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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浓烟冲上夜空,将半座永安坊都染成了暗红色。
林昭踏上浮桥时,身后的禁军已经追进院中。
“放箭!”
魏康的怒吼穿过火海。
嗖嗖嗖!
箭矢从染坊上空落下。
浮桥狭窄,三百多名林家人挤在一起,根本无处躲避。
“趴下!”
林昭猛地转身,抬弓便射。
一箭撞开飞向柳氏的羽箭。
第二箭射中屋檐下悬着的水桶。
木桶破裂,大量染液倾泻而下,浇在燃烧的木架上。
浓烟骤然变厚,彻底遮住禁军视线。
后面的箭失去准头,大多射进河里。
“快走!”
林昭一把扶住差点跌下浮桥的老人,将他推向对岸。
木桶在水中不断摇晃。
连接浮桥的粗绳已经开始松动。
每多停留一刻,整座桥都有散架的可能。
林骁站在对岸接应,嗓子已经喊哑。
“孩子先走!”
“不要回头!”
“到了岸上立刻往北!”
最后几十名族人终于通过浮桥。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
魏康已经带人冲到河边。
十几名禁军正搬来长梯,准备架在河面上。
“毁桥!”
福伯急声道。
林昭抽出短刀,猛地砍向连接木桶的主绳。
一下。
两下。
第三刀落下时,绷紧的粗绳终于断裂。
失去固定的木桶立刻被水流冲散。
浮桥在河中央轰然垮塌。
几名刚刚踏上木板的禁军同时落水。
夜色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绕路!”
魏康站在河对岸,气急败坏地吼道:
“南北两座石桥全部封锁!”
“他们带着老人孩子跑不远!”
林昭没有再看他。
三百多名族人已经沿着运河北岸向城北撤离。
城中钟声不断。
街巷里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巡城司和刑部差役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他们人数太多。
只要被任何一支巡逻队发现,很快便会陷入包围。
林昭按照系统给出的路线,带众人钻进一条低矮巷道。
“熄灭火把。”
“所有人贴墙走。”
“不要出声。”
队伍迅速陷入黑暗。
只有天边染坊大火映来的微弱红光,勉强照出脚下道路。
一名孩子因为害怕,忍不住抽泣。
他母亲连忙将孩子抱紧,用衣袖捂住他的嘴。
没人责怪。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发出声音,死的不会只是一个人。
走出两条巷子后,前方突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巡城司搜查!”
“所有住户开门!”
“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拿下!”
林昭抬手,队伍立刻停住。
前方街口,一队巡城兵举着火把正在靠近。
至少五十人。
双方距离不到百步。
若是原路返回,后面的禁军随时可能追上。
左边是高墙。
右边是一排紧闭的商铺。
根本没有藏下三百多人的地方。
林骁握紧刚从染坊亲卫手中接过的刀。
“大哥,冲过去?”
“不能打。”
林昭低声道。
“一旦交手,全城都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
街道旁停着十几辆装满木炭的板车。
旁边是一家已经关门的炭行。
林昭走到福伯身边。
“这里距离城北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
“前面还有几处关卡?”
“至少两处。”
硬闯一处容易。
可只要惊动守军,后面的路就会全部被封死。
林昭看向那些板车,忽然有了主意。
“把外面的囚服脱掉。”
“所有人往脸上抹炭灰。”
林家众人虽然不解,仍迅速照做。
林昭让青壮将老人和孩子藏进装炭的麻袋与空木箱里,又让其他人推起板车。
他自己从炭行门口扯下一件破旧短褂,披在身上。
转眼之间,原本衣衫凌乱的逃犯队伍,变成了一支运送木炭的苦力。
巡城兵已经来到街口。
领头校尉抬刀喝问:
“站住!”
“什么人?”
林昭弓着腰迎上去。
“军爷,我们是城南炭行的伙计。”
“永安坊着了火,东家让我们赶紧把炭运走。”
校尉看了一眼远处冲天火光,又扫过众人。
“这么多人?”
“都是附近几家炭行和染坊的。”
林昭故意露出畏惧神色。
“听说镇北侯府的人逃了,官府正在抓人。”
“我们怕被牵连,只想先回城北货栈。”
校尉走到板车旁,用刀鞘敲了敲麻袋。
里面藏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身体微微发抖,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打开。”
校尉说道。
林昭心里一沉,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军爷,这都是炭。”
“让你打开!”
校尉声音一厉。
身后的巡城兵同时握紧兵器。
林昭只能伸手去解绳子。
就在这时,南边街道突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一名禁军骑马冲来。
“永安坊发现林家逃犯!”
“所有巡城人马立刻赶往南桥!”
“不得延误!”
校尉顾不上检查,立刻转身。
“所有人跟我走!”
巡城兵迅速离开。
直到火光彻底消失,藏在麻袋里的孩子才终于哭出声来。
只是哭声很轻。
他母亲将他抱出来,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林昭看向报信骑兵离开的方向。
魏康正在故意调集人手封锁南桥。
他显然认定林家人会沿着运河向城门方向突围。
这恰好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继续走。”
林昭没有停留。
队伍穿过两条小巷,终于来到旧城墙附近。
这里原本是京城北侧的一段废弃瓮城。
去年大雨冲塌了部分墙体,工部正在重新修缮。
城墙下堆满石料和木架。
按照系统指引,穿过工地,再沿着排水沟前行,便能到达城外。
可林昭刚接近,就发现情况不对。
工地上没有守军。
太安静了。
连看守材料的民夫都不见踪影。
林昭抬起手。
所有人立即停下。
危险感知在脑海中轻轻震动。
有埋伏。
“散开!”
他刚喊出两个字,城墙上的黑暗中便亮起一排火把。
数百名弓手同时现身。
箭头全部对准下方。
一名身穿银甲的中年将领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
“林公子。”
“本将等候多时了。”
福伯脸色骤变。
“是北城守将薛贵!”
薛贵是左相裴玄礼一手提拔的将领。
既然他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这条撤离路线早已暴露。
系统给出的路线没有错。
这里确实是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可敌人也想到了。
“林怀礼告诉你的?”
林昭问道。
薛贵笑了笑。
“二老爷很识时务。”
“他不仅说出了密道出口,还把侯府所有可能撤离的路线全部画了出来。”
林家人群中响起一片低骂。
有人愤怒。
更多人却是绝望。
前面是高墙和弓手。
后面是正在赶来的禁军。
老人和孩子已经走不动了。
这一次,似乎真的没有路了。
薛贵拔出佩剑。
“陛下有旨。”
“林家谋逆,罪无可赦。”
“放下兵器者,留全尸。”
林骁抬刀指向城头。
“有本事下来!”
薛贵看都没看他。
“弓箭手准备。”
数百张长弓同时拉开。
密集弓弦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柳氏走到林昭身边。
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出奇平静。
“昭儿。”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待会儿若有机会,你自己走。”
林昭看向她。
“娘,您觉得我还能一个人走吗?”
柳氏眼圈一红。
“你活着,林家就还有希望。”
“你死了,才是真的没有希望。”
林昭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说过,要带您出去。”
“不会食言。”
城头上,薛贵的剑已经抬起。
“放——”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
城外突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
呜——
号角声厚重悠长。
像一头蛰伏多年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薛贵动作一顿。
所有人同时看向城外。
远处原本漆黑的荒野中,突然亮起第一支火把。
随后是第二支。
第三支。
眨眼之间,数千支火把依次燃起。
火光连成一片,照亮城外旷野。
三千名黑甲士兵无声列阵。
他们身穿相同的黑色重甲,手持长枪,腰悬战刀。
最前方是一排披甲骑兵。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移动。
三千人站在那里,竟如一座沉默的钢铁城墙。
城头守军出现明显骚动。
“哪里来的军队?”
“为何没有旗号?”
“京畿之内,怎么会藏着这么多人?”
薛贵脸色也变了。
京城周围驻军都有固定营地。
三千全副武装的士兵,不可能凭空出现。
更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靠近城墙。
林昭脑海中的系统声音终于响起。
【三千玄甲军已抵达。】
【等待宿主确认统领身份。】
【确认方式:高举家族令牌,下达第一道军令。】
家族令牌?
林昭下意识摸向怀中。
他从侯府出来时,身上除了断裂的镣铐和那件喜服,什么也没有。
哪里来的令牌?
就在这时,福伯忽然跪在地上。
“少爷。”
他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
背面则是一头盘踞山河的黑色猛虎。
“侯爷出征之前,将玄甲令交给了老奴。”
“他说,若您愿意独自逃生,便把它交给您。”
“若您抛下族人,这块令牌便永远不必出现。”
林昭看着他。
“父亲是在考验我?”
福伯低下头。
“侯爷说,林家可以由一个狠人继承。”
“但不能由一个连家人都能抛弃的人继承。”
林昭接过玄甲令。
冰冷铁牌落入掌心的一刻,系统提示立刻改变。
【身份确认。】
【宿主已获得玄甲军最高统领权。】
【三千玄甲军忠诚度:绝对忠诚。】
【可下达第一道军令。】
城外军阵中,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将领策马而出。
他没有旗号。
只带着十二名骑兵来到城墙下方。
将领抬起头,看向城内。
目光越过城墙、守军和黑暗,准确落在林昭身上。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
身后十二骑同时下马跪下。
紧接着,城外三千玄甲军整齐跪地。
轰!
甲胄碰撞的声音如闷雷滚过荒野。
“玄甲军统领陈破山——”
“率三千将士,恭迎少主!”
三千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恭迎少主!”
声浪直冲城墙。
城头守军脸色惨白。
林家众人更是呆立原地。
没人知道镇北侯何时留下了这样一支军队。
也没人想到,他们已经走入绝境时,城外竟会出现三千精锐。
薛贵强压心中震惊。
“三千人又如何?”
“这里是京城!”
“城中有五万禁军!”
“你们敢攻城,就是谋反!”
林昭抬头看向他。
“抄家灭族的时候,你们说林家谋反。”
“现在林家真有了兵,你还是说谋反。”
他举起玄甲令。
“既然罪名已经定了。”
“那我便反给你看。”
薛贵神色一变,厉声吼道:
“放箭!”
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
林昭没有躲。
城外的陈破山已经站起身。
他拔出腰间战刀,刀锋指向城墙。
“盾!”
玄甲军阵中立刻响起一声整齐回应。
“喝!”
上千名士兵同时举起重盾。
盾牌彼此咬合,瞬间组成一道黑色铁墙。
箭矢落在盾面上,发出密集撞击声。
与此同时,数百名弓弩手从盾墙后方起身。
他们所用的不是普通长弓。
而是军中专门破甲的强弩。
陈破山望向林昭。
“请少主下令!”
林昭没有立刻攻城。
城墙上至少有五百守军。
后方的魏康也随时可能赶到。
若是正面强攻,即使能赢,也会付出不小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还有三百多名族人。
他们不是来攻下京城。
是为了逃出去。
林昭看向正在修缮的旧城墙。
那里堆着大量木架和石料。
最薄弱的一段墙体,已经出现明显裂缝。
系统地图上的红线,正好指向那一处。
“陈破山!”
“末将在!”
“集中弩箭,射击城墙东侧木架。”
陈破山微微一怔,随后立刻下令。
“弩阵转向!”
数百架强弩同时调整方向。
薛贵站在城头,看见弩箭没有射向守军,反而对准施工木架,脸色骤然变了。
“阻止他们!”
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破山挥刀。
“射!”
嗡!
密集弩弦同时震动。
数百支粗大弩箭飞过城墙。
它们有的射断支撑木架。
有的钉入墙体裂缝。
第二轮弩箭紧接着落下。
木梁连续断裂。
正在修缮的墙体失去支撑,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薛贵脚下微微晃动。
“撤!”
“离开东墙!”
轰!
厚重城墙猛然向外坍塌。
巨大的石块砸落城外,尘土冲天而起。
原本只能容纳一两人穿过的缺口,瞬间扩大到数丈。
连接城内外的道路,打开了。
林昭挥动玄甲令。
“玄甲军入城!”
“保护林氏族人撤离!”
陈破山翻身上马。
“末将领命!”
三千玄甲军同时起身。
骑兵最先从缺口冲入。
马蹄踏过碎石,犹如黑色洪流涌进京城。
城头弓手还想放箭,城外弩阵已经再次射击。
每一轮箭雨落下,都有人从城墙坠落。
薛贵看着迅速崩溃的防线,终于明白过来。
他面对的不是临时拼凑的私兵。
而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甚至比禁军更加可怕的军队。
“撤退!”
“向北营求援!”
他刚转身,一支羽箭便从城下飞来。
噗!
箭矢贯穿他的小腿。
薛贵惨叫一声,跪倒在城墙上。
林昭放下弓。
他没有杀薛贵。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死人不会说话。
林怀礼、左相府、提前行刑的圣旨。
这些事都需要活口来查。
陈破山带领骑兵冲进工地后,第一时间列阵挡住追兵方向。
他来到林昭面前,再次下马行礼。
“末将来迟,请少主降罪。”
“没有来迟。”
林昭将他扶起。
“正好。”
陈破山抬头看向林家队伍。
“少主,城外已准备马车两百辆。”
“另有换洗衣物、干粮和药材。”
“请立刻带族人出城。”
林昭看了一眼福伯。
这些准备显然不是系统凭空制造的。
至少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是镇北侯早已留下的后手。
“父亲什么时候组建的玄甲军?”
陈破山沉声道:
“十五年前。”
“玄甲军中的将士,大多是侯爷从北境战场和灾荒中救下的孤儿。”
“我们不入军册,不受朝廷调遣。”
“只听侯爷与玄甲令号令。”
“侯爷出征之前曾下令,所有人秘密进入京城附近待命。”
“若侯府平安,终身不得现身。”
“若侯府被抄……”
陈破山停顿了一下。
“便迎少主北上。”
林昭问道:
“为何是我?”
他是庶子。
侯府里年长的男丁并不少。
镇北侯却把唯一的退路、玄甲令和三千精锐全部留给了他。
这不合常理。
陈破山看向福伯。
福伯沉默片刻。
“因为侯爷早就知道,林家会被抄。”
林昭眼神骤然一凝。
“他知道?”
“是。”
福伯道:
“侯爷出征前收到过一封密信。”
“信中说,苍狼关之战是为他准备的死局。”
“无论他是战死、退兵还是守住城池,朝廷最终都会以谋反罪名处置侯府。”
“谁写的信?”
“没有落款。”
“侯爷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写信之人。”
福伯从怀中又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布中包着半封烧焦的信。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句话。
“苍狼关只是开始。”
“林家若想活,莫信圣旨,莫入天牢,速往北境。”
林昭看着那句话。
主线终于清晰起来。
救出族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必须带着三百多名族人和三千玄甲军前往北境。
那里有镇北侯留下的城池、兵马和粮草。
也有苍狼关战败的真相。
“少主。”
陈破山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说。”
“侯爷并未战死。”
林昭猛地看向他。
周围所有人也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陈破山从甲胄内取出一只染血的竹筒。
“昨夜,玄甲军收到北境密报。”
“苍狼关破城之后,有人曾在死人堆里看见侯爷。”
“他被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带走了。”
“如今生死不知。”
林昭握住竹筒。
镇北侯没死。
那封通敌书信是谁写的?
皇帝为何如此急着灭掉林家?
带走镇北侯的骑兵又是谁?
答案都在北境。
就在此时,京城深处再次响起钟声。
这一次不是警钟。
而是只有皇宫发生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的九声龙钟。
当——
当——
连续九声传遍全城。
陈破山抬头看向皇宫方向。
“宫中出事了。”
一名玄甲军斥候策马赶来。
“报!”
“皇帝刚刚下旨,封锁京畿所有道路。”
“调动城外三大营,共两万兵马追杀林氏一族。”
“另外……”
斥候脸色有些古怪。
“左相裴玄礼在朝会上宣称,镇北侯林远山并未战死。”
“他已经投降北狄。”
“还说少主劫持林家三百余口,率私军攻破京城,是奉父命里应外合。”
林骁怒道:
“胡说八道!”
“父亲若真的投降北狄,怎么可能被人从尸堆里带走?”
林昭却没有愤怒。
他只是迅速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
左相知道镇北侯没死。
甚至比玄甲军得到消息更早。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知道镇北侯现在在哪里。
“陈破山。”
“末将在。”
“带上薛贵。”
“所有人立刻撤离。”
“去哪里?”
林昭翻身骑上战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笼罩的京城。
“北境。”
“救我父亲。”
“然后查清是谁害了苍狼关三万将士。”
他将玄甲令高高举起。
三千玄甲军同时转向北方。
林昭声音传遍军阵。
“从今日起,我们只有一条路。”
“带族人活着到达北境。”
“挡路者——”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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