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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不想理会。
正如不会理会从脚跟绕过的蚂蚁，但也有心情不好随意抬一脚的情形。
夜晚本就寂静，森林里的鸟兽不知何时停住了鸣叫，更安静了。
杀生丸没有说话，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孔翎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对面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尖锐冷漠，像极了含着一把钩子。
孔翎本能的不喜欢这种眼神，这让他想起巫山的妖怪幼崽各自抱团唯独把他隔离在外的日子。
他抿紧了唇，手心湿了一片，是海水的咸湿味。
杀生丸凝视着面前遮掩半妖形象的少年，全身湿透的衣服、结成一缕缕的半卷头发像海藻般紧紧贴在脸上，面颊和嘴唇都失了一层血色，可谓是狼狈。
但那双眼睛却是水光十色、清透至底。
他开始想造成少年这般的原因。
他好像只能想出一个理由。
杀生丸：“半妖。”
半妖从来都不受妖怪待见，有些妖甚至以欺负半妖为乐。
比眼神更冷漠的是刺痛的话语，因为十六夜的关系，杀生丸对人类生出了偏见，更对半妖痛恨不已。
所以，其中的轻视、不屑都不知不觉在语调中体现出来。
杀生丸还没发觉出来，但心中的情绪已经很复杂了。
孔翎心道：果然。
他抿了抿唇，半妖这一身份在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是自豪，因为他爱他的父母。
——半妖并不是耻辱！
这是他小时候被排斥而伤心时，往日一副嬉皮笑脸的父亲郑重地告诉他的。
孔翎的眼神变淡了，他觉得没有必要生气。
一个全妖始终是没有办法与一个半妖感同身受的。
全妖？
他突然想到了十六夜，她作为一个人类是不可能生下全妖的，孔翎明白了对方的痛恨是从哪里来的了。
虽然妖族中大多一夫一妻，但也不是没有三妻四妾的，巫山隔壁的熊大王就抓了不少的女妖、女人做他的压寨夫人。
孔翎离家的那一日，熊大王刚刚娶了他的第十六房夫人。
孔翎轻轻呵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黏在额头上潮湿的头发，接着紧紧看着杀生丸，黑亮的瞳孔中透出一丝绚丽的光彩，道：“对，我是半妖。”
“既然是半妖就应该好好龟缩在人类的城中，至少人类打不过半妖。”
在他说完这句话，孔翎疑惑得慢慢歪头，以一种清奇的角度瞅着他。
半响，手指卷着湿润的长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调。
他眨眨眼，顺着对方的话，“嗯，你说的都对。”
他眸里的苍绿色仿佛越来越亮。
杀生丸皱着眉，没有看他。
孔翎又抿唇，这次带点愉悦的弧度，说:“我姓孔，单名翎。如你所见是只半妖，父亲血脉是孔雀。”
杀生丸姿势不变，眼睛慢慢又转到另一边，看样子像是不太情愿把姓名交给不认识的半妖。
又好像只是在躲避孔翎的眼睛。
可孔翎交名字交得太痛快，他这般犹豫便显得小气，要知道名字对于妖非常重要的。
孔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光彩越重，快把黑色吞没。
杀生丸终于淡漠地看他一眼，冷冷道：“不需要用这种把戏。”他顿了一下，紧接着说：“杀生丸。”
孔翎没有做表情，甚至连嘴角都不曾牵动一分，但单他眼尾微妙的弧度，便无端让人感受到他内心的快乐。
他表情寡淡，所有的情绪都在一双眼睛里。
本就漂亮得想让人收藏的眼睛充满了灵魂的气息。
杀生丸抚了抚缠在肩上的毛尾巴，重复道：“杀生丸，我的名字。”
他这名字并没有让孔翎觉得奇怪，妖之间对起名这回事没有人类那么讲究，有的是花妖出身，便叫了阿花。
他也听过‘一棵树’这般随意的名字。
家乡的妖大多喜欢以本体为名，他的父亲就叫孔雀言，如果不是母亲的反对，他便要叫孔雀翎了。
纵然心中思绪万千，在现实中也不过一息。
那厢，杀生丸丢下名字便要离开。孔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迷离忽然道：“可与翎一战？”
这话一出口，不仅杀生丸感到诧异，连说这话的人都是一愣。
孔翎情不自禁地抚弄上唇。
刚才他不过脑的就下了一封战书，现在脑子还一片空白。
不过他心中确有一份与强者一战的战意，战意从胸腔燃烧到眼眸，眼眸已是一簇火苗。
任谁一见这眼神就清楚他已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
杀生丸已停下脚步，头颅半转，眼睛冷冷地瞥着他。
少年镇定地看着他，眼里的火苗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旺盛。杀生丸从头到脚的打量他，觉得有必要让这把火熄灭。
于是道:“没这必要。”
平静的语气只单纯在陈述孔翎打不过他这一件事实。
“对，我现在是打不过你，在你看来确实没必要。”少年一口承认，半点不见恼意，出乎了杀生丸的意料之外。
他转过身，面对孔翎。
少年的战意丝毫不消，他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轻抚指尖，意味深长地道:“你真要与我一战？生死不论？”
孔翎估算着身上的道具能保住他的生命，也就对‘生死不论’点头。
“是，我觉得你会应的。”他没有故意用简陋的激将法，而是真的确信杀生丸会应下。
这是直觉，属于野兽的直觉。
杀生丸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很少笑，这个笑容并没有让人感到冰雪融化的春意感，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孔翎只觉身上一寒。
如果他是一只猫妖，全身的毛大概都已炸了。
“很好！你有武器？”
“有。”
已不用杀生丸多说，孔翎便取下挽发的簪子。簪子呈金铜色，尾端无比锋利，顶端装饰着华丽的好似无用的孔雀翎羽，翎羽中发出幽幽暗光，内有乾坤。
没了簪子束缚，满头浓密的头发解放出来，弯弯曲曲的秀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他刚从冰冷的海中出来，头发带着冷意，连肌肤也像是带着冰块的透明和凉意。
杀生丸摩挲指尖，看着小小的一只发簪，冷着脸说:“你便是你的武器？”
“是哦”孔翎罕见地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发簪在指尖一转，倏忽变大变长，转眼已是一杆长.枪。
他眨着眼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好’字刚从杀生丸唇里蹦出，一条泛着绿光的鞭子从指尖出来转眼来到孔翎面前，攻势凌厉，直取眉心。
孔翎一直紧绷着身子，注意着杀生丸的出手，可还是慢了一步，他后空翻过，鞭子还有余力在他脸上烙下痕迹。
左脸热热的，但不痛。
他站稳了身体，去摸脸颊，先摸到血液。再摸到伤口，伤口好像在不断扩大。
“咦？”
他把沾了血的手心翻过来看，血是黑的。
——有毒。
他不由把目光放在那条鞭子上，杀生丸一击得手便以停住，慢慢说出个“一”字便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孔翎仔细一看，发现那鞭子并非泛着绿光，而是鞭上的毒太过厉害，产生了毒气萦绕在周围。
“你的武器也很好。”他被打了一鞭，这时候居然还记得也夸一夸杀生丸的武器。
他再要看时，毒鞭忽然消失。
“咻!”
孔翎只感到一道劲风向他袭来，原来是来自杀生丸的第二击。
鞭如闪电。
这一击比上一次还要迅猛，攻击的角度还要刁钻。
任谁都会想:躲不过上一鞭，这鞭同样也不会躲过。
毒华鞭已经快要触及到孔翎的瞳孔，就差分毫。杀生丸动了动手指，已有准备收回鞭子的念头。
这念头还没实现。
出乎意料的是，鞭子竟然空了。
地面被鞭出一道深刻的痕迹，原本站在那里的少年已消失不见。
杀生丸紧皱的眉头松动几分，他冷凝地说:“二……三!”
“咻咻!”
话音未落，先前击打在地面的鞭子以不可思议的弹跳力迅速以四十五度角回弹，猛地鞭笞在左边的大树。
目标是树上休憩的一只麻雀。
雀上的羽毛被鞭子带来的劲风吹得乱糟糟，毛团上两只小豆眼一动不动，似乎是吓蒙了。
忽然，一道细小的妖气从麻雀小小的身上发出。
接着涌现更多妖气，庞大的一团气体把麻雀笼罩。
毒鞭快要打穿下去。
一杆泛着冷光的枪头从妖气里面穿出，恰好挡住毒鞭。
“叮!”
两物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妖气散去，树上已不见了麻雀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孔翎喘着气。
看着杀生丸收回鞭子停止攻势，他握握发麻的虎口也把武器收回，转身跳下树。
明白第三鞭也落了下风，他心中有些失落。
其实孔翎缺少的只是在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经验，他的战斗本能太弱了，如果是经验老道的好手能够完美的躲过杀生丸的鞭子并给以反击。
而他不能！
从小被养在一个安逸的环境，光凭天赋是不可能取代经验的，这也是孔翎为什么要离家历练的原因了。
百般手段都还没有使出来，就结束了。甚至连半妖都没来得及切换出来，纵然心中有点小郁闷，他也没有再缠着杀生丸。
一切点到为止。
其实他不知，杀生丸心中也是小小惊讶了一番，惊讶于他的自愈能力——毒华鞭的毒性十分猛烈，落在皮肤上能瞬间化成白骨，而孔翎单单只是扩大了一番伤口又快速愈合。
他目光扫过少年光滑的脸颊，任谁都看不出这上面曾经有道可怖的伤口，而现在只留了一点血污来证明伤痕确实存在过。
而不是他没打中。
可从来没听说过，孔雀一族有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
在心中思索着，杀生丸转身离去，又想起什么，他回过头看了眼少年仍然湿漉漉的头发，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只有强者才能让他人畏惧。”
孔翎不知前因，空茫地目送对方步入黑暗，消失不见。他垂眸深思，倒是因为这句话努力的想变强是为了什么？他当初为什么会有成为强者的渴望？
可惜年代久远，他已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从幼时起这个念头就缠在他心上，犹如一根根锁链紧紧缠绕。
犬妖少年已离去多时，他也该走了。
空荡荡的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虫鸟此起彼伏地唱出一支支曲儿，仿佛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多时，孔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口枯井。他看着井里的一片幽暗，轻轻地来回抚摸井口的边缘，像在安慰谁的脸庞。
黑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良久，缓缓道：“我一定会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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