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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春天。」
每个人都是一个水果,被叫到名字的水果可以加入到篮子里和大家一起玩。可我从来没有被叫到过,因为我始终是篮子外的人。
我是不该存在于世之人。
“我不过是母亲婚外情的产物。”我这样想到。
有什么凉凉的液体从额头流出划过我的脸颊。
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原本面慈温和的父亲对我露出憎恶的眼神,他面目狰狞,恶狠狠地瞪着。
“爸爸......”
这声呼喊激怒了男人,男人走近开始颤抖的我,抬起胳膊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右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我刚刚说错了什么。
我将目光转向在男人身后流泪哭喊的女人,她对着男人不断地请求原谅,“老公...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妈妈...”我对女人求救道,“妈妈!”
“不要叫我妈妈!”女人尖叫道。母亲的形象在我眼里瞬间崩塌。
我的瞳孔中映出这个半疯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扑向我撕扯我的头发的场景,“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这个杂种!”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额头上的血流不止,右脸颊上还有着父亲手掌的余温。
我开始哭喊,尖叫。大脑却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要呼吸都有些困难。
哭到眼泪流不出去,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挣扎到手脚没有力气,我被扔出了家门。大脑缺氧的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被自己唤作“父母”的两人扔出门外。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如扔袋垃圾那般决绝。
大脑缺氧的感觉很不好受,我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哽咽,却感到更令人绝望的感觉。我头脑发涨、眩晕、甚至有些耳鸣。就像是在经历死亡。
等清醒过来过后,我看着熟悉的楼道,却有些害怕。楼道外天色已暗,对面的公寓的灯都已经点亮,万家灯火,每个人都有家,我也曾经有。或者说,一个小时前,我也有家。
我是不该存在于世之人。
冲破道德束缚的产物,存在即是罪。赎罪之法,唯有死亡。
死亡是这世界最美丽的事物,我的不洁会玷污生命,却能在死亡中得到解脱。人没有选择自己能否出生的权利,却有决定自己结束生命的权利。
我颤巍巍地走下楼梯,走出楼道。用公共洗手池的水洗了洗脸,重新梳了一个马尾,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后,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我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本不该存在的幸存者,死亡才是唯一的归途。
入水的一瞬间,我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这条同样对我敞开怀抱的河流。我渐渐地看见水上的灯光远去,那团明亮的光缓缓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我闭上双眼的那一刻,突然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次睁开眼,我望见了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传来令人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落在耳里十分熟悉的声音,我皱眉,开始翻找脑海中对这个声音的记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吃力地偏头,看见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是我的国画老师的另一个学生。
我摇摇头,“我没事,是你救了我。”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该责怪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还是该感谢这个奋不顾身的人。
“我本来在河边写生,看见有人落水了,就跟着跳下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想到是熟人。”
我没有搭话,将头转向病房的门口处。
“我不知道谢阿姨的联系的方式,所以还没和她联系。”也许是看见我望向门口,他开口说明情况道,“你先把谢阿姨的电话告诉我吧,她一定很担心你。”
“不!”我立刻反驳道,“不,不用。谢谢你。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我一定会还你的。下次上课的时候你把医院的账单给我吧。”
“可是,你妈妈...”
“拜托了,谁也不要告诉!”我立刻坐起来,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求求你了。”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落出划过脸庞。我看见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无措,“...你别哭,你别哭呀。我谁也不告诉,谁也不说。”
他身边也没有带什么卫生纸的样子,就直接用手开始慌乱地擦拭着我的眼泪。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刚刚觉得都快流干的泪水还这样不断地涌出,只是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泪水。
“谢,谢谢你。”虽然声音有些哽咽,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谢意。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为我擦拭眼泪。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存在。
“啊,”他有些局促,“本来就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你是我的师妹。”
我捂着脸点了点头,虽然他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但我的感激着实传达到了。
“这是最后一点。”我将手中的钱交给了他。
他看着钱,却没有接过去,“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家里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师兄你多虑了。”自从那天他救起我并且说我是他师妹之后,我便开始叫他师兄了。
“你没有去李老师那里上课了。”他说道,“你也没有去学校,每天都在书店里打工。”他担忧地望着我,“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的。上回带你去医院的钱也可以不用还我呀。”
“...我真的没事。”我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师兄你也帮不了我的。”说着,我又挥了挥手中的钱,“师兄,这可是我每天努力整理书架挣的钱诶。”
他一直沉默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接过钱,“好了。我确实收下了。”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我回工作室了。再见。”
我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嗯,拜拜。”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店门口后。我转头跟店长说道,“姐姐,这两个月麻烦你了。”
店长温柔地笑笑,“你工作可努力了,你走了我还找不到这样好的孩子了。”
“姐姐,我们一开始说好了呀。”我笑眯眯地回答道。“姐姐,我走了。”
“再见。”店长点点头,“路上小心一点。”
“好。”
还完师兄的那笔钱,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承诺也完成了。我摸摸额头,伤口早就已经结痂,可我还是特意将自己的留海打理地很好,去遮挡这道狰狞的伤疤。
我想,我没有什么舍弃不下的东西了。我本身就不该存在于世,我的出生不被世界所祝福,世界上的一切温暖也不该是我能妄想得到的。
天桥上的风并不强烈,桥下的车流不息。我本想死得美丽一些,却不想像上次那样被人救回。
我贴着栏杆向下望去,没有车子来得及停下。我开始翻越这道并不算太高的栏杆。而当我一条腿已经越过栏杆后,一个手掌包裹住了我的手臂。我顺着手掌向上看去,看见熟悉的眼睛里我惊讶的表情,“师兄。”
他的面色十分阴沉,“下来。”
我抽出自己的手臂,“抱歉。”
“下来。”
我继续向栏杆外翻。
突然强健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他整个人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强行将我抱了下来。
“你干什么?”我立刻想要挣开他,“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
“上次你也是在寻死”他松开手臂,按住我肩膀让我强行转身对着他的眼睛,“我在河里救了你那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那里有这怎样的情绪,我紧咬着下嘴唇点头。
“呵,”他冷笑一声,“是我多管闲事了。你现在心里不是讨厌死我了”
我一愣,虽然觉得他多管闲事但我也没有因此讨厌他,立刻摇摇头:“没有。”
“...你出什么事了?”他皱着眉问道。
我再次扬起明媚的笑容回答道,“没事。”
他明显是不信,“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也一样毫无生气。你虽然活着,但像死了一样。”
我一惊,“师兄......”
他有些烦躁的点了一根烟,“你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老师的吗?”
我走上前去抢过他的烟,灭掉,“你抽烟手会抖的。”
他对我的举动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只是盯着我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五岁。”
“我也是五岁。”他淡淡地回答道,“今年你十九,认识我十四年。”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相信我吗?”他又问道。
我抬头,直直地望着他,“师兄...我。”
他转头看了看过往的行人,牵起我的手,“走,我们换个地方聊。”
“你并没有错。”听完我的身世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我不该出出生的,”我喃喃道,“我的存在就是母亲背德的证据。我的存在就是错误,我是不该存在的。”
他将我抱入怀里,“没有人的存在是错误的。就算有错误,也是你的母亲有,你是无辜的。”
“死亡才是我的归途。”我伸出双臂回抱着他,“我是婚外情的产物,是受人唾弃的存在。本不该存在却侥幸存在之人。”
“不是的。你有你自己生存的意义。它可以是爱,也可以是诺。但你总归是有生存的意义的。”
“爱”我觉得有些可笑,“世界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无根之人,没有资格去爱。”
“可以去爱,也可以被爱。”他回答道,“我给你容身之所,我来教你如何去爱。”
我觉得眼眶湿润,不由得抱紧了他。
爱是人类主动给予的幸福感。
母亲爱父亲,因此恨透了错误的我。父亲爱母亲,因此原谅了母亲。我并不是不懂爱,只是不敢爱。
好在我遇见了他。我其实遇见了他十四年,却在第十五年的时候认识了他。过去我认为他是个很干净的人,他的画作被老师称赞干净,他的颜料盒收纳干净,他的每一支毛笔毛色干净。画如其人。他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他的眼眸黝黑,眼神干净。不用询问,也该知道他受人欢迎,被人喜爱。
我过去听母亲说过,爱一个人困难,被爱简单。因此,我才想他是一个简单干净的人。
可是他开始抽烟,他开始喝酒。
这些都是在我认识他之后才有的劣习。他或许是因为我的精神状态而开始焦虑。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找不到所谓生存的意义,我刚开始活着是为养育自己的父母,后来活着是为还清他的钱,现在活着是因为答应跟他学习如何去爱。
我想我已经学会了。
在他抱着我说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时,在他握着我的手一起画画时,在他被我掐灭烟蒂而露出无奈的笑容时。我想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我不愿去争取这样的爱。
我想要的爱和别人不太一样。
舍生之爱。我生于错误,他生于祝福,我们从一开便是殊途。或许成长过程中的道路相似,却终归是两条殊途,只有死亡才是我们的同归。
我过去曾在书上看见过一句话,只有死亡才是永恒。死亡的爱,舍生的爱,方是永恒。
所以,我想,我可能无法在他面前学会去爱了。我不能把他拖入我所存在的深渊。
我的周身是被白雪覆盖的茫茫雪原,我也是其中的白雪,融化之后便消失不见。
“呐,雪融化之后是什么?”我坐在他的怀里,抬头有些坏心思地问道。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笑得干净透明,“是春天。”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站在橱窗里面,看见外面那对正在过马路的夫妻。丈夫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两人有说有笑,周身弥漫着幸福的气息。
他正买好了宣纸,走到我旁边,体贴地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作答,直直地盯着那对夫妻,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你的父母”他下意识地问道,后来又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
“...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我们回去吧。”他揽着我走出了画材店,慢悠悠地走到刚刚爸爸妈妈过马路的红绿灯路口,停下。
“他会知道他曾有过一个姐姐么”我这样问道。我看着面前快速行驶过去的车辆,对面的红灯照进我的眼里。
“...不要!”
一阵响起的杂乱无章的鸣笛声将我拉回了现实,我呆愣地跪坐在马路中间,他紧紧地抱着我。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背,却感到一大片湿润。我将手抬高到眼前,满手的鲜红刺激着我的视网膜。我感到脸上一片冰凉。
他微弱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着,“活着,不要忘了我。”
“我没有办法,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活下去。”我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不要哭了。我...没有...带卫生纸...只...能...用...用手......”
我看见他的手试图抬起来,却抬到一半的时候蓦然落下。
我脸上冰冷一片,却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终究,死亡才是我们的同归。
对不起,我受不了了。
我本是不该存在于世之人。
我一个人没法活下去。
死亡是我奢侈的愿望,是我与你的同归。
未放在篮子里的水果注定更加快速的腐烂。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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