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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你可真够顽强的。她不自觉地笑了笑。
朝堂上的气氛越发诡谲。
高阔辉煌的朝堂，冷冷的龙椅，站得笔直的两列文武百官，都在暗中无声地注视打量这位玄氏废后。
玄氏世家，一向高傲无比，仗着是五百年世家，连皇帝求亲都置之不理，皇帝为了地位稳固，不得不亲自站在玄氏门前守了三个月。玄家实在对付不过，嫁了个继室次女塞给皇帝为妃。
可嫡长女尚未婚配，如何让次女先嫁？这堂而皇之的敷衍，比拒绝更难堪。
至于后来嫡长女为何答应出嫁，内情不为人知，但皇帝总算挽回颜面，一举娶了两位玄氏女，一后一妃，也是美谈。
直到十个月前，玄后以出宫供佛为名，与男子有染，之后甚至珠胎暗结，令皇帝彻底颜面扫地。
这玄氏，当真目中无人。
看眼前女子，衣衫褴褛，面容枯瘦蜡黄，身形臃肿，笑容莫名，像个傻婆子一般，很难想象她就是玄氏嫡长女，一国之母。十个月前，她还是何等的高贵如神，如今偷人落得个如此下场，女人真是爱自作贱！
全场只有两个人似乎全然见不到她。龙椅上的人，目欲喷火，眼神死死盯着武官前列的男子。男子昂首挺胸，目光直视龙椅旁边的宫娥太监，眼里平静无波。
死寂般的沉默，让玄青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正前方高坐龙椅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当今皇帝商蔺。
商蔺眯起好看的双眼，看着脚下弓着腰的女人，一半怒火一半快乐。怒火来自女人竟敢背叛自己，快乐来自这个女人今日的模样可谓连狗都不如。皇宫里的狗，都比她堂皇。
“玄氏，见到朕还是不行礼么？”商蔺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此刻的皇帝还不如方才与武将怒目相向来得鲜活。
这倒不难理解。玄氏再怎么貌若天人，在商蔺心中也不过是一块石头。一块能稳住朝廷暗涌的镇山石。
这玄氏确实“旺夫”。商蔺立她为后，先后收服了十七个周边属国。玄家庞大的势力网也因边疆安定而闲置了一大半。就在玄家嫡长子、也是唯一的男丁率领十万大军入天武国而全军覆没之后，玄氏恰好做出了丑事。商蔺顺水推舟地废后。
上至朝臣，下至街边摊贩，都在议论高贵无比的玄后做下的低贱行为。有人痛骂她不守妇道，有人鄙夷她失贞，有人编排当夜的情景，说玄后如何在佛祖面前勾引男人，和尚不为所动，于是便勾搭其他香客，有鼻子有眼。
商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让玄后活到临盆才提出要处置这位废后。
事情过去十个月了，似乎没有人去追究玄后腹中骨肉的父亲究竟是谁。举国上下都在声讨这位失贞的皇后。
玄青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龙椅上的人在对自己说话。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尽量挺直腰，摆出一副十分职业的姿态道：“是我失礼，让您不舒服了，抱歉。”
此言一出，朝廷上的人都睁圆了眼睛瞪着玄青竹，仿佛从来没认识她。
皇帝商蔺和那名武将却不觉得意外。玄家的人一直自恃自傲，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们见惯了玄青竹波澜不惊的“世家嫡女”面目。
商蔺心里又浮起了一丝厌恶，以前对玄氏伏低做小的情景又浮上心头。他面对玄后总是强颜欢笑，生怕有什么地方惹她不快，更害怕在她面前失了礼数。毕竟她的母族显贵了数百年，而他当上皇帝还没数年。
“玄氏，你可知道自己今日为何来殿上？”商蔺问道。
“我犯错了，皇上要处置我。”玄青竹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这种感觉，和以前被老总抓去他办公室谈话很相似。只不过以前最多是失去工作，今天似乎要失去生命。
皇帝怕不是要一尸两命啊。玄青竹心中彷徨，但脸上不改颜色。示弱是没有用的，如何发现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心中最在意的芥蒂才是救命稻草。
玄青竹的坦率，让一直不曾正眼看她的武将斜眼看了她。皇帝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冷笑不已，道：“你贵为玄氏嫡女，又是忠良之后，朕绝对不能难为你。可你又是朕的皇后，朕若不对此事给个说法，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来了，是这句。玄青竹心里说道，一边深深伏低拜在地上：“我既为皇后，本是一生中最高的荣耀，我自觉根本配不起这样的福分，所以日日夜夜供佛，以给皇上积福。皇上赐给了我这么深厚的福气，哪怕让我下半辈子长伴青灯古佛，我也心满意足。当日进寺烧香，是我一时不察，受歹人所污，皇上仁慈，留我苟活于世，可我已经万死难辞。”
一席话说得婉转动听，诚恳又真切。
商蔺颇为震惊，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殿下几乎五体投地跪着的女子，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大大方方示弱的女子就是玄青竹。
玄青竹过去可是个连满天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主。记得他强打兴致邀请她去天坛祈愿，她却冷笑着说道：“皇上莫怪臣妾多言，求神不如求己。”那是个倔强、被宠坏到连皇家列祖列宗都不放在眼中的玄青竹。也难怪，商蔺的列祖列宗都未能比玄青竹母族历史悠远。皇家的天坛，气势还比不上玄家的世祠。
商蔺刹那间有些恍神。
玄青竹接着说道：“我只求皇上能将我逐出皇宫，我会找一处自尽，死后愿意沦入十八层地狱，投胎时入畜道，以赎令皇室蒙羞之罪。”
满朝廷的大臣都被这样彻底的毒誓吓到了。皇帝一时无话可说。最恶毒的惩罚都被玄氏自己说完了，他甚至有些觉得事情还没严重到要罚她生生世世为畜生。商蔺皱起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在玄氏面前显露心中纠结。
而坚信马克思无神论的玄青竹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待老娘离开皇宫，天高地阔，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此时，一直不动声色的武将轻轻地咳了一声。
皇帝明白这其中的暗示，眼中尽是不满却有些无可奈何。他缓缓开口道：“玄氏，你做下如此丑事，本应家法处置。可你曾贵为一国之母，朕亦不能随意发落你。众大臣且商议商议，朕该如何做。”
此举是要引出所有同情玄家的朝臣，再一网打尽。玄青竹此刻临盆在即，极容易一尸两命，相信任何一个与玄家有生死之交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皇帝虽然对玄家恨之入骨，可是大将军武峰这样设计玄后，颇让皇帝亦无法下台。商蔺因厌恶玄家，于是暗中放出风声自言无法人道，借以逃避与玄家姐妹圆房。后来便有了武峰设计陷害玄后失贞一事，也是以皇帝无法人道的理由，坐实了玄后难忍寂寞偷腥的罪。
“这样设计，天下人莫敢不信。哪怕是玄家，也觉得理亏，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反对废后。”武峰在设计玄后得逞之后，如此对皇帝说。
他们哪里知道，心比天高、不食人间烟火的玄青竹，在得知自己被玷污之后，早已香消玉殒。如今的玄青竹只是不小心穿越的另一个人。
在殿下跪着的玄青竹，倘若知道原主真是被陷害失贞，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失身，哪怕对方是皇帝，她也会一跃而起，同归于尽。
可惜她并不知情。她失去了此生最靠近凶手的机会。
她此时还在尽力扮演一位只想寻死报答皇上的废后。她努力地记下每一位发言的朝臣，她的心也不断下沉，每个人都在强调皇室尊严如何重要，没人理会她是否有冤屈，是否是受害者。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原主是受害者还是真的有奸情。可是承认有奸夫那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捏造个歹徒施暴，还能有一线生机。可照现在朝堂上舆论走向，她怕是要死定了。
“既然皇上也说玄后是忠良之后，不如就免她一死，贬为点将台守陵人，一生一世为我商皇朝的将士们守灵赎罪吧。”点将台里埋葬的是历代将军，大多数都与世家玄氏有关系。
声音云淡风轻，商蔺听得心里发沉，面色变得铁青。原计划要清理朝堂上的玄家势力网，却不想是这位老祖宗开口。他和玄家八辈子都没交情，怎么会出面替玄氏求情？
玄青竹心中一紧，有人为她说话了。声音似乎是从殿门外传来的，她急切地想回头看看是谁这么好胆量，突然腹中一阵一阵剧痛，身体仿佛要撕裂一般。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生？玄青竹艰难但努力地大口深呼吸，双肘撑地，大汗淋漓。阵痛来得极其迅猛，玄氏眼中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正如她慢慢流逝的意识。
“救我……救救孩子……求求你……它也是身不由己……求求你……救救它……”
这句话，击中了生于皇家，不得不浴血求生的商蔺。每个孤独的夜里，他总会胡思乱想。如果自己只是个农家汉，是否会更加快乐？是否双手就会更干净些？可他能怪父母吗？毕竟他们给了他一次降生的机会。
玄青竹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温暖包围了自己，那是人的体温。
好暖，好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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