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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向夜葵 > 30.田园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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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山没有回应我,就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怀里流着泪。我收紧了手臂抱着不停流泪的蓝山,我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放在她日渐瘦削而更加凸出的肩胛骨上。

    大概是因为眼泪的缘故,房间里空气的湿度逐渐升高。我的心里也逐渐升起很多复杂的想法,那些想法是片段的,难以编织成任何有意义的故事。我任由这些想法从我的眼前划过,然后掉进黑暗的深处。

    一切都缺乏着一项名为“真实感”的元素。少了这样的元素,一切都处在混沌之中。混沌的迷雾蒙上了我的双眼,让一切在黑暗中坠落,而我却浑然不知。

    我开始这样说服自己。最近发生的无非都是长辈们曾经的故事的延续。就像一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我目力所及的都是那块时候沉入水底所激起的层层涟漪。

    而我处在风暴中心,周身风平浪静。

    山区的夜晚有些清冷,我站在撒了月光的窗边,抱着卸下了盔甲的蓝山,她的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传递给我。她呜咽的声音把我从复杂的想法中拉回来,我的心柔软得无以复加。

    “如你所见,万事不顺畅,

    但我们仍有别的东西可以仰仗。

    且偏要与你分享。”

    ……

    早上,我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是那些混沌的,复杂的,缺乏真实感的想法。

    当宋隽说黎峥是我哥的时候,我觉得她荒诞不羁。现在我开始仔细回想着黎峥是我血肉至亲的可能性,我细细在脑海里搜寻细节,然而却始终是空白一片。黎峥咄咄逼人,黎峥眼睛里藏着铁马冰河。蓝会长不是完全不怕暴露在阳光下的人,父亲要怎么保护蓝会长呢。如果要付出代价,那代价是什么。

    然而此刻我刚从铁马冰河的梦里醒来,枕边空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陷入似睡非睡的空白。在这样的空白里我变得更加恍惚,似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与生活无关,只与生存有关的一切都只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屋里,留下一个金黄色的光斑。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机,在山北寒冷的冬天,这是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准备好了要散出光芒的时刻。

    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倒进透明的杯子,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这大概是在家的好处之一,一切都可以按照习惯进行。牙膏是我一直用的牌子,而且一定是两只牙膏,早上和晚上换用不同的牙膏,牙线也是,漱口水也是,沐浴露……蓝山常常说我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味道,我想大概是被常用的沐浴露腌渍入味了吧。

    房间里一切的陈设都紧紧地贴着我的生活喜好,在这里,我既随心所欲又按部就班。

    我穿上白T恤和黑色毛衫就开开房门下了楼,客厅里灌满了阳光,一切都被镀上了温暖的金色。这样的金色让我有些沉醉。

    庄姨把一杯咖啡放在了客厅的桌上,转过身看着我微笑。

    我看着站在一旁的她,用微笑礼貌地回应着。走到桌边,拿起咖啡,抬抬手对她表示感谢,她就转身去忙了。庄姨不会说话,她也不会像其他不会说话的人一样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总是沉默着,微笑着。很多年。

    之前,父亲因为工作关系,家里都要换成“专门的人”。梁叔和庄姨也险些被遣散了,大概是他们不能做一些专门的事情吧。那时候我尚且年幼,对父亲说,梁叔专门照顾爷爷,庄姨负责打点家里人的起居,他们做的都是专门的事情。我表达了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却似乎说动了所有人。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清苦的咖啡,拿起外套出了门。爷爷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我出来了,就叫我。我应声走向了他。

    “爷爷。”

    “昨晚睡得好吗?”爷爷把手搭在我肩上,问。

    “家里床很舒服,”我笑着,“我妈呢?”其实我想问的是蓝山去哪里了,但想到蓝山不会独自出行,所以迂回问了我妈的行踪。

    “你妈和山山一起去菜棚里摘豆角了,中午要给你做豆角焖面吃。”爷爷的脸上露出期待的身材,他期待着我的期待。

    豆角焖面。

    或许你在日本星级餐厅看人表演过煎牛排,品尝过早上刚刚从哈布果运来的顶级伊比利亚现切火腿,曾经飞去印尼吃西马尼乌鸡,每晚喝着“茅草”入睡——一种虫草与茅台酒的混合物,冷柜里都是Voss……

    这些满足吃吃喝喝好奇心的食物和饮料都只能算是华丽的食物,与温暖二字毫无意义。那些温暖的食物来自骨髓,来自故乡,是过去的时光在味蕾上留下的印记。

    我能想到的最温暖的食物,就是我妈的豆角焖面。我妈的豆角焖面是从姥姥那里学来的。豆角焖面在我们家或许最有发言权,因为它看着我妈长大,然后又看着我。

    “那真是太好了,我过去帮她们忙。”我笑着,向蔬菜棚的方向跑去。爷爷遥遥地看着我,抬高声音告诉我小心路滑。

    玻璃质感的大棚,隔绝了世界。这个大棚像是草木枯黄的冬日里,一个温暖的,名为盛夏的岛屿。我拉开玻璃质感的大棚,进入到一个与外界的枯黄全然不同的空间里。我变得更加恍惚,但太阳光提醒了我,略显鸡肋的阳光软绵绵地照在玻璃大棚的头顶,丝毫没有盛夏阳光的炙热感。

    我沿着翠绿的蔬果之间的小径往里走,母亲和蓝山正在站在豆角藤旁边一条一条地摘豆角。虽然是在摘豆角,但她们在滔滔不绝地讨论着某个画廊老板的八卦还有着背后的价格玄机。

    “聊什么呢。”我明知故问。

    “你醒了啊,中午做豆角焖面给你吃。”母亲说。

    “好啊。”我笑着,站在两个早上八点妆容精致的女人中间,伸手摘着豆角。想必蓝山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站在豆角藤中间,伸出似乎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十指,摘着藤条上新鲜的豆角。如果她想象到了这一点,那她一定没有想象过此刻她是和我妈一起在做这件事情。

    我妈,一个裹挟着资本的慈善家,艺术收藏家,旅行者。

    想到这儿,我觉得她们两个同时出现的这个场景,除了价格不菲的妆容以外,没有任何违和感。蓝山摘豆角的手脚很勤快,我妈更是不必说。

    我只是想要表达,蓝山从未表现得如此贴近生活,上一次她最接近生活的时候就是告诉我怎么煮放在Moscow mule里的姜汁。

    然而这一切或许就是我精神恍惚之间的臆想而已,蓝山在加拿大长大,又去美国求学,常年生活在国外,生存技能想必和她的学术能力一样超群绝伦。只是在我们短暂相识的这的时间里没有完全被我目睹而已。

    她们似乎对我的到来感到没什么不同,继续聊着艺术品圈子里的八卦。我在一旁默默听着,等待着刚刚喝下的咖啡和早晨的阳光叫醒我疲倦而恍惚的身体。

    如果可以,我想每天都过看天吃饭的生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样,大概是这样的生活有着原生的,面向所有人的吸引力。但我读起边塞诗来,又日日夜夜被居无定所的漂泊感吸引,似乎田园牧歌只是弱者的自留地。

    而世事变化,白云苍狗。如今能在田园牧歌当中的人,有的尽是去国怀乡的追求平静的心,田园牧歌已经是一种奢侈的选择,而非退一步就能抵达的平庸之地。

    摘好了豆角,准备要回家,我看向蓝山的眼睛。她虽然还是与母亲谈笑风生,但我能从她的眼里看出她的担忧。那是一种无以复加的担忧,就像夏天阴雨连绵,山里起雾的时候,能从空气里呼吸到已经饱满的水分,蓝山的担忧就是如此。

    早上没看到父亲在家,大概是他一早去处理事务。想必这些事务里,就有蓝会长相关的事务。

    路很窄,母亲走在前面,蓝山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我伸手,拉住了蓝山的手。我握着她的手,想要消除她的担忧。她回头看着我,微笑着,笑容里有她尽量想要掩盖的疲倦。

    蓝山不开心。

    我除了仰仗父亲的帮助,别的我无能为力。我的角度太过狭隘,甚至看不清这一切是谁在暗自操纵。我知道黎峥不是什么好人,但蓝山和宋隽却说黎峥是我哥哥。我知道宋隽会一心一意护着蓝山。我只到时雨与蓝山有些利益上的往来。我知道大家都在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局里,现在到了你死我活的赛点。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哦,对了,我只是对他人一无所知。我喜欢蓝山,我想要承担她的痛苦,跟她分享我的快乐。这件事情十分明确,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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