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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水中天伺候他，变成了他照顾水中天，每顿都由他安排好，水中天坐等跟他一起吃，不给他布菜不说，还推碗要他夹菜盛汤。他这个国君当得真不像万众之上的一国之君，倒真像宠爱妻子的丈夫。这个比喻恰当却也不合适，水中天的眼神中没有爱情，他对水中天更不可能存那种心。他俩都挺喜欢这种不见外的玩闹式相处方式，他是宽容的哥哥，水中天是不懂事的弟弟。
幸好水中天是个男人，性情如何又众所周知，受罚原因也清楚，不然琼云肯定扰闹。琼云还算明事理，知道他强留水中天的打算，不仅劝走琼策，还给他清静，这段时间没来寝殿找他，每天仅当他不在时来找水中天闲聊。他完全放心水中天跟琼云来往，水中天意在他。
他大致明白了水中天把他当哥哥的原因，水中天一次次无赖般的试探就是想知道他处于哥哥角色的容忍程度。慕擎和慕聪的兄弟之争世人皆知，慕擎对弟弟慕聪一次次的容忍谦让令世人称赞。慕擎失去弟弟，水中天失去哥哥，慕擎对弟弟的亲情与水中天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温情相近。水中天想见慕擎，苦于恰当的见面方式以及情意渴望的表达方式。龟爻老祖出名是第一步，水中天得先拥有一定名气，才有机会被国君召见，然后在慕擎一直未有所表示的情况下，水中天实施曲水流杯，绕了一大圈才跟慕擎碰杯共饮。
以前，他高估了水中天的心思，现在细想起来，水中天的所有言行合乎他最新的推测，像他或水中天这样的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是真情——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意。虽然他未完全放松对水中天的警惕，但很明显，水中天全然依赖他，坐在他床上吃东西就说明水中天依恋他的温暖，还有味道，颇有些像孩子赖在长辈身上撒娇耍赖的意味儿。
想到这里，具良突然脑袋一轰，一幅很不适宜的画面浮现出来，而进入寝殿看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画面，水中天正半身趴伏在他的床上，头偏来偏去，脸在床被上蹭来蹭去，不是在感受他的温暖和味道还能是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具良很叹气。
“你回来了。”禾子渊笑嘻嘻地直起身子站好。
“你穿着两日未换洗的脏衣服弄脏我的床。”具良故作生气。他已不再自尊为本君，跟水中天之间无需隔距，反正水中天厚脸皮地又坐又躺他的床，他也没惩处，尊卑距离已不在，何况从小他就没有这种距离观，对外表现出来的姿态是场合下必需而不得不为之的。
“你的床铺三日未换，哪个更脏？”禾子渊回嘴。
具良瞪了一眼，微有怒气，他差不多已经被水中天磨皮了：“你刚才在我床上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你藏的东西。体温暖着的东西若没有随身带，通常会藏在床上，才能保有同样的温暖和味道。”
果然在闻他的味道，具良耳根子发热：“有发现吗？”
“有。”
“什么发现？”
“安神香的味道，你不仅把我藏在衣服里，还藏在床上。”
具良脑袋轰热，微低头使劲嗅了嗅空气，衣服里真飘有一股香气。观察到具良鼻孔侧张的方向，禾子渊笑指具良的心口。
看来不解释清楚，水中天又会毛手毛脚，具良只好从衣服里摸出香囊：“我把安神香片放在这里面，可以提神醒脑。”
虽然印象模糊，但禾子渊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妹妹慕慧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当时的感觉是东西很难看，不想要，而且妹妹没有直接给他，但是经由了良哥哥的手，他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一些香瓣，学妹妹的样儿转由良哥哥处理。良哥哥一直把香囊带在身上，他发现了，想跟良哥哥一样带有相同的东西，于是要良哥哥给他缝个口袋，良哥哥就给他缝了个补丁。补丁越来越多，算是良哥哥亲手给他做的衣服，所以他爱穿。没想到，良哥哥现在还随身带着这个香囊，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水中天凝神不语，具良含糊地说道：“这是亲人的遗物，有某些缘故，对我而言很珍贵。”
具良在怀念妹妹慕慧？禾子渊心情复杂，妹妹慕慧确实喜欢找具良玩耍，总想支开他，据弟弟慕聪回忆，具良很疼爱慕慧，慕慧应该是除了小木头外难能让具良展露柔情的人。
“慕慧公主？”禾子渊点明。
具良点点头，把香囊放进衣服里。
“她究竟得了什么病？”禾子渊问道。他和弟弟觉得母亲和妹妹是被害死的，但即便具良有多狠，弟弟都不认为具良会杀妹妹，虽胆子小但性烈的妹妹肯定不会自杀，害死妹妹的人极可能是琼云。
“失血过多而死。”具良强忍泪水，走到窗边，让轻风吹散泪花。他说的是事实，只是没有说完整，为何不想对水中天撒谎？
吐血，还是凝血障碍，难道是颖族医学里的那几种疾病？禾子渊松了口气，看样子具良没有骗他，妹妹不是被具良杀死的，但具良依然对妹妹的死负有重大责任。
“你仅想念妹妹？”禾子渊紧张地等待回答。
“想念爱我护我的亲人。”具良极力忍着眼泪，没法不回应水中天的问题。他想念慕慧和梁儿，想念父母和姐姐们，最想念的人是小木头。
具良口中的亲人不可能是除了慕慧外的慕氏其他人，那就是说具良知道自己的出身，看状态，那家人已不在了。眼下，他不好在这里待下去，具良也不愿意被人看到悲伤的样子吧，禾子渊举步朝殿门走去。
“我最想念那个弟弟。”听见脚步声，具良艰难地发出声音。此刻，他需要水中天给他的那种感觉陪伴，自己竟然变得这么脆弱。那夜后，水中天未再提及哥哥，不说清道明，他跟水中天含糊地相处下去实在不合适。
具良想念慕聪？可笑至极！禾子渊顿下脚步，冷笑，紧盯着具良的后背。原来具良在水中天面前演戏，演得真像，他信以为真，以为具良还有一丝良心，至少没忘原生家庭，没忘慕慧给予的亲情。
“那个弟弟最依赖我，每日盼我回去，每次都扑过来用拥抱迎接我。这段时间我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他。”具良幽幽地说着，不敢回头看水中天，他已不受控地流泪了。
禾子渊惊喜得泪光涟涟，赶紧抹泪，生怕具良转身过来看到。
“你不相信？”具良眺望窗外，“木华国君位之争人尽皆知，怕是没人相信我和那个弟弟之间的兄弟情。”
“我相信。”禾子渊稳住声音，轻声说道。
“你为什么相信？”具良仍旧不敢回头，风还未吹干脸上的泪。
“你能说出来，我就相信。”禾子渊看着这个后背，每日，他一送别这个背影出塔，就期盼着这个背影立刻转过身笑着回来。
“你相信对我又有什么用，那个弟弟永远回不来了，以前是他等我，现在是我等他，兄弟俩恐怕只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重逢也几乎不可能，我们都会忘记生前事，相见不相识。”具良难受地说着。
“我一直相信人会以另一种生命方式继续存在，虽然可能互相看不见，但互相间有某种感觉相牵，由心的感觉才重要。”禾子渊在心里泣泪。
“这段时间在这里，你有什么感觉？”具良问道，心里充满期待。
“一种感觉牵引我来到这里，我找到了这种感觉的出处。”禾子渊回答。
“具体是什么感觉？”具良追问。
“君殿追问他人的私事恐不妥吧。”禾子渊不愿回答。他好不容易摆正了自己对待具良的方式，不能又被柔化了，得赶紧刹住才行。
“我们已你我互称，你重新称呼我‘君殿’，想让我重新以国君的态度对待你吗？世人皆知慕擎是什么性情。”具良警告道。
具良生气了，真的在期待小木头？！跟具良套亲近不就是计划中的重要事项吗，自己别陷进去就行了，禾子渊深深呼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亲情。很奇怪，我竟然在这里感觉到亲情。”
“亲情有很多种，主要有父母之情、手足之情。”具良试着引导。
“你想当我的父亲？”禾子渊故意笑出声。
具良转过身，辨析水中天的笑意，试问道：“你想当我的儿子？”
“我喊得出口，就怕你受不了。”禾子渊作势酝酿情绪。
“你能认真地跟我谈心吗？”具良有些失望。
谈心？心怎能随意开放，且须双向同时开放。禾子渊收正表情，认真而冷傲地说道：“我现已有父母，不再给其他人当儿子，哪怕是义子。”
“我需要兄弟。”具良有些动情，梦中已有水中天，他不想再失去。
“我知道自己很抢手。”禾子渊不太敢相信具良如此直白地说出需求，曾经的良哥哥都没有这么坦率，回忆中找不到良哥哥的喜好。
“你的真心何在？”具良心疼水中天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似认真的态度实则筑起坚壳，害怕受伤，心有渴望却不敢实在触碰，跟他何其相像。水中天不仅像小木头，而是他和小木头的综合体，难怪他从水中天身上感觉到令人难以自拔的吸引力。
“问心，先审情，都需要时间和事情来证明。”禾子渊很难过，他感受到具良目光中的温暖。
“由心的感觉才重要，你跟着这种感觉来了，却把心埋了，你在怕什么？”具良很不喜欢当下的感觉，两人之间的心距突近突远，都由水中天决定，他只能被动接受。
“人心难料，上一刻还是兄弟，下一秒就是敌人。”禾子渊心里酸楚，良哥哥把小木头推进暗道之前，不知进行过多少次自我内心冲突，小木头的生死分秒间发生变化。
“最重要的还是利益啊！”具良失落地感慨，打算做最后的努力，“陶诺、琼策，他们对你而言有多大利益？”
“他们不是我的兄弟，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利益，我无所谓，我清楚我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一开始就是利用关系。”禾子渊的心揪着疼，具良要他的真心，他不敢也不能给，不清不楚的关系才合适，就好像男女之间的暧昧，从中会有某些方面上一定程度的互相信任，比如国君信任龟爻老祖的才学，龟爻老祖信任国君能够听取并采纳意见，龟爻老祖不是臣子，不会入朝，所以他跟国君之间需要培养一定的私人友好关系。
“那我呢？”具良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想讨情的小媳妇。
禾子渊紧抿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完全没想到具良会问得如此直接。脑筋飞速转着，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禾子渊的表情凝重而焦急。
“我跟他们有何不同？”紧盯着水中天的表情，具良逼问。有希望，他不能错过。
禾子渊想逃，脚却像被定住了似地，身体贪恋良哥哥渴求的目光，像曾经宫塔里的他。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气浪冲出身体每一处孔窍，禾子渊感觉浑身发汗，眼里鼻里都有热流，再不使劲呼吸，热流就会澎涌而出，可是他怎能像孩子似地吸泪涕。终于，在“泄洪”前一瞬，禾子渊憋不住了，清晰的液体回流声响起。
心中波涛起伏地在煎熬中等待的具良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口鼻，侧身，使劲眨眨眼，将泪花散在眼眶里，还是有一滴泪珠像花瓣抖落的露水一样滴落在手指上。水中天嘴上不诚实，身体反应很真切，跟他一样，封闭的心门逐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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