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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朴羽?终于明白了。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应该早就醒悟的，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为自己的所为付出的应有的代偿。
他错了，大错特错。
对不起。
太晚了，已经没有机会把这句话亲口传达给你了。
他苦笑了一下，将手伸向了摇荡的水面，然而身体却在不断的下坠中离那光亮越来越远。
如果有来生，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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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醒醒？”
仿佛溺水般的窒息感包围着他，意识渐渐剥离，朦胧中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呼唤自己。
“朴羽?！”
脸上被甩了一耳光，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着醒来。
“你怎么回事？睡个觉差点把自己憋死。”
范丞丞半是焦急半是不可思议。
常理来讲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憋死的，但当有人在自己面前窒息时却很难做到置之不理来赌这个可能性。
“嗯，做了个噩梦。”朴羽?摸了摸自己汗湿的刘海和额头，接过范丞丞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梦到什么了？”
范丞丞若无其事的收回了原本正准备伸出触碰他的手。
“……忘记了。”
朴羽?看着范丞丞的脸恍惚了一下，他目光躲闪，抿嘴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明显是不想多说。
“倒是你怎么进来了？”
他熟练的转移话题。
朴羽?的房门时常是关着的——他和范丞丞虽然住一个屋檐下，却并不住在同一间卧室，甚至没有住在同一层。范丞丞此前几乎从没进过他的房间，当然，他也没进过范丞丞的房间。
毕竟现在已经成为职业音乐制作人的朴羽?需要一些创作的空间，这样也算保护了双方相对独立的空间和人格。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在与他们相熟的人看来却分外不可思议——在其他人眼中，他俩打早就成为一对情侣了。
虽然对外看来朴羽?是个黄金单身王老五，而范丞丞则是个钻石单身王老五，但熟悉他们的人都以为这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毕竟和一个gay在同一个屋子里同吃住的，除了另一个gay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这是人们的常理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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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却是——
“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那天晚上下了倾盆暴雨，朴羽?寻声而来打开防盗门时却看到了浑身湿透的范丞丞。
少年的头发上不断有水珠滑落下来，有的滴落在地上，有的顺着面颊聚集到下巴上，再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最后消失在锁骨下的衣领里。
虽然少年看上去表情木然，甚至是有凶恶点吓人的，但雨水仿佛泪水般不停滚落的狼狈样子还是会让人不自觉心头一窒。
“快进屋吧。”他这么说着，拽着他的手不由分说把人拖进了屋里，少年踉跄两下，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
“和家里人吵架了？”
在让对方洗了个热水澡后，朴羽?递上一碗红糖姜茶，终于一边拿着厚实的方巾跪在地上擦地一边开始了盘问。
他本是爱干净整洁的人，少年在雨夜的到来却让他那光亮如镜的地板瞬间变得脏污不堪。
但还好，他已经趁着范丞丞去洗澡的功夫把地板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算是。”
范丞丞一边抿着滚烫的姜茶，一边看着朴羽?在洗手池里拧着毛巾。
“家人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你看你妈妈姐姐多宠你，只要不是原则……”
“我和家里人出柜了。”
少年却打断了他的唠叨。
朴羽?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几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就连拧毛巾的动作都停滞了。
毛巾上的水落在水盆里，在这安静的室内滴答滴答。
“我是同性恋。”
少年鼓足了勇气又说道。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辛苦吗。”朴羽?神情复杂的回过头来望着他。
“我知道。但是——我能装一天、一个月、一年，但装不了一辈子。”
少年试图向他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一时冲动。
朴羽?也终于在沉默良久后半跪在了他面前，拿走了他手里已经空了的碗。
刚洗完毛巾而而有些微冷的手碰到了被热水和姜茶焐热的手，朴羽?神色如常，而范丞丞却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抬头看他，似乎是在确定他的想法。
“先住下吧，我给你找套睡衣。”
他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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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当下，范丞丞却在朴羽?这一问下回过神来。
“已经九点了，你还没起。”少年垂下眼眸，一副乖顺的样子，然而朴羽?还是从他下巴的轻微凸起和猝然攥紧的手指中看出，他生气了。
少年似乎变得比之前暴躁了不少，自和他住在一起之后。
朴羽?看着他这样子，突然悠悠叹了口气。
“能跟我来一下吗？”
他握住了少年抓紧了被角的手，而范丞丞因为他这动作吓得浑身一震，却也终于放过了他那可怜的被子，虽然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朴羽?觉得这样的范丞丞可爱，却又有点心疼——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
又或者说，其实应该已经有所预感了，却在自我催眠中选择了无视？
他是一个如此薄情寡义的狠心之人。
再次路过自己的门时，朴羽?突然升起了某种想把它拆掉的冲动。在他看来这道门就像一道自我封闭的防火墙，现在看来却也隔绝了他们关系进一步加深的可能性，把他自己关在里面，也把范丞丞关在外面。
这段时间以来，范丞丞的朴羽?的关系就好像是Leagal High中的小黛和古美门，雷顿教授中的路克和雷顿，逆转裁判中的真宵和成步堂，波洛探案集中的黑斯廷斯和波洛，以及华生和福尔摩斯。
一方面亲密无间，一方面似良师亦似挚友，有时还会互相挖苦调侃。
看上去是完美的。
朴羽?一直以为自己和范丞丞之间维持着像是读者和书本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
他对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满足了，任何一点变化都会让他像土拨鼠一样心惊胆战。
但是——
有人却并不满足，无法满足。
在范丞丞看来，所谓的惺惺相惜，在与暗恋对象的相处中都会慢慢发酵为甜蜜的折磨。
哪怕要柏拉图恋爱，前提也得是两情相悦才可以吧。
但——不确定对方是否对自己产生了个人之爱，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爱意只是在装傻，感觉自己的爱情与真心都遭到了践踏和愚弄。
心好像被火焰时时炙烤着，本来和对方轻松的日常相处都变成了小美人鱼般的刃尖起舞，明明脸上还带着笑容。
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刚才做了奇怪的梦。”
朴羽?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平静无波的游泳池。
“梦见自己死在里面了。”
他身后的少年吞了下口水。
“你把我按进去的。”
他接着说，然后转头看到了范丞丞错愕而惊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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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说爱我就可以。”
说爱我啊，说了就放过你。
少年的笑容天真而残酷。
朴羽?震惊的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说吗？”
他轻笑一声，仿佛已经料到这个结局，接着毫无预兆的双手猛地用力，把朴羽?整个人按到了水池里去。
咕噜咕噜。
朴羽?没想到他竟然真敢这么做，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而瞬间被呛进了几口水。
“现在可以说了吗？”
范丞丞把狼狈得浑身湿透的他拉起来，朴羽?疯狂咳嗽，而少年俯身在他耳边用磁性的嗓音低声蛊惑。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但是……
他一边擦嘴一边摇了摇头，眼神中甚至带了点愤然。
而少年似乎被他这一眼刺痛，下一秒，又把他按进了水中。
“说爱我，什么都给你。”
少年一只手抚摸过他的下巴，搅起的水流温柔地在他身上脸上游荡，少年的声音隔着水声模糊不清。
朴羽?却隔着摇动的水幕定定的与水波晃动中看不清表情的范丞丞对视，毫不怯懦，毫无转移。
他甚至没有挣扎。
两人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开始坚持不住了，因为缺氧而意识模糊，也终于像鱼儿一样吐出一串气泡——照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被淹死。
但是即便这样，也不想妥协。
拿自己的命赌气，他的脾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突然就想笑了。
水如裂帛般破开，少年带着怒意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少年粗暴的吻他，并且想要撬开他的牙关把空气渡给他——然而他拒绝。
他们在唇齿追逐间简直是像两条互相攻击的接吻鱼般展开了厮杀，直到一缕鲜血在水中逐渐化为血雾。
范丞丞把他从水里拽起来，而朴羽?已经没力气反抗他了。
但范丞丞没再说什么，他起身，紧抿着唇定定的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神情让他想到了那天的暴风雨，他留宿的那夜——雨水也是像这样从他脸上不断滚落下来，像是在流泪。
然而这次，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了趴在水池边不停咳嗽喘息的朴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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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丞丞怔怔的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激烈涌动。
“这之后我被你困在了这栋房子里，无法和任何人接触，无法和任何人联系，我的作品也不能再被任何人听到，除了你。”
这是惩罚。
朴羽?没有告诉他自己当初是经历了何等的绝望——
他想要夺走他身边的一切，包括音乐，只留下自己。
这样，别无选择的你只能选择我了吧。
少年是如此天真，而又如此残酷。
但话说回来，他自己难道就不残酷了吗？
他也施加给了少年同等的绝望。
虽然只是梦境，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范丞丞觉得这比起梦境更像是“预言”。
设身处地的想，未来的某天他的确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只要他和这个男人继续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只要他还活在这样虚假的友谊和对爱情遥遥无期的等待和期盼中。
“所以我现在是想……”
“你不用说了，我明天就搬走——”范丞丞急切的打断了他，并且狼狈的错开了目光。
不想听他再说出什么残酷的话。
毕竟他们可见的结局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想在你做出这些事之前告诉你，我也喜欢你，范丞丞。”然而对方却笑着这样说出了他从未想过会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话。
少年笑弯了眼，身后的水池波光粼粼。
“之前只是赌气而已，如果当时你稍微温柔一点，我……”
然而没等朴羽?脸彻底烧起来，反应过来的范丞丞冲过来抱住他，抱得那样紧，紧到朴羽?的咳嗽都被压在了两个人的胸膛间。
这个咳嗽让站在水池边的朴羽?脚下一个不稳，两人就那样相拥着倒向了水池。
范丞丞没有放开他，后背拍在水面上稍微有点疼。
朴羽?笑了，也伸手搂住了少年的背。
于是他们拥抱着，在亲吻中交换着爱意和空气，沉入水底。
让你独自难过了这么久，对不起。
小美人鱼再不必为了获得双腿而化为泡沫——
万水千山，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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