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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玉尘安 > 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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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松针从雪下面露出来,还是绿的,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样。山岳会的寨门换了两扇新的,用松木做的,厚实,沉重,推起来吱呀作响,但比那两扇被烧焦的旧门结实得多。苏勒站在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叶迦尘和苏清玉骑马出了山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叶迦尘骑着黑风走在前面。黑风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和以前一样快,鬃毛在晨风中飞扬,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苏清玉骑着枣红马跟在他旁边,腰间悬着那柄玉鞘短剑,黑发编成单辫,辫梢扎着青色布条。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劲装,和她平时穿的深青色不一样,更亮,更干净,像是特意换上的。

    扎姆站在苏勒身后,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

    “她会回来的。”扎姆说。

    “我知道。”苏勒说。

    “他不会让她出事。”

    “我知道。”

    苏勒拄着拐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被时间磨损了的人。扎姆站在寨门口,喝完了碗里的茶,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

    天剑盟的旧剑冢在东边,在大漠和山脉交界的地方。金剑堂和新月堂在那裡打了快一年了,打打停停,停停打打,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只是把那片土地打得千疮百孔,像一个被无数把刀砍过的尸体。叶迦尘和苏清玉绕了很远的路,避开了金剑堂的关卡,避开了新月堂的巡逻队,避开了大漠里最危险的流沙区。他们走了五天,比计划多了两天,但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

    旧剑冢不是一座坟,是一片废墟。很多年前,天剑盟的祖先把这里作为埋葬剑的地方。每一柄剑都有一个主人,每一个主人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以死亡结尾。剑冢里没有墓碑,只有剑。成千上万柄剑,插在沙地里,插在石缝里,插在废墟的墙壁上,有的已经锈成了铁屑,有的还闪着冷光,像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叶迦尘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剑。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穿过剑与剑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低声哭泣。

    “第二份残篇在这里面?”苏清玉问。

    “嗯。”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不是被哈立德抢走的那卷,是他在圣火坛下看过的、记在脑子里的那卷。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把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默写了下来,一字不漏,一笔不差。写废了十几张纸,手指磨出了茧,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比刻在石头上还深。

    “圣火篇里说,第二份残篇在‘剑下的剑下’。”叶迦尘看着那片废墟,“剑下的剑下,不是插在表面的剑,是埋在下面的剑。最下面的剑。”

    苏清玉拔出短剑,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走在悬崖边上的猫。叶迦尘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剑丛中穿行。剑刃在他们身边闪着冷光,有的高过头顶,有的只到膝盖,有的横在路中间,像一具被遗弃了很久的尸体。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清玉停了下来。

    “这里。”

    叶迦尘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地面有一个坑,不大,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底有一柄剑,和别的剑不一样,不是插在土里的,是躺着的,横在坑的最深处。剑身是黑色的,和他被抢走的那柄一模一样,剑刃上刻着一个月牙形的标记。

    叶迦尘跳进坑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柄剑。剑柄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他把剑拔起来,剑身很重,比他的那柄还重,重心偏前,握在手里的时候剑尖总是往下坠。

    他把剑翻过来,剑身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新月玄功,第二篇:天启篇。欲练此功,先破我执。圣火为体,天启为用。体用合一,方入玄门。”

    叶迦尘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剑插回坑里,用手把土拨回去,把剑埋住。苏清玉蹲在坑边,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残篇留在这里,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就像月无痕做的那样,就像他父亲做的那样。

    “记下来了?”苏清玉问。

    “记下来了。”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圣火为体,天启为用。体用合一,方入玄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之前练的方向是错的。”叶迦尘看着她,“我一直以为圣火心经和天启剑法是两样东西,需要平衡,需要融合。但不对。它们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样东西的两个面。圣火是体,是天启的根基。天启是用,是圣火的延伸。没有体,用是无源之水。没有用,体是无刃之剑。”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说不上来。”苏清玉转过身,朝废墟外面走去,“走吧。天快黑了。”

    叶迦尘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剑丛中穿行。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穿过剑与剑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低声哭泣。但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哭了,像在唱歌。

    他们走出废墟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地平线下面。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

    苏清玉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行囊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叶迦尘一块。干粮是她在山岳会做的,面里掺了蜂蜜和果干,嚼起来有一丝甜味。

    “你刚才说,你之前练的方向是错的。”苏清玉嚼着干粮,“那你打算怎么改?”

    叶迦尘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地嚼。他看着远处的废墟,看着那些在暮色中闪着冷光的剑,想了一会儿。

    “北雪堂的老人教了我呼吸。”他说,“吸气,憋住,呼气。四拍,四拍,四拍。那不是呼吸,那是控制。控制体内的热和速,不让它们泛滥,也不让它们枯竭。但我一直在‘控制’,没有‘用’。圣火是体,是我体内的热。天启是用,是热释放出去的方式。有体无用,热就闷在体内,像一锅烧开了但盖着盖子的水。”

    他顿了顿。

    “有用无体,释放出去的只是蛮力,不是内力,像一把没有柄的剑,伤人也伤己。”

    苏清玉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平衡它们,不是融合它们,而是让它们各归其位?”

    叶迦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

    “你比我自己还懂我。”他说。

    苏清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回山岳会。”

    叶迦尘站起来,把黑风的缰绳从石头上解下来。两个人骑着马,趁着月光,往南走。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凉凉的。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从山岳会捂到旧剑冢,从旧剑冢捂到这里。

    第二份残篇记在心里了。

    第一份也记在心里了。

    还差最后一份。

    第三份,在大漠深处的某个遗迹里,位置不明。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片大漠里,米里娅姆蹲在一个沙丘的背面,把叶迦尘和苏清玉走进废墟、走出来、骑着马往南走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她的手里握着那个竹筒,里面还有一只飞蛾,还活着。她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跟多久,但她知道,她会跟。一直跟。直到他不需要她跟,或者她不能再跟。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朝南边走去。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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