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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牢A的至暗时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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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A是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李根正在收摊,折叠桌已经收了一半,灶台上的铁锅还没刷,羊汤的余温在晚风中缓缓散开。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马路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站着,看着面摊的方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打成一个黑色的轮廓,看不清脸,但李根知道那是谁。他放下手里的折叠桌,穿过马路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近了才看清牢A的样子。头发好几天没洗,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翘着。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比之前缠得更厚了,看起来不像眼镜腿骨折正在打石膏。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最让李根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好几天没睡觉熬出来的那种红,血丝从瞳孔往外蔓延,像一张细密的网。他就那么站在马路对面,既不走过来,也不走开,像是不知道这里还欢不欢迎他。

    “移民局的人在找你。”李根说。

    “我知道。”

    “面摊还差一个端碗的。”

    牢A抬起头看着他。隔着那副缠满透明胶带的眼镜,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李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自怜,而是一个人在外面躲了好几天、在所有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唯一还能回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疲惫。

    “你没完之前,”李根说,“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牢A跟着李根回到面摊。甜甜圈看到他,手里的葱又掉了一根在水槽里,这次他没弯腰去捡,而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牢A旁边。他没有说话,就是站着。老宋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把灶台上的抹布叠了又叠。啸爷正在刷锅,看到牢A回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什么都没说。

    牢A没有帮忙端碗,也没有帮啸爷翻译菜单。他搬了张折叠椅坐在面摊旁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面摊旁边长出来的一棵不太合时宜的树。甜甜圈给他端了一碗面,多加了一把羊肉,汤里放了双倍的辣椒油。牢A低头呼噜噜地吃,一句话也不说,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到碗底的时候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表情,但他放下碗的时候手在发抖。

    光头约翰逊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是面摊的老顾客,一周至少来三次,雷打不动地多加辣不要香菜。他端着面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呼噜噜吸面的时候,牢A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坐到了他旁边。李根看到牢A跟约翰逊说了很久,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约翰逊吃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李根正好站在旁边端面,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U签证。”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李根第一次听牢A完整地讲了U签证是什么。给刑事犯罪受害者的一种保护签证,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在案件中遭受了实质性伤害并愿意配合执法机关调查,就有可能获得合法身份。Kevin的案子涉及诈骗、伪造证件、有组织犯罪,而牢A的名字白纸黑字出现在Kevin的账本里,旁边写着“如遇紧急情况可举报其非法滞留”。这个账本在检察官手里是刑事证据,但在U签证的申请材料里,恰好能证明牢A不是主动违法,而是被人盯上、被人利用、被人标了价。

    “就像一个人偷了你的身份证去贷款,”牢A说,“银行追债追到你头上,但贷款合同上的签字不是你的。”他推了推眼镜,“只不过Kevin偷的不是我的身份证,是我在漂亮国的全部生活。”

    约翰逊帮忙联系了一个专门做U签证的公益律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华裔女性,说话很快,提问比说话更快。她在电话里问了牢A很多问题:签证什么时候过期的、什么时候开始打黑工的、Kevin住在他那里多久、有没有书面证据能证明Kevin利用过他的地址和身份信息。牢A一一回答,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林律师听完之后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有希望”,第二句是“但需要时间”,第三句是“而且不是免费的”。律师费三千五,已经是约翰逊帮忙打了人情折扣之后的价格。

    那天下班以后,面摊上的人没有马上走。李根把啸爷上周发的工资全掏了出来,放在牢A面前。那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面额从二十到一百不等,用橡皮筋捆着。甜甜圈从牙医分期付款里挤了两百块。为了这两百块他跟牙医诊所的前台在电话里磨了快半小时,问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分期减到一百五,前台说不行,合同上写的两百五就是两百五。甜甜圈挂了电话想了半天,决定从自己的伙食费里挤,这个月多吃泡面少吃肉。老宋从内陆带回来三百块现金,钞票上还沾着杏仁壳的碎屑,用橡皮筋捆着。他把钱放在牢A面前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钱旁边放了一把刚切好的葱花。

    加起来,还差一截。

    转机来得有点意外。周德彪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牢A,是打给啸爷的。他说他从约翰逊那里听说了牢A的事——约翰逊这个人嘴不算严,在FBI茶水间里跟同事聊了,同事又跟别的部门的人聊了,最后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周德彪耳朵里。周德彪说他认识一个专门做移民案件的退休法官,姓林,以前是联邦第九巡回法院的,退休后专接移民案子,收费比市场价低一半。巧的是,这个林法官就是约翰逊介绍的那位林律师的父亲。

    第二天周德彪来面摊吃面。他难得没有坐在角落的卡座,而是坐在牢A旁边的折叠椅上。他今天没带球杆,也没点威士忌,面汤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对着光看了看劲道。

    “你的签证问题,跟我有点关系。”他说,没有看牢A,而是看着筷子上的那根面条,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但需要说清楚的事情。“Kevin是我的人抓的。他供你是为了减刑。按江湖规矩,这事我得帮你。”

    他说完把面条吃了,喝了一口汤,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走到面摊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牢A一眼。“林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首付不用你出,算在Kevin案子的调查经费里。剩下的分期付,利息免了。”

    牢A后来跟李根说,他那天晚上签分期付款合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这条街上端了好几年面,见过很多人来来往往——吃完面就走的游客、每周固定来的FBI探员、每次来都点同样口味的老顾客——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人会为了他的签证问题凑在一起。一个FBI探员帮他找律师,一个讨债公司老板帮他垫首付,一个捡垃圾的哲学家帮他起草雇佣合同,一个从内陆跑回来的老宋把沾着杏仁壳碎屑的钞票放在他面前。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扛,后来发现不是。

    甜甜圈在旁边看着他签字,说了一句:“你现在跟我一样了。牙医分六十期,律师分二十四期。咱俩加起来快一百期了。”

    牢A推了推刚用山田胶水粘好的眼镜。镜框有点歪,他没有调。“分期付款至少说明还有人愿意信你能还完。”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抖。

    啸爷在旁边熬汤,听完这句话,把汤勺往锅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转头看他。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这次的语气跟上次夸甜甜圈的时候略有不同——上次是认可,这次更像是对两个分期加起来快一百期还在那儿互相打气的年轻人一个不置可否的评价。老宋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甜甜圈:“啸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甜甜圈想了想,说:“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说一个字的时候是还行,说两个字的时候是很高兴,说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他说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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