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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装样，先反省你自己。”禾子绪不服气。
“我从没假装自己没装。”固峰呵呵直笑，“一来，我怀念老友；二来，以老友的模样作为你们在五洲的引导，让你们感觉像在颖界一样自在；三来嘛，我冲锋在前，认识我的人不说多了，至少白瑞、景清和琼吉认识我，我必须以另一种模样出现。”
“你的所言所行最好对得起这个模样。”
“你的意识太狭隘。”
“用我的话怼我，你真是记仇的小人。”
“我和你的过去，你记得那么清楚，不知该说你心里有我呢，还是记仇的人是你？总而言之，我对你有影响。”
……
禾子渊听得直摇头，固峰对父亲步步紧逼，父亲完全没意识到上当。对他倒是有好处，父亲是最了解颖神的人，作为血脉后代，肯定很想尽量向颖神靠拢，言行无形中会受影响。机会不多，他要抓紧时间观察。
想到这里，禾子渊加快脚步跟在父亲身旁，偏头看着父亲的脸。禾子杉也迅速跟上，顺着禾子渊的目光看着父亲的脸。四人像一堵行走的墙。
被儿子的甩手碰了好几次，禾子绪猛地顿住脚步，神色微恼，继而大踏步冲在最前面。他被可恶的固峰诱导了，儿子和女儿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原来这么可爱呀。”固峰靠向禾子渊小声笑。
不等禾子渊说话，禾子杉立刻小声说：“固爷爷，别欺负我爸爸。”
禾子渊和固峰对视一笑，禾子渊明白固峰指的是颖神，当然也是受颖神影响的父亲。回想颖神像和画中的颖神，不笑或笑的表情似乎真透露着一股纯真之气，才会显得那么生动自然，那是颖神的真情流露并感染了画师。
“爸爸？”禾子杉放慢脚步，拉住禾子渊。
禾子渊心里差点笑岔气，余光瞄瞄固峰，那张脸一抖一抖地，跟他的表情差不多。此时的父亲正在交叉通道口上，分明找不到方向，却死要面子地不转身，脸上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奇爻馆的格局是有些复杂，为了装下一百多人，陶诺为龟爻老祖买下相邻的五个院子并打通连建，白瑞也同样为合境阁花了很多钱。当然，奇爻馆和合境阁的地盘不属于龟爻老祖和深境语者，他们相当于国君养的门客。
“爸爸，直走到尽头再右拐的那间尽头房。”禾子杉边给父亲指示方向边使劲捏了一下禾子渊的手。
“我在等你们，还不跟上。”禾子绪头也不回地说了声，稳着脚步向前走，竖起耳朵听声音，后面只有脚步声。他被固峰捅破了势，这不就是父亲可能的希望吗，要他活出自己，要渊儿也活出自己。他已做不到，希望渊儿能替他做到。
走到房门外，禾子绪朝儿子招招手：“渊儿，你跟我进去。杉杉，你和固峰等在外面。”
禾子渊上前开锁，推开门。禾子绪看见铁笼里两个神思恍惚地坐着的两个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禾子渊领会父亲的意思，跟父亲以父慈子孝的神态进门，轻轻掩上门。一天不见，谪仙颓然，被看到的心中魔缠磨。
禾子绪走近铁笼，表情充满怜惜，“折翼的鸟儿还能知跳求生，但若心已僵死，跳或非跳已不自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呼吸之气的对象不分善恶美丑，元气在自我。我是水中天的父亲，亦是师父。”
笼里两双无神的眼睛里出现光亮，直直地看着禾子绪。
“心无尘、人自清。”禾子绪明白笼里两颗心想说什么，席地坐下，与对面两双眼睛发出的光平视。
“父亲。”禾子渊配合地轻喊一声。
“天儿，你也过来坐。”禾子绪朝儿子招招手。
禾子渊在父亲的侧后方坐下，与父亲对视一眼，父子情尽显，然后跟父亲一起转眼看着笼中困徒。对面的两张脸看起来平静，目光却闪跳星光，那是羡慕之光，也是心复活之象，世上无人能抵抗“情”字。
禾子绪问道：“我们坐了多久？”
笼里的两人表情诧异，一个人嘀咕了一声，隐约的字眼“老糊涂”飘进禾子绪和禾子渊的耳朵里，另一个人轻声回答“你刚坐下”。
“我们。”禾子绪抬高手水平画了一个圈，把笼里两个人圈在里面，然后又画了一个大圈，把四个人一起圈在里面。
笼子里的表情由疑惑变成似乎明了，看禾子绪的目光带有某种期待。
“期待了多久？”禾子绪继续问道。
“你会算，无需问我们。”嘀咕“老糊涂”的人移开视线看着雪白的墙。
“问我们，就是问自己，我们的久让我们在此时此地面对面坐在一起相陪相聊。久，令人有相离的伤感，也令人怀有期待的喜悦。”
久别重逢？相逢一刻时短情长？禾子渊明白了，父亲在攻心。这个封闭的房间可比作一个世界，笼子是世界里的世界，是心的世界，父亲带着一个孩子等到另两个孩子归来，或者是另两个孩子等到父亲带他们的兄弟寻来。
“为什么不对外澄清谣言？”笼里发问。
没有区隔开说“你们”，原本的相信变成“谣言”，虽常说“不要随便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但叶玄生的“双叶之识”对世人影响很大，更何况门下弟子。父亲的形象唤醒了他们心底的渴望，父亲的言语掀起了渴望的气旋，向上向外旋出心语。没有谎言，他们不可控地将自己纳入父亲画出的圈里，圈是家的世界。
禾子绪淡然答道：“外面有人想进来，里面的门不随意对外敞开，里面是同门之聚。”
“我们不同门。”笼子里反驳。
“里面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门的形状绝对不一样。站得近的，看到的差异小；隔得远的，看到的差异大。门还是那扇门，本身没变，变的是目光描形下的心门。”禾子绪拍拍自己的心口。
笼里的两人看着禾子绪的目光越发认真，似乎想看清四个人是否真在同一扇门内。
“我们时常脑中会有一种幻，心里不由得想要寻根究底，眼里所视的哪怕表象跟之前是同样，内容却有所变化，只是受控于心里深扎的一种念，言行不能显于表，思行相离，怕就怕背离。背离本门的结果，只有撞墙，撞得头破血流，只会玷污本门之内的环境。”禾子绪以父亲对远游归来的孩子说教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水光在笼里闪现，压抑的抽泣声低响。
“你们已经看到幻变的心中念，是黑暗中呈闪出来的血光下的幽影。幽影是什么形状、什么内容，我用一种意象性可能来表述吧，立形象尽其意。”禾子绪用征求的目光看着笼中两人。
笼里没有声音，一种屏息以待的场力传振这个封闭的空间，禾子渊感觉四个人的心流好像互相碰撞，群像在波峰上慢慢成型。
“像客房的房间里有一些人，是同门，其中一个是主人公，名字叫‘我’。只有我站着，其他人都坐着。我总感觉跟同门有些格格不入，但同门中除了一个人外，其他人表面上看起来对我没有明显的排斥。那个人在桌边坐得最稳，也是身型最壮的一个，目光总是盯着我。我从小就认识他，说起来，我跟他才是同门中相识最早的人，应该知根知底，可是似乎只有他知我，我实不知他。我早有所觉，我的格格不入来自他对其他人的暗示。我某一刻突然感觉忍无可忍，想试着反击他的影响力证明自己的所觉。我发泄出来了，说他对我的打压，说他的意图。他保持不变的坐姿和目光盯着我，但其他人对我采取了行动。一个人朝我泼冰冷的脏水，一个人咒骂我，还有个人拿刀砍我，其他人冷眼看我的遭遇，连平时对我最平和的人也冷冷地出言警告我。我难以还击，喊叫着躲避攻击，身上伤痕累累。我终于明白了，我入错了门，他们在门上写的‘人’字是写给他们自己看的，我其实一直看到的是‘入’字，被引诱进门，然而始终站在他们的对面，看不到‘人’。”禾子绪说着，抬手写了个“入”字。
见笼里两人的表情越来越期待，禾子绪继续说道：“我冲出门，外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种有花草树木，广场下是一个湖泊。一个人跑过来把我拉入一个队伍，我跟着他们看向门，里面跑出来一群人。我找到了自己的队伍，而对方是仇敌。我们的师父被仇敌抓去关在某处，我们要救出师父。我心中有愧，冲在最前面，双方均有死伤，鲜血触目惊心。对方的军师站出来叫停，发表了一番赌输赢的言论，言辞凿凿，我们相信了。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我们冲向他旁边粗石斑驳的大牢，看见里面有两个人挟持着一个人。被挟持的人是师父！虽然我没见过师父，却能肯定被折磨得勉强站立的头发覆面的人就是师父。我欢喜地破开牢门冲进去，刚碰到师父，身子突然一阵剧痛，一把匕首插在肚子上，眼帘里印入一张计谋得逞的阴笑的脸。中计了，可是我们都冲进了大牢，被围困，只能一边奋战一边在石壁上找出路。”
讲述到这里，禾子绪停下，看着笼子里两张紧张又期待奇迹发生的脸，再次开始讲述，语速略微加快，音量略微提高：“我在凹壁的石梁上看到臂长指宽的缝隙，明光从缝隙中透下来。我拿刀探入缝隙，使劲向上用力。石梁开裂，一股力量把我往上吸，我的脚离地，身子慢慢随着逐渐扩大的缝隙、在碎落的砂石中往上升。仇敌杀过来，我的队友拼死挡刀，护我拓路。我眼睁睁看着冰寒利刃插入队友的身子，却无能为力。我们义无反顾地走到一起，生命有轻重，我们心知肚明。我不敢说自己的生命比较重，但知道眼下自己该做什么，我们各尽其责。”
抽泣声响起，笼子里的两人低头抹泪。
禾子绪的声音像发现意外一样清亮起来：“我冲出大牢石壁顶，发现自己站在广场上，还是原来那个广场，前方正有打斗，一个公主模样的女人护着父亲模样的男人想杀出一条生路。我不知道该不该参战，哪方才是自己人，或者说哪方才是正。我身后涌出一些人，是跟着冲出大牢的队友，他们冲向前方为那对父女开路。救师父和救那对父女的意识模糊交融在一起，我跟随队友而战。我刚冲进战场，敌我双方迅速分开，一个女人跑过来站在我们这边。我糊涂了，看看我们这边白纱飘逸的美丽公主，又看看站在对面那群人中间的白纱飘逸的美丽公主，两个女人模样相似，表情截然不同。我们又中计了，差点全灭。‘我们俩比试吧。’不知道是哪个公主在说话，我看见我方的公主像飞仙一样朝湖泊飞去，她的左手臂前伸，掌中出现一片绿叶，绿色发散光芒。那是某个身份的象征，我刹时明白了，环环过来，我们救师父其实就是找到真正的美丽公主，美丽一定战胜邪恶。对方的公主也起飞了，伸出的右手中也出现一片闪光绿叶，不过绿色泛黄。对方的公主飞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超过了我方的公主，然后急转弯朝广场终点飞回，而我方的公主却没加速，一个优美的回旋飞回来。我竟然能切身同感我方公主飞翔的状况，她保持着优雅的飞仙姿态欣赏湖水和湖上莲。我很着急，决胜负的时刻，公主居然没把我们的生死放在心上，只顾自己的姿态美不美。我方公主回飞不到一半距离，对方公主已到终点降落，摆出胜利姿态，目光泛着绝杀嗜血的红光。终于，我方公主迤迤然地飘落在广场上，不紧不慢地收起神叶笑看对方公主，笑容神秘。对方在这种笑意下却步，刀刃失光。‘你就是输了。’对方公主吼道。我感觉对方公主有些气息不稳。‘你的身法我也会，比你更快。’我方公主轻笑，随即迅疾向湖泊飞去又急转飞回来，气息丝毫不乱，微笑道，‘不过我不屑，生命是美丽的，会享受这道风景线才是真。’广场上只剩下我看着公主留下的风景，除了我，所有人似乎在另一个地方继续比输赢、争真假。我断不出结果，觉得也无需断个清楚，眼里心里已有美丽的风景线，知道去哪儿寻找自己的门，门内也是美丽清晰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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