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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盛宴安排在麟德殿,许?不太认识路,本来想着同柴玑一起过去,可是敬元帝说永寿摔伤了手,不准她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永寿为此哭闹不休,嬷嬷宫女们哄她不住,柴玑亦是束手无策,后来柴玑实在被折磨得不行了,想到淑妃娘娘最近精神好些,干脆心一横,要抱永寿去仙居殿,这时偏有小内官来催了两遍,请安乐郡主往麟德殿去,许?没法子,只好不等柴玑,自己先走一步。
经过太液池边,许郡主正匆忙赶路,抬头冷不丁瞥见湖边站着一个人,好巧不巧,竟是柴恪,许郡主的步子滞了滞,紧接着急忙抬手挡住脸,脚下生风走得更快——
“老天保佑,我看不见他,他看不见我!”
如今许?见了柴恪,就犹如老鼠见了猫。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_九。
“许?。”
柴恪远远地叫了她一声。
她僵立住,后背发毛。
“过来。”
冷冰冰的两个字带着命令式的语调。
许?尴尬放下挡住脸的手,不情不愿慢慢挪步到柴恪跟前,忐忑着行了礼:“今日真巧啊,殿下也在……楚王殿下好。”
今日外族王子入朝,宫中设盛宴款待,阖宫忙得人仰马翻,太液池边少有人行。
许?偷眼打量四下,这地方真是偏僻寂静,出点儿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晓得,雕花石栏外就是一泓很深的池水,她特别害怕自己被柴恪在这里杀人抛尸,来个一了百了。
柴恪却只是点头,淡淡说了一句:“嗯,你站这儿,陪本王看看太液池的水。”
“太液池?”
……
“这太液池的水,有什么好看的?”许?心里嘀咕,没敢说出口。
悄悄抬眸看看,没想到的是,柴恪神态专注,还果真是在欣赏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从侧脸来看,柴恪鼻梁高挺,眉眼英凛精致,面部轮廓俊逸分明——讲实在话,许?不得不承认,柴恪这个人虽然心性不定,但在那么多的皇子里,就数他长得最好看。
好看归好看,小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水面上的波光宁静,天水之影交映,别有雅趣。柴恪嘴角微微扬起,侧过头看许?,惊讶发现方才还在身边的人,转眼就站得比较远了,看样子,她浑身不自在,还有再往边上挪的趋势。
他顷刻就敛了笑意,冷颜问道:“你很怕我吗?”
许?攀住石栏,干干笑了一声:“不是啊……”
柴恪扬眉反问:“不是躲那么远?”
许?继续干笑:“我只是,不晓得这太液池的水,究竟有什么好看。”
柴恪似乎被问着了似的,竟盯着远处的水面出神,一时无言了。
太液池的水虽然没什么好看,不过看看也无妨,熏风拂面来,看久一会儿,也还觉得挺舒心。
许?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忽凑近了,轻声探问道:“这太液池的水,温温柔柔,像情人的眼?”
柴恪定住,幽幽瞟了她一眼,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是挺像的。”
许?脸上抽了抽,自觉又离远了些。
两个大活人,这么两相沉默站着真是尴尬,许?打量着周围,想找个话题来说道说道,却不经意瞅见了柴恪衣领上暗金线的纹饰,那藤蔓羽叶交缠的纹样针脚细密,绣得非常好看。
“喂,你身上这件衣裳……”许?舔了舔唇角,指指柴恪外袍下的那件浅碧色春衫,问道,“是我表姐给你缝制的那件吗?”
柴恪望着远方水面,眸光不易觉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我母妃为我做的。”
许?讪讪:“……哦。”
柴恪低头犹豫了会儿,澄清道:“其实我和文月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嗤笑一声,转过脸自己小声嘟囔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鬼才信你。”
柴恪却听清了,他皱着眉,转头质问身边人道:“许?,在你看来,我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吗?”
听到就听到了吧,许?也不想藏掖了,她迎着柴恪注视的目光,非常干脆地点头答道:“是。”
柴恪的表情陡然就变难看了好几分:“你——”
她不是不怕他,但还是认为任何时候气势都不能低,所以硬是挺直了背,作出一副英勇的样子吼道:“你对我说这些话,不就是担心我会把你们的事情宣扬出去吗?我许?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是个卑鄙的小人,我承诺过我不会说出去,就一定不会!”
许?一通吼,倒把柴恪震住了。
柴恪眨了眨眼,缓过神来,气恼蹙眉,脸色灰灰的:“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真的不喜欢文月,你爱信不信。”
“鬼才信!”许?气呼呼环起双臂,冷哼道,“敢做不敢当,伪君子!”
柴恪不欲争辩,冷着脸转身向另一边,与许?背对背,谁也不理睬谁。
过了好一阵子,王钺连路飞奔跑了来,大老远就着急喊了一声:“殿下!”
王钺到了柴恪跟前,倾身靠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许?想听王钺说什么,但他声音太轻,实在听不见,不过很明显地,柴恪在听完王钺的话之后,眼眸低转,神色纵然如常平静,可看着眼神的变化,好像是有过短暂的一丝难过。
“知道了。”柴恪说。
王钺站在一旁听吩咐。
柴恪瞧过了许?:“认识去麟德殿的路吗?”
许?老实地答:“不认识。”
柴恪道:“跟着我。”
许?点头:“哦。”
去往麟德殿的路上,柴恪走得很慢,许?跟在他身后,自觉地隔开了一丈多远的距离,王钺走在最后,见许?这般,牵累他离主子太远,便发急了,开口请她跟紧些。
柴恪神色不对劲,她哪敢太靠前?但见王钺央求得辛苦,心软答允了,快步跟紧些,到底还隔了半丈远,最后再凭王钺怎么说,许?就是同柴恪保持着这个距离,一路到了麟德殿。
“三哥怎么还没来?他迟迟不来,叫我一个人坐里面岂不无趣?”吴王柴昭在麟德殿外翘首以盼,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盼到了柴恪来,他喜笑颜开,赶紧奔上前来迎接,“三哥,你干什么去了?不说好了等我——”
柴昭瞄见他身后跟着的许?,倏忽间止住了话头。
许?屈身问安:“吴王殿下好。”
柴昭诧异:“咦,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儿?”
“她不认识路。”柴恪说,继而又催促柴昭道,“进去吧,父皇快到了。”
柴昭一面跟着柴恪往麟德殿上去,一面不忘回头指点许?,向柴恪抱怨道:“三哥,这丫头也忒没规矩了,那么多郡主、县主,就数她来得最晚,她还是住在宫里的呢!”
许?听见了很不高兴,白了柴昭一眼,暗自腹诽着,要不是你这三哥半道截住我,发神经看什么太液池的水,姑奶奶早该到这儿了。
进了麟德殿,许?一眼扫出去,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上回和仪殿夜宴时的重臣老大人们几乎都在,另外除了公主,还有好多年轻的郡主、县主,就连曹溟、云炜这样的权贵子弟也来了好些。
许?的席座同云炜不在一边,许?左右看看,猫腰钻过人堆,扯住了席座离她不太远的曹溟问道:“曹溟,裴琦先没来吗?”
曹溟原是在与别人说话的,转头见了许?,满脸坏笑道:“是你呀许?,好久不见了。你问裴小侯?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许?立刻变了脸:“你信不信我打你个满地找牙?”
曹溟抬袖侧挡住她,连声求饶:“别,我信,我信!呃,那个什么,裴小侯他……原也是要来的,听说临出门前和他爹犟了几句嘴,他爹一生气,就给关家里了。”
许?悻悻松开手:“哦。”
曹溟体贴地问:“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没有。”
“真没有?哎……”
曹溟话还没说完,许?就回自己的席座上去了。
坐定不消片刻工夫,帝后驾到,众人肃然跪拜,这是许?自回长安后第一次见到穆皇后。
穆皇后姿容秀丽,端庄自持,她依着敬元帝的天子服,着了一身相得益彰的金色宫装,发髻高挽,头饰华贵,通身气派,进止雍容,实在担得起母仪天下的威严。
这样一位皇后,许?瞧着,心里还是挺欢喜的:柴徵上邦大国,人物风土,果然都非同一般。
当然,也有那不行跪拜礼的外族王子,王子依草原的礼节问候了大徵的帝后,敬元帝先对他笑道免礼赐座,随后才允众人各自入席。
酒宴上,许?还看见了轩辕辰,细细留心,不知是故意安排的还是怎样,总之在座朝臣,以武将居多,一场宴席下来,得观大徵繁华气象,亦兼具肃锐风貌。
次日,外族王子向敬元帝求娶真定公主柴雨棠的事情便传遍了宫闱及整个长安城。
以大徵目前的国力来说,根本就惹不起一个伽陀。
和亲这件事,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天气阴灰,像要下雨了,许?独自立在花园里,望着翠绿丛中一朵开得极美的牡丹发呆。
真定公主明艳无匹,就如这国色天香的牡丹,是柴徵王朝最美丽的花,可是,她很快就要开到遥远的草原上去了,再也不属于故土长安。
虽然事不关己,但许?一想到柴雨棠即将远嫁草原,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
“如果,这大徵能再兵强马壮一些……”
她伸手轻抚绿叶簇拥中的那朵牡丹,低垂眼眸,含恨地想,假如柴徵王朝能再强大些,又何须牺牲一位公主去换取边境的安宁!
握掌成拳间,愈思量愈觉得耻辱。
“柔月!”
许?正自不甘心,身后忽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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