉在了这座彩色的天桥上。
目光放眼四周,身边的一切都从雨中挣脱,高低远近的山坳都清晰可见,脚边的河流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亮。虽然身在平地,但在这个梦里,他好像能鸟瞰到全景一般。他知道这个地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瀑布,是瀑布扬起的水花形成了现在的细雨。每条瀑布的半空中,都有一道横跨湍流的小彩虹,就好像是瀑布的桥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好美啊。张起灵心里叹着。
不远处轻轻的入水声引起了张起灵的注意,好像有人在那边钓鱼,刚才是甩钩入水的声音。
张起灵好奇地踩着石头绕到那边,只见一个身着怪异的青年拿着鱼竿坐在河边钓鱼。青年半遮眼的黑发被微风吹起,墨色的双眼淡然得像要飘散在空气中。青年见他走过来,特地看了看他。
张起灵走近了,终于看清了青年的容貌,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刚才在下大雨,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张起灵看着青年身上并没有淋湿,只是被细雨打得有点潮,便好奇地问。
男子摇了摇头,说:“我在这里很长时间了,这边并没有下大雨。”
张起灵歪着小脑袋,不太理解,为什么刚才的大雨只在自己的那边下?
青年的身边鱼篓里装了很多鱼,想必是之前钓上来的,这么看,他应该在这里很久了。
“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了?什么时候回家?”张起灵不知怎的,特别地想向眼前的这个人问问题。
青年人看着水面的鱼线,淡淡地说道:“我在等一个人。”
张起灵想,等这么长时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他什么时候来?”张起灵也坐下来,看着鱼钩入水的湖面。
青年说:“也许是下一秒,也许还要很久。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他一定会来。”
张起灵既不知道青年等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却被青年淡然坚定的态度感染了,不自觉地跟着肯定地“嗯”了一声。
“他是什么样的人?”相比眼前神秘的青年,张起灵却更好奇那个没见过的人。
青年转过头,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你也会看见他的。只要见了,你就会知道。”
张起灵还不是很明白,他怎么知道眼前即将出现的形形色色的人之中,哪个才是青年等的人呢?正纳闷想继续问时,天边的阳光越发得刺眼了,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青年的身影在光亮中变得很模糊。等到他再次想看清时,却发现自己在师父的房间里醒来。
窗外已经是清晨了,日出的微光撒在院子里,泛着地砖的青灰色,他又被拉回到了这个沉闷的大院里。
今天睡得有点久,刚才的梦转眼间便忘了,只记得下雨和一道非常漂亮的彩虹。
昨晚小文疑似被毒杀,他的心情本来很惆怅,但因为昨晚的梦,心里不再那么沉重。摆脱了悲伤的情绪,他得以恢复敏锐的思维,开始认真思索到底是谁杀了小文,并想要害自己。
当时他中途离开之前,那份饭菜除了自己,就只有大妈碰过。但大妈的背景简单,只是被调来做饭的,这应该是有人背后指使。
他觉得,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枉死的小文,都应该把这件事查清楚。想到这,他便打起精神,收拾整齐,加入了今天的训练中,并准备看时机溜出去找一下做饭的大妈。
张海黎已经知道了他擅自搬出去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大伙表示这是经过她同意了的。
新来的教习师父正站在院子里对他们进行监督,张起灵觉得教习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异,但也说不上到底怎么回事,没兴趣去想。何况在他心里,真正的师父只有一个。
一些零星的记忆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他隐约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曾经见过这个人。他师父只跟他简单介绍这是他师伯,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当时他太小,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而现在,他也没什么兴趣去追究,潜意识让他尽量远离这个张远城。
到了午饭的时间,张起灵就不再和众人一起去食堂了,而是向厨房要了点东西,拿回师父的房间自己开火做饭。这些食材都是他随即挑的,基本上杜绝了被下毒的可能。虽说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单间,看似清静宽敞,但从此以后就要在紧张的训练中自己喂饱自己。孩子们在短暂的空闲里,都希望能充分休息或者尽情玩耍,也没人羡慕他能单独住这间屋子。
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张起灵趁着空档,偷偷地从屋顶跳过围墙翻了出去,打算去找食堂的大妈。小文出了事,大妈今天没再到大院里来给做饭,食堂里负责做饭打饭的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大叔。
张起灵从前也偶尔会这样溜出去,对周围的人家也算熟悉。他记得大妈住在东南的一角,挨着某个大户,除了每天给大院的食堂做饭,节日或者有重大活动时,也经常去大户家里帮忙。
张起灵趴在窗外听屋里的动静,里面好像没有人。他悄悄地潜进去,发现大妈确实不在。屋子里有些凌乱,被子没有叠,桌上的碗筷也没收拾,就这样匆忙离开出去干活,似乎和大妈利落的习惯不太相符。
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张起灵不禁这么想。
向外望去,就是旁边大户的高墙,这好像是张海黎那一系家族的院落,会是她吗?张起灵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昨晚小文死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也回想起张海黎被自己叫住时那一刹那怪异的迟疑。
但张海黎为什么要毒害他呢?是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内定的继承人死了,他们就能快点解脱?可是就算这个张起灵死了,大院里应该还有其他麒麟血的孩子,内族的势力大可以再挑一个出来。难道这些人想把所有麒麟血的孤儿都杀光?
想到这,张起灵有点不寒而栗。
在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张起灵不愿再去往下想了。
傍晚,张起灵把自己手边的器械收拾好,正要回屋做饭,却见张远城把刺猬头叫到身边,似乎是找刺猬头有什么事情。
张远城语重心长地对刺猬头说:“你现在也是个大孩子了,功夫也练得不错。现在有一家人下斗需要人帮忙,他们也很愿意收养你,到他们家一起生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刺猬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马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愿意!我愿意!”
张远城:“那好,今晚收拾一下,明早会有人来接你。”
刺猬头听完就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便看见了望着这边发呆的张起灵。
刺猬头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就要走了,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从此以后就和你这个扫把星没有瓜葛了。至于你,我估计不会有人想要你的,除非他们是想来放你的血。”
张起灵淡淡地望着刺猬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个人偶似的。这让刺猬头有点不爽,但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自由了,还有收养的人照顾关爱自己,也懒得和这块石头计较。
“今天中午我发现你偷偷溜出去了,”刺猬头冷笑了一下,“本想告诉教习让他打折你的腿,念在你是为了追查小文的事情,还是算了。”
“就算是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永别了。”刺猬头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张起灵一脸木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天已经暗了,张起灵在房间都能听见大通铺那边的欢闹声。那些孩子听说刺猬头会被领走,都非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早日走出去的希望。
飞毛腿看了看刺猬头,有些话在嘴边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走比较好,人家说要你下斗时帮忙,也许很危险呢,如果能轻易搞定,还来找你干嘛。”
刺猬头脸一沉,但也没和飞毛腿计较,显然不会听他的,其他人也纷纷说飞毛腿这是嫉妒。
飞毛腿耸耸肩,也不再说了,以前也被人说过是乌鸦嘴,不再去讨这个嫌。
“你出去之后,别忘了经常来看看我们啊。”青布衫一脸羡慕道。
刺猬头满口答应。马尾辫在一旁不屑地轻声嘟囔:“哼,谁稀罕!”
张隐山从窗户向旁边望了望,对面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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