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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是大学老师，为了照顾老婆孩子把手头的项目都尽快结束，课少人也轻松，整天就蹲在床头陪老婆聊天。
楚扬独立值了几天班，感觉嗓子废了一半，急需胖大海的滋养。他从家里带了阿姨做的几桶饭去了导师病房，遇到了自家爹。
他们父子的关系在医院里一直不是秘密。楚大夫医术高，医德也好，和杨导师是老同事了。他和杨家夫妇在病房里聊天聊得起劲，笑声哈哈哈窜出病房，把刚推开门的楚扬吓了一大跳。
杨导师最先看到徒弟，笑着推了把老公，让他去拿椅子，笑着说：“小楚来了啊，我还在和你爸说呢，这拜师傅就要拜最顶尖的，你跟着我学还不如跟自己老子学来得好呢！”
楚爸爸笑了两声没说话。他和杨大夫同为主任医师，但是名声上来讲，杨大夫肯定是不如他的。他没让楚扬跟着自己，主要是因为自己要经常出差，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带他，现在杨导师躺床上坐月子了，儿子跟着自己倒也算名正言顺。
楚扬没扭捏客套，他爽快地笑了两声，把保温桶递给师公，然后顺势坐了下来，细致地帮杨大夫掖了掖被角，温柔地说：“您好好歇着，每天好吃好喝管住一张嘴就成了，我跟我爸后头跟几天，等您休养好了，我马上回来给您打下手。”
杨导师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骂了声机灵鬼，眉眼里全是骄傲。
苏宁拿着打好的单子溜达到了一楼。
这次的结果和上次不相上下，只从37降到了35，还是在加了药量的情况下。
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拨通了给爸爸的电话，还没说喂，哭声先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苏爸爸听到女儿哭，还算沉着，他接连问了几句怎么了，苏宁才哭哭啼啼地喘着气说：“我甲亢复发了······”
苏爸爸松弛的神经瞬间高高吊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无奈地安慰了女儿几句，让她放宽心，别相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天就陪她去找医生看看情况。
苏宁还在哭个不停，爸爸已经挂了电话。
男人在办公室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脑袋，过了一会，自己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起不让女儿看的东西来。
苏宁挂了电话，擦干眼泪，又打给了妈妈。
这次她冷静地多了，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苏妈妈的反应好像总是慢半拍似的，她都絮絮叨叨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一句：“你的指标怎么升高那么多！”
苏宁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只憋出一句：“明天找医生问问情况吧。”
站在医院一楼的大厅里，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可是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流泪流的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痛苦。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现在除了治疗别无他法，就麻木地做检查，拿报告，听医生说要不要加量，要不要手术，是住院还是回家。
毫无挣扎。
只有她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苏宁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陷入绝境的行者，拼了命地想让旁边的人明白自己的痛苦，可是没有人理解。他们只会说，病了就治，该吃药还忌口全都听医生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什么好多想的。
别庸人自扰。
可惜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人。
这个问题困惑她很久了，从第一次被检查出来开始，就在她的心里埋下了种子，随着固定的一月一次抽血检查，看报告，每来一次医院，种子就埋得更深一些，更接近幽暗的地底深处。等到一天被激发出来，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第一次想要质问，质问为什么这种不公平的惩罚会降临到她的头上。她本本分分地活了这么年，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生活习惯也一向还好，为什么这病就跑来找她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呢？
命运这个词，太玄了，她不愿意信，也不想信。
她生怕自己一旦屈服，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楚扬上午一直跟着爸爸。
老楚大夫是医院王牌，主任医师，一周只有两个半天的出诊，所以格外忙碌。
但是他忙归忙，没有压榨儿子的想法。登记，开药，开报告，全部亲力亲为，楚扬只要拿个小本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就行。
格外省事儿。
但是也有不省事儿的，比如，某些病人。
刚送走一对要给楚扬介绍对象的老夫妇俩，他们迎来了一大家子人，看这架势，三世同堂算是轻的。
站在当中被众人簇拥着的，是一个花枝招展、穿红带绿的老太太，脖子上一串粗粗的珍珠项链把脸色映得红润有光泽，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还没进门，老远就冲着楚医生喊了句，“小楚，我来啦！”
楚扬下意识站了起来。
您，是来看病还是来会情人的呢？
虽然这情人是老了点。
老太太左手扶着弓腰驼背的儿子，右手搂着虎背熊腰的孙女，背后还跟着个拄拐杖的老公，听到这声“爱的呼唤”，老公一言不发，只是头闷得更低了。
楚扬飞快地用看入狱预备役的眼神看了一眼老爸。
老楚心里苦不堪言，但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这是个十多年的老病人了，以前因为高血压住过院，后来在他手上恢复了不少，这么些年陆陆续续的来，病情一直控制着。
他一边微笑，一边迎了上去，等老太太坐稳了，才和声问：“最近怎么样，身体还舒服吗？”
儿子已经温顺地把病历本拿了上来。
楚扬努力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凑上去看年龄。
老太太已经出口成章地讲了起来，从自己一天五顿饭吃什么，几天逛一次街，多久量一次血压，家里的老老少少怎么孝敬她，一直讲到孙子辈的几个小孩是多么的争气。好多好多话。
楚扬听得嗓子冒烟，赶紧拿起杯子润了润口。
一扭头，孙女正殷殷地望着他，脸上还有点小粉红。
大事不好！
老太太的话锋一转，“楚大夫，你看我这孙女，样貌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好，又贤惠又能干，烧菜做饭样样行，大学毕业了我让她考公务员，她非不乐意，还说要创业呢！”
公务员多好，混吃等死，每月有工资，还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楚扬面无表情地想。
老太太再接再厉：”小楚啊，你这儿的实习生是不是新来的呀，我怎么从没见过？“言下之意呼之欲出。
小孙女一脸娇羞，不停地偷看发呆的楚扬。
楚大夫咳嗽了一声，拍了一下儿子，笑容可掬地对老太太说：“这是犬子，实在不成器，到现在还没转正呢。”
楚扬猛地回了神，也跟他爸似的人模狗样地一笑，勾的那小姑娘脸色更红了。
“奶奶好。”他一本正经地打了个招呼。
做媒做到他头上来了！
何况这还差了辈分啊！
楚扬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冷冷一笑，祭出了凶器，一双桃花眼堪堪掠过女生的脖子，他稳重地开了口，“这位姑娘最近有没有做过身体检查？可能内分泌有些失调。”
儿子听到这句话，像是见到了救世主，赶忙打断了老娘乱配鸳鸯的行为，?N?N?N连点了三下头，鸡啄米似的说：“这位小大夫真是火眼金睛！我家闺女以前是甲亢，吃了好久的药不见好，就干脆做了同位素手术，现在成甲减了，您看看，怎么办好？”
楚扬得到一个眼神，立马功成名就地退到老爹后头，听楚大夫细细地问病情。
胖是病害的。
不是她想胖。
楚扬只抓住了这两句。
这孙女的话颠来颠去说不清楚，估计想创业是有难度的。她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楚医生才听懂了，原来是想减肥啊。
他摘下眼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温声说，“小姑娘爱漂亮也正常，甲减确实会稍微胖一点，没关系的。吃药坚持一段时间，平时多走出去走走，跑跑步，自然而然就瘦下来了。别跟我儿子似的整天捧个手机，也不爱出门儿。”
小姑娘拼命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楚大夫又嘱咐了几句，说的差不多了，一大家子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就集体出了诊室。
门被推开，交错的人影后头，楚扬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中央。
楚大夫已经重新打开叫号系统，“下一个，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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