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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夜,除了内城那些高墙大院里还有些灯火外,外城和贫民窟便早早陷入了黑暗,只有坊市角落里的几家酒肆,还透着烛光。
这种地方,大商贾和文人雅士是绝不会踏足的。
里面坐着的,除了城狐社鼠,便是衙门里当差的底层胥吏和兵痞。
这天夜里,城南的王差拨推开了酒肆那扇油腻的破木门。
“掌柜的!切两斤下水,来两坛子烧刀子,给今晚在座的兄弟们每桌添一碗浊酒!算我账上!”
王差拨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啪”地往桌上一拍。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随手往案板上一扔。
“哗啦——”
几百枚铜钱撞击的闷响声,在嘈杂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脆。
以往来这里喝酒,王差拨虽然也能白吃白拿,但往往只点一碟拍黄瓜和一角散酒,抠搜得能刮下二两地皮。
今天不仅切了肉,还阔绰地请了全场,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哟,王哥,这是在哪儿发了横财啊?”隔壁桌几个泼皮赶忙凑过来敬酒,满脸谄媚。
王差拨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抹嘴,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发什么财?也就是街面上几个懂事的小贩,孝敬了点茶水钱。弟兄们巡街辛苦,全当改善伙食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股子小人得志、兜里有钱的狂态,却怎么也压不住。
酒肆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跟王差拨一样的皂色差服,正抓着几粒盐水豆子往嘴里丢。
他叫孙黑子,是管着城东那片街市的差拨。
孙黑子斜着眼睛,死死盯着王差拨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同在底层衙门里混饭吃,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大雍朝的底层胥吏,官府给的俸禄少得可怜。
一个月下来,账面上的俸禄也就是八百文铜钱,外加两石陈米。
就这点东西,还经常被上面的主簿和县尉找由头克扣。
而且还不是月月都发,经常拖欠。
想要活得滋润,全靠在街面上“刮地皮”。
也就是相当于和林渊化缘。
哎,说白了就是抢。这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这个职业还能存在。
或者说,当官的都指望着下面的灰色收入,因为正经的俸禄谁都不指望。
可青州城现在连年大旱,外头全是流民,街上的小商贩个个穷得叮当响。
孙黑子在城东,一天能刮个几十文铜钱就算烧高香了。
王差拨那个布袋子,看形状听声响,少说有三四百文!
而且看他这副模样,明显有些小人得志。
孙黑子咽下嘴里的豆子,冲身边的两个帮闲使了个眼色。
第二天一早。
孙黑子没去城东巡街,而是带着人,换了身破麻布便衣,悄悄摸到了城南修城墙的地界。
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看到了那口排着长队的大陶缸,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勾人食欲的咸鲜辛香味。
他亲眼看着林渊一木勺一木勺地往外盛着糊糊,也亲眼看着那些铜板,流水一样落进林渊身后的木盒子里。
到了傍晚,孙黑子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头,看着王差拨踩着点走过去,看着林渊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个眼熟的钱袋。
孙黑子的眼珠子都红了。
从早到晚,他可清清楚楚地数了一下,一碗五文,卖了多少碗,有多少人。
一共五百多文!
最后这王差拨拿了多少他不知道,但少说三四百肯定有。
等林渊收了摊,王差拨揣着钱袋,带着两个帮闲,哼着小曲儿拐进了一条小道。
还没等他走出巷口,前面的去路就被三个人影堵死了。
孙黑子穿着差服,腰里挂着刀,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王哥,走这么急,赶着去勾栏听曲儿啊?”
王差拨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后头也被两个眼生的汉子堵住了。
“孙黑子,你他娘的带人越界跑到我城南来,什么意思?”王差拨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后的两个帮闲也立刻上前一步。
孙黑子慢悠悠地走上前,往地上啐了一口:“没什么意思。就是城东的兄弟们最近肚子里缺油水,饿得慌。听说王哥在你那地界上出了个人才,一天进账几百文。怎么着?这么好的生意,也不带兄弟一把?”
王差拨瞳孔一缩,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谁走漏了。
但是城就这么大,有人盯上很正常。
而且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你在城东刮你的地皮,我在城南收我的例钱。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想从我碗里抢肉吃?”
“王哥这话见外了。”孙黑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巷子外头,“我看那个卖烂菜糊糊的小子,脑子倒是挺灵光,是个人才。要不这样,你把这人才借我两天,让他去城东那片墙根底下也熬两锅糊糊。城防营修墙,城东不也有一段嘛。咱们东边的弟兄就跟后妈生的一样,也得改善改善伙食不是?”
王差拨一听,勃然大怒。
这糊糊生意现在就是他的经济来源。
要是让林渊去了城东,人过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差拨破口大骂,“老子的地盘,老子罩的人,你敢伸爪子,老子给你剁了!”
话音未落,王差拨猛地往前一扑,一拳重重地砸在孙黑子的脸上。
“喀嚓”一声闷响,孙黑子鼻血狂飙。
“给我打!”孙黑子捂着鼻子惨叫一声,挥手招呼手下。
狭窄的死巷里,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古代官场和胥吏的圈子里,打架斗殴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铁律:绝不动兵器。
不管腰里挂着多利的刀,手里拿着多硬的水火棍,哪怕打得红了眼,谁也不敢把刀抽出来。
因为一旦动了刀刃,见了刀伤,这就不是底层抢地盘的摩擦,而是“持械私斗”。
到了县太爷或者城防校尉那里,双方都得掉脑袋,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打那些底层小老百姓不一样,属于天生低他们一等。
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别动不动打杀,官府是不管的。
至于那些贱籍的,他们就不是人。
至于流民,那就不要再说了。
城门你都进不来。
所以,这是一场最原始的肉搏。
王差拨揪住孙黑子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孙黑子一口咬在王差拨的胳膊上,撕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几个帮闲在泥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掏裆、插眼、踹心窝,打得满脸是血,泥水糊了满身。
一炷香的功夫后,双方都耗尽了力气,各自退开。
王差拨捂着肿起老高的右眼,大口喘着粗气;孙黑子靠在墙上,吐出一口带着半颗碎牙的血水。
“姓王的……”孙黑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阴毒,“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一个人吃不下的。你信不信,明天我就把这事捅到县尉大人那里去!就说你私设名目,盘剥良民,日进斗金!到时候,上面来人把那小子一抓,配方一搜,你他娘的一个大子儿都落不着!”
王差拨听完孙黑子的话沉默不语。
他一个月八百文的俸禄。
可现在,林渊每天给他上供三百五十多文!
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多文,足足十两白银!
在青州这破地方,一个正儿八经的县尉,一年的俸禄加上火耗,也未必能搜刮到一百两银子。
他一个小小的差拨,一个月就捞十两,这事要是捅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到那时候,轮到他姓王的,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这么多钱,他一个人肯定吃不下。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他能赚这么多钱。
但是有钱不赚王八蛋,能赚一天是一天。
王差拨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孙黑子:“你想要多少?”
孙黑子咧开带血的嘴笑了,伸出五根手指:“二一添作五,对半劈。那小子还是在城南做生意,你每天收了钱,分我一半。”
“不可能!”王差拨断然拒绝,“人是我护着的,规矩是我立的,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一半?最多二八!你二,我八。”
“打发叫花子呢?四六!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去县衙击鼓!”
“三七!”王差拨咬死底线,眼露凶光,“孙黑子,老子也是要拿命护盘子的。就三七!你拿三成封口费。若是再多,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今晚就去把那小子宰了,大家谁也别吃!”
孙黑子看着王差拨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盘算了一下。
那摊子一天给王差拨交三百五十文,三成就是一百文出头。
他什么都不用干,也不用担风险,每天白拿一百多文钱,这已经比他在城东刮一天地皮强上十倍了。
“成交。”孙黑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沫,点了点头。
王差拨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上前,两人在黑暗的巷子里,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笔钱,你知我知。”王差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警告,“这七成的钱,我拿大头你拿小头。若是你嘴巴再不严实,引了第三个人来要分润,这锅里的肉,就不够分了。到时候,我肯定先弄死你。”
孙黑子冷哼一声:“放心,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分得清轻重。”
两只沾着泥和血的手,在昏暗中敷衍地握了一下。
一场足以摧毁林渊糊糊摊的危机,就这样在这条腥臭的死巷里,以一种极其肮脏且符合底层官场生态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最讽刺的是,那个为了保命、每天把七成利润拱手让人的林渊,做梦也想不到,他被盘剥走的这七成买命钱,在黑暗中又被别人以“三七开”的规矩,再次分赃了。
……
同一时刻,城中偏僻的破巷子里。
林渊正站在刚租下的那个一进小院里。
他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木头,正费力地顶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后面,试图把门闩加固一下。
陈二郎在旁边的灶棚里,小心翼翼地把刚买来的柴火码放整齐。
院墙虽然只有半人多高,上面还长满了枯草,但在这个夜晚,却给了林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只是林渊并不知道,有些时候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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