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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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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家会盟后的第二天,雷蒙的信就来了。不是送到山岳会,是同时送到四个地方——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四封信,内容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祝贺诸位达成协议。西武林盟尊重你们的选择。但商路还是要建。你们不建,我们建。你们不签,我们找别人签。新月沃土很大,不只有你们四家。”

    叶迦尘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四行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字。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扎姆蹲在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没有说话。

    “他找谁签?”苏清玉问。

    “找不想跟我们站在一起的人。”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金剑堂有不服法赫德的人,新月堂有不服扎希尔的人,圣火宗有不服阿伊莎的人。山岳会也有——但不多。这些人,都等着雷蒙给他们撑腰。”

    夜枭从门口探进头来。“蛛母也在找这些人。”

    叶迦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蛛母和雷蒙合作了?”

    “没有。但他们的目标一样。蛛母要无形塔复活,雷蒙要商路建起来。两个人都在等我们犯错。”

    影睁开了眼睛。“我们不能犯错。”

    “没有人能不犯错。”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的等待落空。”

    法赫德是在第三天来到山岳会的。他没有骑马,是走着来的。从金剑堂到山岳会,走了两天一夜。他的白袍上全是尘土,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的腰间没有剑——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剑。

    “金剑堂出事了。”他走进正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有人要杀我。”

    苏清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谁?”

    “不知道。夜里摸进我的房间,刀很快,人很快。我没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一道灰影。”法赫德放下茶壶,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刺了我一刀,没刺中。我醒了,他就跑了。”

    叶迦尘看着他。“伤到哪里了?”

    “左肋。皮外伤。”法赫德掀开衣裳,左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渗出来,不多,但很刺眼。“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警告我的。”

    影拄着木杖走过来,蹲在法赫德面前,看了看那道伤口。“刀上有毒。”

    法赫德的脸色变了。“什么毒?”

    “软筋散。无色无味,不会死,但会让你浑身无力。三天后,你连剑都握不住。”影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法赫德。“吃了。三天后,毒就解了。”

    法赫德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谁干的?”他问。

    “蛛母。”影的声音很平,“软筋散是无形塔的东西。只有她会用。”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地图。地图上,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四个地方,被他用红笔画了圈。四个圈,四个点,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她在试探我们。”他说,“看看谁先倒。法赫德倒了,金剑堂就乱了。金剑堂乱了,扎希尔就会趁机动手。扎希尔动了,阿伊莎就会紧张。阿伊莎紧张了,圣火宗就会关门。三家都关了门,山岳会就是一座孤岛。”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她不会得逞。”

    “她已经在做了。”叶迦尘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金剑堂出发,穿过新月堂,绕过圣火宗,直插山岳会。“这是她的路。她不是要杀我们,是要逼我们散。一个人散了,四个人就都散了。”

    扎姆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线。“你打算怎么办?”

    “不让她逼。”叶迦尘把笔放下,“法赫德留下。扎希尔也来。阿伊莎也来。四个人,住在一起。她要杀,就来杀。她要下毒,就来下毒。四个人在一起,她不敢动。”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让我们住在一起?我和扎希尔?打了两年,住在一起?”

    “不住在一起,你就得回去。回去了,她还会来。下一次,刀上就不是软筋散了。”

    法赫德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肋上的伤口。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好。我住下。但扎希尔来了,我不保证不打他。”

    “你打不过他。他有刀,你没有剑。”

    “我有拳头。”

    “拳头没用。”

    法赫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狠。”

    “不狠。只是没有退路。”

    扎希尔是在第五天到的。他没有走路,是骑马来的。他的腿伤还没好,骑马比走路疼,但他不愿意在法赫德面前露怯。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苏清玉扶住了他,把他扶进正厅。

    法赫德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到扎希尔进来,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扎希尔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走了太远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空洞。法赫德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没死。”扎希尔说。

    “你没残。”法赫德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阿伊莎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看着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坐下。”她说,“都坐下。站着累。”

    法赫德坐下了。扎希尔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两张椅子,谁也不看谁。

    叶迦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雷蒙又来信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信纸很厚,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很整齐。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个字都一样大,一样方正。

    “叶迦尘:听说你们四个人住在了一起。很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二十五天之约,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我来山岳会,听你们的答复。雷蒙。”

    阿伊莎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要在二十天后亲自来?”

    “来。”

    “带多少人?”

    “没说。但不会少。”

    扎希尔把信抢过去,看了一眼,扔在桌上。“他来,我们就杀了他。”

    “杀不了。”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站在桌边。“雷蒙不是一个人来。他带着西武林盟的第三骑士团。五千骑兵,一千弓箭手,五百攻城兵。山岳会守不住。”

    扎希尔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在无形塔的时候,西武林盟的每一个骑士团,我都有档案。第三骑士团,团长雷蒙,副团长两个,分队长十个。五千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编号,自己的任务,自己的位置。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一台机器。雷蒙是这台机器的脑袋。脑袋掉了,机器就停了。”

    叶迦尘看着他。“所以,杀雷蒙。”

    “对。但杀他之前,要先让他的脑袋露出来。”

    “怎么露?”

    影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西武林盟的补给线。从这里,到这里,穿过大漠,穿过碎石滩。三千人的粮草,五百人的水,两百人的兵器。你烧了这条线,雷蒙就会急。他一急,就会亲自去查。他一离开营地,脑袋就露出来了。”

    法赫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补给线。“我去烧。”

    “你不能去。”影说,“你是金剑堂的少主。你去了,金剑堂就没人守了。”

    “那谁去?”

    影转过身,看着蹲在门槛上的米里娅姆。“她去。”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影。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

    “我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了,容易被发现。一个人,来去自如。”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什么时候?”

    “今晚。”

    米里娅姆走进马厩,牵出那匹灰色的老马。她把马鞍紧了紧,把水囊挂好,把干粮袋系在马鞍上。夜枭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怕?”

    米里娅姆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很短,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

    “不怕。”她说,“刀在,人就在。”

    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缠在她的刀柄上。布条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这是我母亲的。跟了我四十年。给你。”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圈青色的布条。布条很旧,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是很亮,像新的一样。

    “你母亲?”

    “死了。死的时候,把这根布条给我。说,‘活着,就好好的。’”夜枭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活着回来。”

    米里娅姆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灰色的老马迈开步子,朝西边走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远去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夜枭还站在寨门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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