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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牧穿越以来最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春耕的时候他把大部分存粮都当种子播下去了——那是必要的赌博,不赌就没有秋收。但代价是现在——距离第一批蔬菜成熟还有大约十天,距离秋收还有将近两个月——粮仓里的存粮,已经撑不了那么久了。
沈墨把最新的粮食账目摆在陈牧面前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陈牧认识他这么久,已经能从他的平静里读出不同层次的严重程度了。
这次的平静——是很严重的那种。
「——还剩多少?」
「按现在的配给标准——十五天。」沈墨说。
「十五天后呢?」
「十五天后——地里第一批小白菜能收了。但那只是菜——不是粮食。菜能顶饿,但不能当主食。要撑到秋收——至少还得再坚持一个半月。」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天。一个半月。中间差了将近四十天的缺口。
「——降低配给。」
「已经是最低了。」沈墨说,「现在每个人每天就是一碗稀粥和一勺咸菜。再减——就真的要出问题了。」
「——那就一人一碗半粥,中午加一顿野菜汤。菜从地里拔——不等它完全长大了,小的也拔。」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算了算——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撑到秋收应该够。但所有人都得饿一阵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已经计算过无数次、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的事实。
陈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饿肚子——不是一天两天,是一个半月。往后的日子里,定北县的每个人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饿这一个半月,秋收的时候所有人都得饿死。
消息传开之后,城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没有人闹事——定北县的百姓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战乱和艰难,已经学会了不把精力浪费在抱怨上。但沉默比抱怨更让人难受——因为沉默意味着大家都知道情况有多糟,只是不说。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街上孩子的脸。原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变少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玩,是因为他们没力气跑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自家门槛上,头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但实际上是饿的。陈牧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她,脚步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停下来就会心软,心软就会把本该分给别人的口粮分给一个人——然后打破整个配给体系。
街上的大人倒是比孩子撑得住——成年人知道忍。但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有人开始用野菜代替粮食掺在粥里一起煮——稀粥变成了绿色的菜糊糊,看着不好看,但至少能填一下肚子。有人把米糠筛出来和野菜一起蒸成饼子——那东西又硬又糙,嚼起来满嘴渣,但没人嫌弃。
沈墨把配给方案贴在了城门口——每人每天一碗稀粥、一勺咸菜,中午加一碗野菜汤。末尾附了一句话:「撑过这一个半月——秋收后有饱饭吃。」没有人对这张告示提出异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沈墨开始带着人在城外识别可食用的野菜。他手里拿着一本自己写的册子——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各种野菜的形状,旁边注明了名称、可食用的部位和烹饪方法。他管这本册子叫《野菜图谱》。
第一天,他带出去八个人。回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筐野菜。沈墨把野菜分类摊在地上,一个个教大家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站在野菜堆前,像在上一堂野外生存课。
「这是灰灰菜——嫩叶可以吃,焯水后凉拌或者煮汤都行。」沈墨蹲在地上,指着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野菜对身后的人说。他身后围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城里派出来跟沈墨学认野菜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跟着画。
「这是马齿苋——茎是红的,叶子厚实,有酸味。焯水后晒干,冬天也能吃。」
「这是蒲公英——苦的,但能去火。嫩叶可以当菜,老了就只能煮水喝了。」
「这是荠菜——这个最好认,叶子像羽毛一样裂开的。包在粥里煮,味道不错。」
「这是蕨菜——山上有,要挑嫩的掐,老的嚼不动。」
沈墨一口气认了十几种野菜。每一种他都亲手拔出来演示——怎么认、怎么摘、怎么处理。有人问:「这些野菜能吃多久?」沈墨回答:「吃到秋收没问题——只要不连着根拔,它会自己再长出来。」
有人又问了:「那要是连根拔了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那——就换一块地方。」
他编的《野菜图谱》虽然粗糙,但胜在实用——没有废话,直接画图配说明,连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陈牧后来让人抄了几份,贴在城门口和伙房的墙上。识字的人自己看,不识字的听别人念。没几天工夫,全城的人都知道哪几种野菜能吃、怎么吃了。
与此同时,赵铁柱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有经验的猎户进了北边的山,一去就是两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狍子和两只野兔——不多,但对于一个快断粮的县城来说,每一口肉都是救命的。
狍子和野兔被送到了伙房——统一处理,切成小块,和野菜一起煮成一大锅汤。肉不多,每碗汤里大概只有两三小块——但汤里有了油腥味,喝下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锅肉汤出锅的那天,陈牧也去打了一碗。他端着碗蹲在伙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是咸的——沈墨放了盐——野菜的苦涩味被肉味盖住了大半,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但他只喝了半碗。
剩下的半碗——他倒进了一个路过的小孩的碗里。那小孩端着空碗从伙房出来,眼睛一直盯着锅的方向。陈牧把自己的半碗汤倒进他的碗里,小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喝吧。」陈牧说。
小孩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来——这次眼睛里带着光了。
陈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那天起,他每天把自己的口粮减了一半。早上那碗粥他喝完,中午那碗野菜汤他只喝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晚上。晚上的粥他喝半碗,留半碗给第二天早上。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赵铁柱没看出来,沈墨也没看出来——因为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只是有时候站起来的时候会眼前发黑,需要扶着墙站一小会儿才能缓过来。他在训练场上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赵铁柱以为是训练强度太大,没有多想。只有陈牧自己知道,不是累的——是饿的。
有一天傍晚,陈牧在街上看到了一个让他忘不掉的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树上剥下来的树皮,正在用牙啃。不是啃着玩——是真的在啃。他把树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塞进嘴里嚼,嚼烂了咽下去。嘴角沾着树皮的碎屑和一丝淡淡的绿色汁液。
陈牧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孩一口一口地啃着树皮。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没有走上前去。因为他知道——走过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不能变出粮食来。他只能走过去蹲下来告诉那个孩子「别啃了」——然后呢?然后那个孩子晚上还是会饿。他不能给每一个人粮食——粮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了。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但看清楚道理,和看着一个孩子啃树皮还能无动于衷——是两回事。
他转身走了。走过那条街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看路两边的人——因为他怕再看到另一个啃树皮的孩子,怕自己忍不住把怀里那半块饼现在就掏出来。但那块饼只能救一个人,而城里需要救的人,不止一个。
当天晚上,陈牧在自己的屋门口坐了很久。月光照在县衙的院子里,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手里拿着半块干饼——那是他省下来的晚饭——但他没有吃。他把干饼放在门槛上,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动。
然后他把干饼重新包好,放回了怀里。
明天——分给那个啃树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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