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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檀月姬还没有被轩辕辰带回来之前，裴小侯爷就由父亲领着来喝过一回茶。轩辕辰为人肃然，和裴侯说不上几句话，倒是对裴琦先另眼相待，等这位裴小侯爷第二回奉了父亲之命，亲自过府来送请帖，邀轩辕辰去裴府吃饭的时候，这位为人沉静的将军却留他品茶，与他闲话了好一阵子。
来轩辕府的次数多了，有些事看得很明白。
尽管后来轩辕辰将相府的舞姬檀月姬带了回来，且似有“金屋藏娇”的心，特别辟出了一座小楼，将其安置在了府中春光最美的杏园，但裴琦先隐约觉得，轩辕辰喜欢的人，其实一直都是赵诺，可自从多了一个檀月姬，轩辕辰与赵诺的关系就越变越奇怪了。
轩辕将军不知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喜欢赵诺姑娘，可他从不明说，行事也总是很伤赵诺姑娘的心，曾有一次，裴琦先意外地撞见过在僻静角落哭泣的赵诺……赵诺是性格坚毅的姑娘，甚至比军中许多男儿还要坦率飒爽，不到真正伤心处，她是不会轻易落泪的。
这座宅邸的主人吝啬向自己的心上人表达真实的感情，裴琦先不是他，更不想步他的后尘。
——若心里装着一个她，何故要藏掖不让她知晓？
裴小侯唇角绽起一丝苦笑：“郡主，你不肯接受我，却还故意要用这样的话来堵我，何其残忍？”
许?愣神，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下了眼睫：“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发现柴玑喜欢你，她得到的原本就少，我不想和她争……”
裴小侯急切道：“可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许?挺淡定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裴琦先，我的话哪里就说完了？”
裴小侯的脸“腾”地红透了，极是尴尬和无措：“那……那你继续……”
许?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本来以为，感情这回事是可以推让的，其实是我自己想错了。裴琦先，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但是我自己，我很清楚，无论是在千燕城，还是后来回到长安，即使我气恼你不诚心待我，说了不想见你，说了讨厌你，可我的的确确，从头到尾，都是很喜欢你的。”
裴小侯吃惊得睁大了双眼，他不太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你……说的是真话？确信没有哄我？”
“话我只说一遍，没有听清就算了。”
“听清了！”他欣喜极了，脸上又红了红，羞涩低下声音说，“一遍就够了，我……我听得很清楚。谢谢你，郡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给我机会。”
许?：“……”
裴琦先：“……”
青涩的两个人，站在石桥上，共同度过了一段，自相识以来，最尴尬的静默时光。
“我，还叫你裴琦先，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随郡主喜欢。”
“那个，我听管叔唤过我阿?，或许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
后来，他们坐在长廊上说话。
裴小侯从怀中取出一物，郑重递予许?：“这个，送给你。”
许?接过长形秀巧的锦袋，一边打开一边顺口问道：“什么呀？”
一支极漂亮的金玉钗。
许?眨了眨眼：“送给我的？”
“嗯。”他腼腆地点头，“这几天，我本打算是去看你的，因我爹交代了我办些事，所以没能去。这钗，是我叫人打制的，只有这样一支，我时刻带在身上，东郊游玩那次就想送给你的，可惜差点弄丢，好不容易找回来，又人多眼杂，当日再没机会送给你。”
许?细细听着他的话，细细端详着手里金底玉缀的钗饰。
东郊游玩的时候吗？若不是柴恪和虞君方带着那么一帮吵闹的人，他这支钗应该已经送到她的手上了，男人送女人钗代表什么，她不傻，是知道的，管季白给她解开了心结，当时这位裴小侯爷要送这件定情物，想必她会收下。
早晚都是要收，自也不用再矫情。
许郡主抬手将玉钗戴在发间，侧过头问道：“好看吗？”
他温柔地笑，眼神惊喜又柔软：“好看。”
日光漫漫。
他们闲着谈天，说了很久的话。
许?说起王府里的趣事，时常先把自己逗乐了，她转头想问身边人好不好笑，却见对方默默凝望着自己，一双棕褐色的眼眸，清亮又温柔，那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许?陡然记起那日麟德殿盛宴，她随眼带过，不止看到过一次，那位外族的王子也曾用这样专注的目光，注视过某个方向上的某个人。
三月三，在桃花林中，裴琦先对她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恨不得眼睛里时时刻刻都是那个人。
“裴琦先这样看我，是因为他喜欢我。”许?默不作声地想着，“那位伽陀王子也这样看过真定，只是那时所有人都不晓得要和亲的事，因此没有人留心，连真定自己都不曾在意过那双注视她的眼睛。或许……那位王子亦是真心喜欢真定公主的？”
柴玑在杏园待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离开。
裴小侯在轩辕府吃过一顿午饭就回家了，而许?则陪着柴玑练了一下午的舞步。
那之后，柴玑又去了两趟杏园，从檀月姬那里学会了很多关于起舞的技巧。
云炜在听说许?回府后的第十天，才敢去东靖王府里打个转，当然，他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更没理由去，所以打了裴小侯的主意。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讲的就是云炜这样的。
其实，云炜也很懵懂糊涂，他搞不清自己是因为发现许?长得漂亮而愿意接近她，还是像裴小侯一样，是因为喜欢上了许?而想多多地看见她——总之，他在家面壁想了很久都没能想通，烦不胜烦，最后归结出一条：先和谈搞好关系再说，反正不会吃亏。
那天下了点小雨，天气略微凉爽，云炜同裴琦先一起到了东靖王府，杨总管一面吩咐丫头上茶，一面派了人去内院请郡主出来，不多一会儿，许?来了。
云炜含混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坐下继续喝茶。
裴小侯坐他旁边，一句话没说，与他一样端起茶盏，却唇角微扬，不知道在笑什么。
奉茶的丫头手滑，满盏热茶磕在方案上，热乎的茶水全浇在了许?身上，许?惊得跳起来，茶盏连盖早响亮碎在了脚下。
犯事的丫头脸色一白，战战兢兢还没来得及跪下认错请罚，就听厅上有人紧张呼了一声“阿?”，接着一道浅色的人影抢至跟前，再慌张问了一句：“阿?，烫伤你了么？”
满厅寂然。
云炜连听两声“阿?”，心脉如受重创，含着的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呛得他一个劲地咳嗽，待他再细看一眼，看见了裴小侯的手正轻握许?的皓腕，而许?并未推却，电光火石间，云炜觉得，好像有一把大锤，又不留情面地，在他脆弱的心脏上补砸了两下狠的……
云小将军虽然容易莽撞冲动，却是个明眼人，但有时候，眼睛太亮，事情看得太分明了，也未必就很好。
裴琦先“心悦卿卿”的苗头显现不是一天两天的短时日了，云炜认为裴小侯不厚道，到安乐郡主变聪明了才肯喜欢人家，他心里扎得慌，有回顺嘴就对曹溟嘀咕抱怨过这事，曹溟笑起来，说他是多管闲事，又说，裴小侯对郡主情丝早种，恐怕连裴小侯自己都不知道。
老早哪里来的情丝，谁看得上一个娇憨爱闯祸的安乐郡主了？再者，没爹没娘的，身后靠山都没有，除了那张脸，真没什么可图的。
云炜当然更不服气：“不可能，你胡说，谁会傻到喜欢以前的许?啊！”
曹溟却认真感叹道：“偏偏就是这看上去不可能的事，千真万确半点不错。亏得你和令嘉交好，怎瞧不见他以前对郡主的那些好？要不他二人非亲非故的，令嘉干嘛总过分地护着她？”
“那只是可怜她……”
“不对，令嘉早就喜欢郡主，是碍于侯爷和夫人不肯认同，不想郡主无端受许多的委屈，所以才一意克制着，其实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现在的郡主又不同往日了，心智聪慧不会被人轻易欺负，照我说，他们早晚是要结连理的，你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了。”
……
几日前，云炜还觉得曹溟是看走了眼，在信口开河，不欲与曹溟做口舌之争，到了今日，他只觉得是自己蠢，多少年的兄弟了，连裴琦先的心思都没摸准。
眼睛太亮，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譬如这一天这一刻，云炜就好希望自己瞎那么一回。
许?说：“水不烫，我没事。”
云炜背转身，有些眩晕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默默地挨坐回椅上。
算了算了，反正没自己的事。裴小侯高兴就好，安乐郡主高兴就好。大家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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