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黄易天地]
http://www.xhytd.com/最快更新!无广告!
“没去过。”牢A正在修他那副又断了一次腿的眼镜,这次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像是眼镜腿上长了一截绷带,“但我查了街景地图,那条街上全是私人会所和高级餐厅,停车位上全是黑车。连路边消防栓看起来都比我整套衣服值钱。你看这个消防栓——”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甜甜圈,“——铜的,擦得能反光。丁胖子广场那个消防栓是铁的,上面还有狗尿的痕迹。”
甜甜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用马克笔涂黑的补丁,又看了看牢A那件从比弗利山庄垃圾桶里捡来的意大利衬衫,再看了看李根那双沾满面粉的运动鞋。三个人加起来大概能凑出一套完整的、不会被人从高级场所门口轰出去的着装,但需要拆开来搭配。比如牢A的衬衫配李根的裤子配甜甜圈的——算了,甜甜圈没有能配得上别人的衣服。
周六下午两点半,三人在丁胖子广场集合。牢A这次终于没穿那件大了两号的意大利衬衫,而是换了另一件从同一批富人区垃圾里捡来的深色夹克。这件夹克的左口袋有点脱线,内侧标签写着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意大利语品牌名,但整体看起来至少像是属于这个世纪的产品。李根换了一双没有面粉印子的运动鞋——其实是借了印度室友的,印度室友的脚比他大一码,所以走路的时候有点拖地,每走几步就要用脚趾头勾一下鞋底防止鞋掉下来。
甜甜圈最终还是穿着那条膝盖有洞的裤子。他用马克笔重新涂了一遍,洞里三层外三层涂得像一块黑色的补丁,远看像是裤子上打了一块黑色的膏药。他自我安慰说在昏暗的灯光下应该看不出来。牢A看了一眼,推了推缠着透明胶带的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就祈祷他们酒吧的灯光够暗。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最好。暗到连你的手指都看不见。”
周德彪约见的地点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铁灰色的门和一个对讲机。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藤蔓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叶子的角度都像是被园林设计师用尺子量过。甜甜圈注意到门口没有任何停车位标识,但路边停着的车全是黑色的,而且每一辆都擦得能当镜子用。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奔驰、宝马、奥迪、一辆他不认识标志但看起来比前三辆加起来还贵的车(后来牢A告诉他那叫宾利),以及一辆跟周德彪同款的福特猛禽,但这辆猛禽比周德彪那辆更黑,黑到连车窗都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牢A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简短而低沉的男声,只有两个字:“名字。”仿佛多一个字就会浪费某种珍贵的能源。
“周先生约的。”
门咔哒一声开了。那个铰链的顺滑程度让甜甜圈意识到这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铁门大概比自己在面摊打工半年赚的工资还贵。如果把这个铰链拆下来卖给废品回收站,大概能抵他三个月的救济站住宿费——当然他不会这么做,只是脑子里习惯性地计算了一下。
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灯光暗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看不清路,也不会让人看清墙上挂的是什么。甜甜圈后来跟丁胖子描述这段经历时说,那条走廊的气氛让他觉得随时会从暗处走出一个拿高尔夫球杆的人。但这次他不用怕,因为他不是来躲债的,他是来谈生意的。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种被精确训练过的面无表情——不是冷漠,而是那种在高级场所工作多年之后练就的“我见过太多人和太多事所以什么都不会让我惊讶”的平静。他的目光在三个人的着装上扫了一遍,在甜甜圈的膝盖补丁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甜甜圈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暗暗佩服这个人的职业素养——能从两个膝盖中准确识别出哪个膝盖有补丁而没有多看另一条腿,这种注意力分配效率大概受过特殊训练。
“周先生在吧台等各位。请跟我来。”
侍者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和的金色光芒。门后面的世界让甜甜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私人酒吧,面积不算大,但每一寸都散发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压低声音的气息。真皮沙发,颜色是用了很久才会有的深棕色,表面有细微的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像是被不同的人坐过。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洒在深色木地板上,每一块光斑的形状都规整得像是被人一块一块摆上去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帆船,浪花拍打着船舷,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天空中乌云密布。甜甜圈觉得那艘船好像真的在动,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坐在那艘船上——风浪很大,但船还没翻。吧台后面调酒师正在擦一只已经亮得能当镜子用的酒杯,前臂上有一个褪色的海军锚纹身,皮肤被常年的室内灯光照得很白。他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确保每一只杯子都绝对干净。
周德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今天没带高尔夫球杆。这让甜甜圈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没有球杆的周德彪比有球杆的周德彪更让人琢磨不透,就像没有烟可抽的啸爷比正在抽烟的啸爷更让人不敢靠近。周德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面料在吊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缓缓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到三人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几毫米。甜甜圈现在已经能读懂周德彪的微表情了:抬下巴是“过来坐”,敲桌沿是“我在思考”,把烟头按进面碗是“我虽然尊重你的面但我不习惯尊重别人的东西”。
三人坐下。调酒师端来三杯水,玻璃杯晶莹剔透,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甜甜圈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是矿泉水,不是自来水,入口有一种微微的矿物感和隐约的回甜,跟他平时在救济站公共饮水口接的水完全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材料带来了?”周德彪开门见山。
甜甜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是他昨天专门买的,全新,标签还没撕。里面装着Kevin的全部材料: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每张照片背面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地点,精确到分钟。录音转录成了文字稿,附在录音后面,每个说话人的身份都有标注。受害者关系图用三种颜色的笔画了清晰的箭头,红色是已确认受害者,黄色是疑似受害者,蓝色是信息尚未核实的线索。每个受害者的信息单独列了一页,包括姓名或网名、被骗金额、被骗时间、联系方式和当前状态。整个文件袋厚度大概有两厘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德彪一页一页地翻,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翻到Kevin蹲在走廊上用电热锅煮泡面的照片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停在那口廉价电热锅上——那口锅大概值十几块钱,插头线还用胶带缠着,而用这口锅的人欠了他八千块。翻到假绿卡模板的照片时,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翻到受害者关系图时,他忽然停下了,盯着那张图看了至少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甜甜圈,问了一句:“你画的?”
“是。”甜甜圈坐直了身体,“用手机备忘录画的初版,昨天晚上重新誊了一遍。原来那张被我改得乱七八糟箭头都交叉了,我自己都快看不懂了。誊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受害者还没联系上——就是那个微信头像是多肉植物的——我打算明天再试着加他一次。”
周德彪没有说话。他把文件袋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真正的谈判不在吧台谈。吧台是喝酒的地方,不是谈事的地方。”
三人跟着他穿过酒吧深处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隐形木门,走进一条更窄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装饰,只有柔和的间接照明从踢脚线的缝隙里渗出来。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甜甜圈觉得脚下不是地毯,是某种吸收了所有声音的物质。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比刚才那扇讲究得多——深色木材上雕着精细的花纹,甜甜圈仔细看了几秒,发现那些花纹是某种藤蔓植物,从门框底部一直盘绕到顶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弧度流线型,握上去温润而沉稳。
周德彪推开门侧身让三人进去,那个侧身的姿态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甜甜圈迈进去就后悔了——他应该让牢A先进,因为牢A至少见过比弗利山庄富人的垃圾桶,知道富人区长什么样。而甜甜圈对“高级场所”的全部认知来自救济站的排队队伍和灰狗大巴的候车室,这两者跟眼前这个被四面屏风围起来的私密空间差了大概一个银河系。
屏风每一扇都有近两米高,绣着精细的花鸟图案:牡丹的花瓣从深红到浅粉层层渐变,每一根丝线的颜色过渡都光滑得像真实的植物组织;锦鸡的尾羽用了至少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灯光下不同角度会泛出不同的光泽;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朝向;仙鹤的翅膀展开时羽毛根根分明。甜甜圈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扇屏风上的一朵牡丹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一朵牡丹用的丝线大概比他一条裤子的成本还高。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深色桌布垂到地上,每隔一段距离摆着一盏小台灯,灯光只照亮桌面,四周屏风后的空间依然隐藏在柔和的阴影里。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不需要任何介绍,不需要任何头衔,甜甜圈在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就知道,这三个人大概就是周德彪背后的那群“老家伙”——那些制定规则而不需要亲自拎高尔夫球杆的人。最左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色的佛珠,每一颗都光滑得反光,大概被盘了至少十几年。他的手指很瘦,但动作很灵活,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动,节奏均匀,一秒一颗,不急不缓。中间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看起来比甜甜圈全部身家还贵的钢笔,笔帽上有两圈精致的金环。最右边的人最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色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正用一种审视的、但不带恶意的目光打量着进门的三个年轻人。
周德彪走到金丝眼镜旁边微微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金丝眼镜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不算锐利,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经过筛选:“坐。”
三人坐下。甜甜圈发现屁股下面的椅子跟丁胖子广场上那些折叠椅完全是两种存在——这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托住他,不软不硬,刚好让人保持端正的坐姿。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然后发现牢A和李根也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三个人坐得像三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李根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脚往后收了收,大概是怕那双大一码的鞋在桌布上蹭出痕迹。
“材料带来了?”金丝眼镜问。甜甜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文件袋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金丝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思维导图时停下了,把图递给银发老头。银发老头看了一眼,手里佛珠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转动,把图递给高领毛衣。三个人的目光在甜甜圈、牢A、李根之间无声地流转了一圈,然后又交汇在一起。没有声音,但甜甜圈能感觉到某种共识正在他们之间成形。
然后金丝眼镜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查的?”
“是。”甜甜圈说。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他本来想加一句“在牢A的远程指导和丁胖子的理论框架支持下”,但想了想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这些材料确实是他一个人蹲出来的——用的是自己的腿、自己的眼睛、自己干啃泡面的胃。
“怎么查到的?”
“坐灰狗大巴去洛杉矶,在洗衣店门口蹲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没等到。第二天认错了一个人,差点把人家撞倒。第三天蹲到了,跟着他走了一公里穿过两条巷子,找到他藏身的廉价旅馆,又在旅馆消防通道里蹲了半天,腿麻了三次,被蚊子咬了七个包——”他指了指自己还没完全消肿的右眼皮,“——拍到了这些照片和录音。”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今天洗了多少根葱剥了多少头蒜。
银发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金丝眼镜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的那种质感。“你跟Kevin认识多久了?”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甜甜圈如实回答,然后把他欠周德彪的钱、老宋是他的担保人、Kevin骗了老宋又欠周德彪的钱、这中间如何环环相扣的关系用几句话讲了一遍。最后他说:“所以我帮周先生找Kevin,也是在帮自己。听起来可能有点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漂亮国欠了三笔债——周先生的五万、牙医的一万二、医院的三千五。医院那笔已经转给催收公司了,我可以慢慢谈;牙医是分期,我每个月还在还;但周先生这笔我实在还不起,也不想跑,所以只能想办法解决。”
银发老头手里佛珠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转动。他的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倒是挺诚实。一般人不会当着债主的面数自己有多少笔债。”
“在您几位面前撒谎属于自取其辱。”甜甜圈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是他跟救济站志愿者、面摊顾客、大巴检票员、韩国超市收银员、图书馆管理员打交道的经验在这一刻集体爆发了。他在漂亮国底层混了这么久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真理是:在有权决定你命运的人面前,真诚是所有伪装里最省力的,而且往往效果最好。
高领毛衣忽然笑了。很短,只有零点几秒,嘴角一翘就收了回来。他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金丝眼镜没有笑,但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用那支昂贵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提出的方案是什么?”他放下笔。
这次是牢A接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平时嬉皮笑脸的吐槽模式切换成了丁胖子讲座上那种层层递进的论证模式,每个断句都很稳,每个数字都很精确:“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Kevin的下落已完全掌握,藏在洛杉矶韩国城Sunset Motel 307房间,用的假名Jason Wang,活动规律在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周先生派人就能把人带走。Kevin欠周先生的八千块从他身上追回,跟甜甜圈无关。第二部分,甜甜圈的五万债务申请打折,打折理由三条:不是恶意赖账,是被Kevin和老宋的连环骗局间接坑了;在啸爷面摊有稳定工作稳定住址稳定还款意愿,只是没有一次性还清的能力;用两周时间找到了周先生的人三个月没找到的人,证明他的信息搜集能力对周先生有价值。第三部分,具体数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
房间安静了几秒。甜甜圈听到屏风后面传来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大概是谁在换茶杯。他盯着桌上那盏小台灯的光圈,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金丝眼镜转头跟银发老头低声交流了几句。高领毛衣也凑过去,三个人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了意见。周德彪站在一旁,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
然后金丝眼镜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甜甜圈没听到任何提示音,但几秒后,屏风后面无声地走出一个穿全黑制服的年轻侍者,端着黑色托盘,上面放晶莹剔透的香槟杯,淡金色的液体里细密的气泡正从杯底往上升,在液面上轻轻破裂。侍者把杯子一一放在三人面前,又给周德彪和三位老先生的杯子斟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被编过程序。
甜甜圈低头看着面前的香槟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杯子洗得比他在面摊洗的葱还干净,一点水渍都没有,连指纹都看不到。他差点想问侍者这杯子是用什么洗的,但及时忍住了。
“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平时喜欢喝的酒。”金丝眼镜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泽,“本来是用来庆祝生意的,今天破个例。”他看了看身边两位同伴,然后看向三人。
“年轻人整顿漂亮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学着喝点新东西了。你们的方案——我们接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Kevin那边我们会派人去处理。至于甜甜圈——你以后除了在面摊打工,周先生有需要你帮忙打听的事会找你,按信息付费,算是你的兼职。不是白干。”
甜甜圈端起酒杯,手很稳。不是不激动——而是有一种比激动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所有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成能上桌谈判的人,能坐在屏风后面的长条桌前,被三个从来不需要亲自拎高尔夫球杆的人审视然后认可。虽然他只是洗葱剥蒜的,虽然他只找到了一个人渣的藏身地点,虽然他的方案是丁胖子帮忙改的牢A帮忙说的李根帮忙站台的——但坐在桌前的这个人,是他自己。
是那个在救济站用手抠面包假装发霉讹火鸡腿的王伟恒。也是那个在洛杉矶消防通道里被蚊子咬了七个包拍到骗子证据的王伟恒。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他不打算丢掉任何一个。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屏风围起来的空间里回荡。香槟入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甜圈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味道跟救济站过期苹果汁完全不一样,第二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应该很贵,第三个念头是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带一瓶回去给啸爷尝尝。
走出酒吧时天色已暗,街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甜甜圈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空了的文件袋,里面只剩那张思维导图的备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着Kevin、老宋、周德彪和他自己的名字,箭头旁边标注着各种关键词:欠、担保、骗、借、还。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喝酒了。”
牢A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在路灯下反光。“香槟不算酒。”
“算。在救济站的戒酒手册里算,第三章第四条明确写了,包括但不限于啤酒、红酒、白酒、香槟、含酒精的果酒。香槟排在第四位。”
“你没有戒酒问题为什么要看戒酒手册?”
“义工发错了,夹在食物券里递给我的。我不好意思退,就看完了。里面有个故事讲一个人戒酒后重新找到了工作,我把那页撕下来贴在床头。”甜甜圈追上两人的步伐,“不过我今晚真的喝了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不为了躲债。”
三人走过丁胖子广场时面摊的灯还亮着。啸爷正在收摊,铁锅里羊汤见底,灶台火焰调到最小,空气里残留着最后的羊肉和葱花混合的香气。甜甜圈忽然跑起来,绕过垃圾桶跳过消防栓跑到面摊前,气都没喘匀就喊了一嗓子:“啸爷!成了!五万变八千了!他们还请我喝了香槟,一瓶抵我一个月工资!”
啸爷正在刷锅,头也没抬。“五万变八千,还喝了人家的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赚了?”
“意味着你欠了人家的情。”啸爷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铁锅发出沉闷的响声,“钱能还清,情还不清。以后周德彪找你帮忙,不管大事小事都得认真干。不是因为你欠他八千,是因为他今天端了那杯酒。酒杯不是随便端的,尤其是他那种人的酒杯。”
甜甜圈回味着啸爷的话,觉得那杯香槟的后劲确实上来了——不是酒精的后劲,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啸爷您说得对。但我觉得欠人情比欠高利贷强。人情至少是自己挣来的。”
啸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捕捉的赞许。然后他转身继续收拾灶台。“行了别挡光。明天早点来,葱还没洗。”
“是!”甜甜圈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因为跑错了方向。他冲还在广场上的牢A和李根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垃圾桶旁打盹的流浪猫吓得跳起来:“明天我请大家吃面!用我的工资!全部!加蛋加肉不加香菜!”
牢A推了推缠着胶带的眼镜,转头对李根说:“他的工资是管饭不是管钱。他的请客等于啸爷请客。本质上是拿自己的管饭份额请我们吃饭,而我们本来就在面摊上吃饭。这属于内部资源循环,净效益为零。”
李根想了想:“至少葱是他洗的。他洗的葱确实比我好。拉丁裔姑娘亲口认证过——她说甜甜圈洗的葱有一种能尝出来的诚意。”
两人看着那个正朝救济站宿舍方向狂奔的灰色身影,异口同声叹了口气。晚风裹着丁胖子广场永远嘈杂的背景音——中餐馆的炒锅声、印度超市的宝莱坞音乐、卖电话卡小哥收摊前最后几句吆喝——把他们的叹气声揉碎,洒在那张从洛杉矶灰狗大巴带回来的、被洗过一遍字迹模糊但还能隐约看到日期和目的地的车票存根上。此刻那张存根正贴在甜甜圈宿舍床头的戒酒手册某一页旁边,跟那个戒酒成功找到工作的故事靠在一起,中间夹着粉头发姑娘给的巧克力棒包装纸——纸被展开压平了,上面的韩文甜甜圈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个粉色的卡通小熊图案他觉得很可爱。
那是他自己的故事扉页,正在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最新网址:www.xhytd.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