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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苏清玉也蒙上了布巾,青色的,和她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两个人骑着马,并排走在沙原上,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走在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上。
“扎姆说,遗迹在一处被沙埋了一半的石城里面。”苏清玉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石城很大,方圆十几里。我们要找的不是城,是城里的一个井。”
“井?”
“嗯。一口枯井。月无痕把第三份残篇藏在井底。”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沙原。石城在哪里?枯井又在哪里?方圆十几里的废墟,一口不起眼的枯井,被沙埋了一百年。他不知道要怎么找,但他知道,她会找到。她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叶迦尘的嘴唇干裂了,舌头贴在口腔上颚,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味道。他把水囊递给苏清玉,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塞回行囊里。
“你看。”苏清玉勒住马,指着前方。
叶迦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前方的沙地上,露出了一截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打磨过的石头,方方正正的,边缘整齐,表面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纹饰。风把沙子吹开了一角,露出了石头下面更多的石头。
石城。被沙埋了一半的石城。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蹲在那截石头旁边,用手拨开沙子。石头越露越多,不是一块,是一排,像是墙壁的根基。他站起来,顺着那排石头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石头断了,被沙子埋住了。他又走了几十步,又看到了一截石头。这里一座,那里一座,像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散落在沙原上。
“分头找。”苏清玉从马上跳下来,“你往东,我往西。找到枯井就喊。”
叶迦尘点了点头,牵着马,往东边走。黑风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担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沙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陶片,碎得很小,边缘被风沙磨得光滑,像一片片被时间打磨过的玉。他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陶片上刻着一个字,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条被冻住了的蛇。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了一个圆形的凹陷。不大,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沙子下面是一圈石头,石头围成一个圆,圆的中间是空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枯井。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沙原上回荡,传得很远。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苏清玉的回喊,声音从西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他听清了——“来了!”
苏清玉跑过来,蹲在井边,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
“很深。”她说。
叶迦尘从行囊里摸出绳子,系在腰间。苏清玉拉住绳子的另一端,把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又在一块大石头上绕了一圈。
“你下去,我拉着。”她说,“有事就喊。”
叶迦尘点了点头,把火折子叼在嘴里,双手撑着井壁,慢慢地往下滑。井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能抠住的地方很多,但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石壁。每滑一步,头顶的井口就小一圈,直到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
滑了大约三丈,他的脚踩到了实地。井底。他站稳了,把火折子从嘴里取下来,吹亮。火光在窄小的空间里跳动,照出了井壁上的青苔,照出了地上的碎石,照出了一块埋在碎石里的黑色石头。和他在圣火坛下看到的石匣不一样,这块石头是嵌在井底的,像是一块地砖,方方正正的,表面光滑。
叶迦尘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石。石头很大,差不多有他两个巴掌那么大。他用手指摸了摸石头的边缘,有一条缝隙,缝隙里有东西——不是泥土,是布。他把布从缝隙里抽出来,是一卷帛书。很旧,发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展开帛书,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上面的字。
“新月玄功,第三篇:新月篇。圣火为体,天启为用,体用合一,是为新月。圣火不灭,天启长存,日月交辉,新月乃生。”
和风嚎殿石壁上的那几句话一模一样。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前面的更小,更密,像是写的人有很多话要说,但纸不够了。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拿到了三篇。三篇合一,便是新月玄功。但我劝你,不要练。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好到你会以为自己是神。你不是神。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死会老的人。记住这一点。永远记住。”
叶迦尘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四颗心变成了五颗——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圣火篇,天启篇,新月篇。不是四颗,是五颗。他拍了拍胸口,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像五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找到了?”苏清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碰撞,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声。
他把火折子熄灭,塞回怀里,双手撑着井壁,开始往上爬。爬比滑难多了,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手臂酸得发抖,指甲抠进石缝里,断了也不觉得疼。他爬了大约两丈,忽然感觉到绳子在往下坠——不是断了,是有人在往上拉。苏清玉在上面拉,他在下面爬,两个人的力加在一起,速度快了很多。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整个人瘫倒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苏清玉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绳子,绳子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她的。她的手掌被绳子磨破了一层皮,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手心里画了几条细细的红线。
“你的手。”叶迦尘坐起来,握住她的手腕。
“没事。”苏清玉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后,“东西呢?”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递给她。苏清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三篇都齐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练?”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藏在身后、不想让他看到的手。他伸出手,绕过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身后拉出来。手掌上,几道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凝在伤口边缘,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
他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缠在她的手掌上,一圈一圈地绕。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包扎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苏清玉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缠布条。
“疼吗?”他问。
“不疼。”
“你骗人。”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叶迦尘把布条的最后一段塞进结里,打了个死结。他松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
“在北雪堂学的。”他说,“老人说,包扎伤口和练剑一样,要稳,要准,要轻。”
“老人还教你什么了?”
“教你吃饭,教你睡觉,教你做人。”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笑。
“你学得不错。”她说。
叶迦尘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井边,对着大漠,对着烈日,对着那卷刚刚找到的帛书,笑了。笑声被风吹走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吹到了山岳会,吹到了苏勒的耳朵里。也许吹到了北雪堂,吹到了老人的耳朵里。也许吹到了圣火宗,吹到了阿伊莎的耳朵里。
叶迦尘不知道。但他希望她能听到。希望她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笑。他还没有放弃。
夕阳开始偏西了。大漠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紫色。远处的沙丘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走吧。”苏清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天快黑了。”
叶迦尘站起来,把帛书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五颗心并排跳着——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三篇帛书。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黑风迈开步子,往南走。苏清玉骑着枣红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大漠里,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大漠染成了一片深橙色。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串骆驼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山岳会捂到旧剑冢,从旧剑冢捂到大漠深处。三篇齐了。还差最后一步——练。
他不知道要练多久,也不知道练成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片大漠里,米里娅姆蹲在一个沙丘的背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到了叶迦尘爬出枯井,看到了他给苏清玉包扎伤口,看到了两个人坐在井边笑。她的手里握着那个竹筒,里面还有一只飞蛾,还活着。她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跟多久,但她知道,她会跟。一直跟。直到他不需要她跟,或者她不能再跟。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朝南边走去。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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