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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的皇帝似仍身处往日的歌舞升平，高坐殿上，几案前一盏琼浆，泛着盈盈琥珀光。身边两侧，皇后与贵妃同坐，左右往下，分列六位皇子与三位公主，俱备一杯酒。
寂静的气氛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当场每个龙子凤孙的肩上、手上，令尚且年轻的他们不敢探出一指去拈那雕琢精致的杯盏，更罔论饮酒——这一杯饮下，可就再无回头路了。
熙和皇帝却不容他们迟疑，他举杯，沉声道：“敬江山。”仰首的姿态豪气干云，乃是这位史书所载的平庸帝王，少见的慷慨。
旁人尚犹疑，太子当先饮尽杯中酒，道：“敬社稷。”
皇后默然凝视嫡子片刻，随后举杯而饮，不曾多言。
大公主来回看看母亲，又看看长兄，敛眸长叹着，还是喝完了这杯酒。
几位皇子眼见如此，面面相觑，回首各自思量，终是饮尽此杯。
贵妃执盏的手因恐惧而不稳，颤抖着，皓腕上的玉镯银环交击出她内心的惴惴之音。纵如此，她终是一闭目一抬首，琥珀皆入喉。随后她瞪视向己出的三公主，恨恨道：“我等这般身份，此刻若不抉择，其后的生死，可就由不得你了！喝！”
三公主年幼，本便极尽委屈，母亲恐吓之下，更是畏惧，不慎带翻几案，登时便洒了一地的酒香。
殿中已足够凝重的气息，在酒香中，氤氲得更为浓郁，堵得众人几乎错觉陷入窒息。
“贵妃何必如此。”
六皇子在沉寂中开口，嗓音清朗，如一柄翠竹施施然破开坚土，似乎国破家亡的大难临头也未曾动摇铸成他骨血的风花雪月。他敛袖，将自己的那一杯鸩酒递到幺妹唇边，轻笑道：“朦儿莫怕，六哥的给你。”
薛朦像是被兄长这不合时宜的闲散姿态蛊惑，竟忘了这杯酒所掩藏的死气，懵懵懂懂地喝了下去。
“薛昀！你这是何意！”三公主的胞兄、二皇子薛照怒而拍案。
其余诸人也蹙眉看他，大有质问之意。
熙和皇帝出言道：“薛昀，时至今日，你还要忤逆孤王吗？”
薛昀并不回话，站起来，他所着的姜朝时兴的层叠纱衣在他的动作间流水般荡漾，暗纹金丝隐约缥缈，流华宛然。薛昀行至殿门前，背倚漫天火烧就的云霞，目光缓缓，环视殿中诸人，最终直面殿上天子，仍是笑着，道：“儿臣怎敢？”
“不过，纵要殉国，儿臣也要等到，见过‘那位’将军才行。”
“荒谬！”熙和皇帝亦拍案，“什么将军！那是乱臣贼子！”
薛昀嗤笑道：“成者王啊，父皇。”
“荒谬！荒谬！”毒性渐渐发作，熙和皇帝眼中的神光散了又聚，仍是强撑着喝骂，“你！贪生怕死——不肖子孙！荒谬——”
然而任他如何不愤，毒酒剥夺了他的性命，也席卷了这群世间最尊贵人最后的愤恨。
薛昀在他临终的怒叱中不发一言，也冷眼看着他们死去，便一如这些年，他虽明晰所有历史脉络，却只旁观着这个王朝顺着后世记载的轨迹逐步迈向衰亡的结局。
某一年他曾想过，既然身为穿越者，总该做出些改变。
但当薛昀眼见皇帝贪图安逸、躲避朝政，眼见后宫外戚把持朝堂，眼见太子沉浸于寒食散的迷梦，眼见御史的血将明德殿前的玉阶染红一遍又一遍……
而这片天地仍是浑浊不堪。
他便知道，姜朝的覆灭，并不在于一人一行的作为。
自两代以前，愍皇帝不战而降北蛮，决意截断北伐补给，三十万北伐军将士命丧雪原，魂灵徘徊哀泣，不得归乡。其后便是二十年倾国力以上供、卑躬屈膝换来的“和平”。继任者戾皇帝不顾劝阻贸然出兵，以帝王之尊被俘，姜朝划北地七城以赎主君。北蛮甫一入关，却传来戾皇帝屈辱而亡的消息。
至熙和皇帝登基，与其说养精蓄锐，不若说是十五年的苟延残喘。
这个王朝，早已病入膏肓，积重难返，回天乏术。
可笑这些人分明如此怯懦无能，却始终自诩锦衣贵族的高傲风骨，乃至能有殉国的无畏，实在不能不令他叹服。
薛昀抄手入袖，静默地看着这群人。
“江山。”皇帝冠冕尽落，无形无状地伏倒在几案。
“社稷。”太子倚柱阖目，蟒袍宽大，罩在他被酒药侵蚀一空的身上，甚不合衬。
薛昀勾起唇角，笑意凛然。
“他们自诩是殉了江山社稷——二皇姐看来是无心于此。”他望着二公主薛胧，后者并未有何动作，似是也没有丝毫气息留存，“裙裳都让酒积出水潭了，皇姐何必再躺着。”
薛胧搭在案上的食指一跳，她睁开眼，正对上薛昀的目光。她缓缓直起身，芙蓉似的娇颜上并没有流露半分被叫破的尴尬羞惭。薛胧镇定自若地理顺散碎的鬓发，散落的珠钗被她随手抛掷，她淡淡开口：“江山社稷亘古永存，我的命却只有一条，殉了岂不可惜。”
薛昀忍俊不禁，“爽利。”
二公主承他这句或讽或赞的言辞，问道：“宫城外已备好车马，你走不走？”
“二姐雄心壮志，我却贪图安逸。你要去就山，我却要等山来就我。”薛昀笑眯眯地看着薛胧。
这是姜朝薛氏仅余的一朵奇葩。
分明流着金枝玉叶的血，却堪耐受冬三九夏三伏的苦练。她自幼养在外祖父、镇国大将军张弘膝下，长在碌碌无为的军营里，却成就戎马征战的雄心。只可惜张弘为奸人所污，含冤而亡。姜朝骨子里的腐朽使它的公主都感到绝望，于是亡国的公主奔赴敌军将帅的身侧，成为大燮君主锋锐无匹的一把刀，灭除山野称王者，焚尽姜朝余孽人
有朝一日她会披上世间最华美的嫁衣，与君王共同登临九重台，祭祀天下。
史载为，端靖皇后。
此时未来的传奇人物一脸惊异，以看一个痴傻儿的眼神看着薛昀：“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你还真要等常衡进宫？”
“都是见他，有何差别？”薛昀明知故问。
薛胧也懒得同他胡搅蛮缠，这种时刻里，她自身难保，救不了一个找死的人，故而只道：“那你保重吧。”宫装矜贵的公主，却如同江湖客般向弟弟抱拳为礼，一旋身走得无牵无挂。
她的身周笼着霞光，而她在这片光里，对即将面对的未来无所畏惧。
——这便是她不殉国的底气。
殉国者，无论如何高谈阔论，粉饰太平，也掩盖不了对受尽折辱或沦为平庸的结局的恐惧。而薛胧此人，却理所当然地自信自己能在末朝乱世里活下去，活得比以往更恣意飞扬。
薛昀不错目地看她迈出大殿，提醒道：“山在城南，可别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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