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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得什么呢？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随意地划着，眼角注意到对面的小女孩在看着他。
小女孩穿着粉丝的公主裙，扎着双马尾，手上还抱着一个粉丝的洋娃娃。看到修扬也在看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修扬露出一个笑容：“小妹妹，怎么了？”
“哥哥是不是不开心？”小女孩边说边低头拿起洋娃娃，拉开旁边的拉链，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然后冲修扬伸出了手，“给你，吃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修扬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颗糖：“谢谢小妹妹。”
小女孩满足地笑了起来，重新抱着洋娃娃。坐在她旁边的妇人摸了摸她的头，伏下身子轻声说：“呀呀，不可以没礼貌，哥哥说谢谢的时候你应该说什么？”
小女孩歪头想了一会：“我应该说不客气。”
妇人这才直起身子，向修扬欠了欠身：“抱歉，小孩子不懂事。”
修扬挠了挠头，“没……没事。”
这就是大城市吗？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习惯。
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重新靠了回去，耳边还能隐隐听到妇人在对小女孩说不可以把糖果放在洋娃娃里。手心里那个糖已经有些融化了，黏糊糊的。
开心点，他暗自说，新的生活在等着你。
坐了整整一天火车，等到宁台市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走出车站，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就被一堆人围了起来。
“帅哥，去哪里？来来来，我帮你拿行李箱。”
“帅哥，坐我的车吧，价钱好商量。”
“帅哥，第一次来宁台吧，来上学吗？是不是去一中？”
“帅哥……”
修扬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被这些人的热情惊到，刚想拒绝，就听到有人叫他。
“扬扬？”
如此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有那十年的空白。
修扬回过头，就看到了她，及腰长发，穿着一身黄色的连衣裙。她旁边站在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和西装裤，手揽着她的肩。
这张在梦中反复出现的脸，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杨梦枝拿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想去拉他的手，又有点儿局促，笑着喊了一声：“扬扬。”
修扬也有点儿局促，轻轻应了一声：“我……我来提就好。”
“不碍事不碍事。”杨梦枝急忙说，把行李箱拖到另一只手，就被旁边的中年男子接了过去。
“这是你陆叔叔。”杨梦枝又笑了笑，带了点少女般的羞涩，指了指中年男子。
“陆仕途。”中年男子伸出手，“你可以叫我仕途。”
“陆叔叔好。”修扬也伸出手，“我叫修扬，修养的修，张扬的扬。”
“我知道。”陆仕途声线本就温柔，说到这更加放柔了几分，“你妈妈经常提起你。”
修扬闻言有些错愕，望了眼杨梦枝，对方避开了目光：“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好不好？”
还是这样，不管说什么都是柔声柔气地问别人的意见。
陆仕途连忙应好，拉着行李箱走在前头，修扬和杨梦枝跟在后面。期间杨梦枝几次想拉修扬的手，几经纠结，终是没敢拉。
陆仕途开了车来，他坐在驾驶座，修扬和杨梦枝坐在后座。
修扬从来没坐过轿车，有点儿不习惯，靠着不是，坐直了也不是。
“怎么了扬扬？”杨梦枝关切的问，“是不是累了？”
修扬挠挠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实话实说了：“我不太适应坐车。”
杨梦枝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声音有些低落：“都是我的错，我当年……”
“梦枝，”陆仕途打断道，“别说了，那不怪你。”
是啊，不怪你，甚至为你逃离了那里而感到庆幸。
修扬心想，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握住了杨梦枝的手，对方看了过来。
他想说妈不怪你，想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是“妈”这个词在喉咙里翻滚了很久，终是没发出声来。十年了，十年没有说过这个字，到如今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却无法抹去时间划开的裂痕。
杨梦枝反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的摩擦：“扬扬。”
“嗯。”修扬应了一声，感觉喉咙堵得慌。
“你……这些年还好吗？”
这些年……
修扬想到他离开的时候，他爸正趴在桌子上醉生梦死，他走过去低低得说了声我走了，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倒是闻了一鼻子酒味。他想了一会，还是去房间拿了一件外套披了上去，桌子上还放着一盒烟，他打开看了看，只剩下两根，顺手就放在了裤兜里。
“你保重。”最后他对着空气说。
“挺好的。”修扬笑了一下，“他也不怎么管我。”
杨梦枝抓紧了手：“他……还会打你吗？”
修扬笑着摇头，没被握着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衣角：“长大就不会了。”
杨梦枝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饿了吧？”
“嗯。”修扬乖乖点头。
“再忍一忍，就快到了。”陆仕途趁等红绿灯的间隙，回过头说。
“好。”
等到家已经十点了，陆仕途去车库停车，杨梦枝拉着修扬在路灯下等他，一路上她就没松开过手，修扬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无论是牵手，还是等人，都是他之前没体会过的感觉。
过了一会，陆仕途拉着行李箱从车库出来，还隔着很远就冲他们招手：“久等了。”
这里是一栋小区，他们家在十楼，坐电梯的时候，还能看到外面。修扬看着外面各色各样的霓虹灯，有些晃神。
“到了，”陆仕途说，“我们走吧。”
杨梦枝拍了拍修扬的肩：“走吧，扬扬。”
“好。”修扬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
三室一厅，客厅挂着一台很大的液晶电视，还放着真皮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两套茶具。各个房间有独立卫生间，外面还有公共卫生间，有厨房，有书房，有阳台，阳台上放着三株盆栽，其中一株开出了白色的花朵。
干净、明亮、整洁。和他之前的家完全不同。
“想吃什么？”陆仕途边说边去拿围裙，杨梦枝接了过来帮他穿上。
“想吃什么尽管说，你陆叔叔亲自下厨。”
其实修扬一点都不饿，他就是困，坐车的时候光在脑子里上演电视剧了，一会儿都没睡。但是他还是说：“饺子吧，饺子好。”
“得令。”陆仕途说，“韭菜馅的？”
“好。”
他和杨梦枝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方一直在问，从生活到学习又到生活。修扬就乖乖地回答，专心致志的，就怕说错什么让对方难过。
“明天上午好好休息，下午我们去商场逛逛，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后天就开学了。”杨梦枝看到他的衣领有些歪了，松开手边帮他整理边说，“还记得是什么学校吗？”
“记得，一中。”修扬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嗯。”杨梦枝整理好衣领，又握住了他的手，“小流也在那个学校，你们相互能有个照应。”
小流……
陆流。
陆仕途的儿子。
“他这两天不在家，说是在同学家玩呢，让他今晚回来也不听，这孩子。”
“他呀，自由惯了。”陆仕途正好端着碗饺子从厨房里出来。
杨梦枝笑了笑：“对了，你陆叔叔在那教书，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也欢迎随时来找我聊天。”陆仕途解了围裙挂在椅子上，“饺子好了，快来吃吧。”
修扬看着这对温柔的夫妻，忍不住又想到了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
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不会比以前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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