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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蝉鸣起伏，地面散落着人类和妖怪的肢体，血液渗入土里，像极了孔翎曾经吃过的血豆腐。
他轻轻扣着长指甲，看着面前的清丽女子对他伸出援助之手，他在考虑是否接受。
他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一点，他已十分确认。
无论是语言，还是人类装扮，都与他所认知的极为不同。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小心掉入一口枯井，导致的，他怀疑枯井有个传送的法阵。
“你的服饰很特别，不像是居住在这里的。”女子又说了一句话。
孔翎心里冷静极了，尽管他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大概是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需要的。
他静静地凝视女子，女子微微一笑，直起身子任他打量，刚才为了打消少年的警惕，她特地微躬身体，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有些受不住了。
因为她怀有身孕，孕妇本就不宜移动。
孔翎动着几根手指，一抓，指甲几乎全陷进泥里，那些粘稠又腥气的血顺着长甲也一并融入泥土。
干净了。
做完一系列动作，他复抬眼，女子身边的侍女已是满眼惊慌，再也压抑不住地流露出恐惧。
这种恐惧，他再清楚不过。初到此地时，那些村民也是用着这种眼神看着他，把他当做穷凶恶极、会吃人的妖怪。
他可从来没把人当做过食物。
那些弱小的人类，他只需要挥挥爪子就能消灭得一干二净。只是这时候，父亲的谆谆教诲总出现在耳边：
“人类很可爱的，逗逗他们就行，不必杀生。”
然而侍女却怕极了他这般满脸鲜血却如此平静的模样，忙扯着女子的衣袖，“公主，回去吧！这妖物这般凶恶，不值得您如此相帮。”
十六夜公主听了，扫视周边土地上的残留血肉，轻轻摇头，道：“他伤的是妖，他救了那些村民。”
她们在暗处显然看了完整的过程。
“可他也是妖！”
侍女指着少年，手指颤抖，“你看他的指甲、尾羽……还有那妖纹!这分明是个半妖!”
她不敢与之对视，只随意一瞥。
而手指所指处，正对上孔翎慢慢瞥过来的眼睛，侍女身子一颤，立马收回手臂，生怕慢了一步，整条手臂将被半妖所吞噬。
而这时，孔翎施施然站起身，额角的妖纹隐去、长甲缩回、头上的冠羽和身后华丽多彩的尾羽消失不见。
眉如翠羽，卷曲如海藻的乌黑长发衬得肌肤如白雪，唇色是很温柔的浅梅色。身上各异处掩藏起来，少年看起来与人类之中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对上两双惊异的眼眸，他礼貌的弯了弯嘴角，很少做表情的脸上并无半分生硬。
人类形态的孔翎让侍女稍稍放下害怕之意，十六夜则可惜于如此光辉溢彩的雀羽却要伪装起来。
不，还有一样没藏，比之雀羽稍不逊色。
那双苍绿色的眸子是最上等的翠玉也比不了的清透灵动，瞳孔是灰蓝色，围着苍绿色的宽缘处微微闪着紫光。在阳光照耀下、眉目流转间，还能窥见更多的颜色。
鲜艳夺目，华丽逼人。
她曾以为世上最美的事物是月下的湖泊，如今只觉得他月下的眼睛更醉人，说它像一池宁静的翠湖，和这双眼睛一比，又觉得翠湖多了一分死寂。
侍女看着那双眼睛，好像看到激流的瀑布、平静无波的湖面和树上酣睡的幼鹰，她看着这副画面，心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时之间，侍女眼里的惶恐、害怕已不见踪迹，全埋葬在这双醉人的眸里。
孔翎轻轻眨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变成了和人类一般无二的黑色。
两人瞬间从幻想中冲出。
侍女之前没敢细看，现在才知道这半妖少年有着一双如此炫目的眼睛，她感受到内心的平静，暗自怀疑半妖是不是给她施了妖力。
一生疑，对公主的担忧之意慢慢弥上心头。
看孔翎的眼神更警惕。
与之相比的是十六夜公主柔软的眼神，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有的只是对美好事物的赞赏，“你的眼睛很美。”
不同的语言，孔翎本不该听懂，但他看懂了对方称赞的眼神，不由弯起眼睛，“多谢，你也很美。”
对于夸赞，他向来是不吝啬的反夸回去。
末了，瞥了一眼对方的腹部，他随后递给十六夜一盆花，添了句：“和这花一样美。”
花是从储物玉佩中取的，在十六夜和侍女眼里则是凭空出现的。
十六夜接过花，感到一阵冷意，凝神一瞧才发觉白色的花瓣凝结了碎冰，在太阳底下都不见一丝融化的现象。
“公主，让婢子来拿吧。”侍女怕这冷气对公主的腹中孩子有影响，执意要接手。当然，在她心里，公主最好不要接受这花。
谁知道，半妖有没有坏心呢。
这盆花像一盏精致的宫灯，洁白的花瓣，一层层，一片片，如大雪纷飞。十六夜见花心喜，不禁道：“这花从未见过，如果不知它的名讳，可就太遗憾了。”
这回，孔翎没有说话。
十六夜回过神，“我倒是忘了，你听不懂这里的语言，看来，你正是需要这个帮助。”
侍女闻言，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公主不会打算收留面前这个半妖吧。
再次瞄了眼孔翎，心中顿时充满纠结。
纵使语言不通，三人比手画脚一番，亦或是在地上作画，孔翎要表达的意思在主仆二人心中也是清楚明白。
然而，侍女心中有所顾虑，虽然孔翎的外表已是人类的模样，可那与众不同的真容令她难安。
她拗不过公主，只好随着对方的想法走。
公主想庇护这个半妖，她也只能竭尽全力的帮助他。
而孔翎本来没想随她们走，而且他早就从十六夜身上闻到了浓重的妖气，最为浓郁的还是她腹中。
里面有只狗崽子。
妖之间是有领地意识的，如果他出现在十六夜身边，难保不被大狗妖当成小白脸给咬死。
他已为自己找到了暂时性的居住点，附近有座山，随便找个洞钻进去便行。
大概是摄于大狗妖的妖威，整座山不闻一丝妖气，想来是被吓得搬家了。
不知他这一小妖落居此地，那大妖会不会也来赶他。
难得遇见对半妖有善意的十六夜公主，孔翎要抓紧时间从她身上请教出关于这片地方的常识。
那口枯井把他传送到不知名地方，也不知道这里离家有多远？
目送少年疾行入山，十六夜抬手轻抚微凸的腹部，神态柔和，眼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悲伤，她问自己的侍女：“阿秀，你很讨厌半妖吗？”
“半妖是妖怪与人类结合所生下的怪物！”阿秀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害怕。
十六夜心中叹气不止，妖怪的恶名已在人类的心中扎根，难除。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帮助这个未知的半妖少年，她已经从他身上看见了她腹中孩儿未来所受的冷遇了。
不为人类所待见，也不为妖怪所容纳，这便是半妖。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后悔结识犬大将，那是她的救赎。
阿秀见她面露感伤地抚肚，猜测公主许是想起了心上人，对于公主那从未见过的心上人，阿秀心中大半是不诧的，既然公主已有孕，为何不来提亲？
不多时，便有侍卫找来，她们回到城堡中时便有人来请十六夜用膳。
阿秀收敛好心中情绪，为自家公主换上宽松的外衣，掩住三月身孕。再多些时日，这身子便藏不住了。
阿秀这般想着，低头跟在十六夜后面，亦步亦趋。
忽然，她回头望了一眼孔翎所在的山脉，眼中的害怕减少一分，增加一分迷茫。
她猛地想起，每当公主的心上人到来时，都是她莫名陷入沉睡的时刻。
且城中守卫森严，那人是如何进来的，为何这么时日都没被发现？
那男人是什么来头？
这厢，犬大将前来看望十六夜，接近城堡时嗅到了陌生的妖气，进了山却找不到妖的踪影。
男人立在山崖边，俯首看城池，鼻尖耸动，喃喃自语道：“这妖的气味有些杂乱，像是只孔雀幼崽，还有人类的味道。”
他想到了什么，眉眼松动，“半妖么？”
不到百年的孔翎在大妖眼里依然是一只幼崽，幼崽自然不存在情敌威胁，不知情的孔翎穿梭在一片森林里，森林不远处是一座村落，孩童的笑声、鸡犬之声皆落在他耳畔中。
他来这儿，是因为一口井。
他看见了一棵粗大的树，粗壮的树干围绕着一圈白色符纸，一看就是被村落里的人当成神木供奉。孔翎此行的目标不是它，而是旁边那座年代久远的枯井。
少年上半身趴在井边缘，宽大的袖袍粘上藤蔓的枝液，在青色的布料上出现几块深色痕迹。
他俯视许久，仔细感受周围的波动，事实告诉他这就是一口普通的枯井。
想了想，孔翎跳了下去，很快他又爬了上来。几回合后，天色晚了，皎洁的月色投射到少年的脸庞上，映出深刻的阴影。
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黯淡几分。
想吃水煮蛋了，孔翎撑着下巴看天上的月亮，面无表情地想。
自从父亲和母亲相爱后，便喜欢投喂自家爱人。但厨艺有限，做得最熟练的便是水煮蛋，而孔翎也吃了几十年的水煮蛋了。
他离开枯井，往开辟好的山洞飞去。
飞在空中，那月亮似乎更大更圆，他背着父亲独自下山时，那桌上的蛋还热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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