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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悬在图上,没敢碰,怕把炭灰蹭掉。
“辰儿。”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声音哑了。
“嗯?”
“世家的根基……”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辰,“被你刨了。”
李辰没接话。躺回摇椅。闭上眼。
“挡我钓鱼了,往边上挪挪。”
……
十五天后。
距离春闱,还有五日。
长安西市。
卢记书局的门开着,伙计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一本十两银子的《论语》摆在显眼处。
对面的街道。
一家倒闭的布庄前。
陈平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根断了的毛笔。
街上,全是和他一样的寒门书生,三三两两,满脸死灰。
“哒哒哒——”
马蹄声响。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布庄门前。
车把式跳下来,扯下一块红布。布庄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秦王印书坊”。
几个青衣伙计走出来,抬出一张长条桌。
卢记书局的伙计被吵醒了。
揉揉眼,走出门槛。
看着对面,发出一声嗤笑。
“秦王府也卖书?找几个老儒抄了半个月,能抄出十本来不?”
街上的书生们也抬起头,眼神麻木。
长条桌摆好,崔明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走出来。
他没笑,脸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走到马车后头,一把掀开厚重的油布。
空气中,飘出一股浓烈、刺鼻、却又让人血液沸腾的墨香味。
马车里,没有绸缎,没有金银,只有书。
一摞一摞,堆得像山一样的书。
发黄的竹纸,整齐的切边,黑得发亮的墨迹。
“《论语》、《孟子》、《大学》。”
崔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高高举起。声音在西市的街道上回荡。
“秦王殿下有令。”
“四书五经,全套。”
崔明竖起一根手指。
“十文钱。”
风停了。
街上所有的声音,消失了。卢记的伙计张着嘴。下巴仿佛脱了臼。
坐在台阶上的陈平,怀里的断笔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来,死死盯着崔明手里的书。
十文?全套?
陈平蹲在西市的长街泥水还没干的地上,把散落的铜板一枚一枚抠出来。
泥水沾满了指甲缝,他没擦,攥着钱,一步步走到长条桌前。
十枚铜板,放在木桌沿上,崔明没嫌脏。
大袖一挥,铜板扫进钱箱。
他转过身,从马车上的油布底下抽出四本书。
摞在一起,拍在陈平手里,书很沉。
压得陈平手腕一沉。
他双手托着书,退后两步,手指贴着封面摩挲。
纸质发黄,带着竹纤维特有的粗糙。
不滑溜,不名贵。
甚至有些边角裁得不齐。
但他翻开了一页。
字迹黑亮,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
没有抄书先生疲惫时的笔误,没有涂改的墨团。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
用力吸了一口气。
松烟墨的味道,很浓,冲进鼻腔,辣得他眼眶发酸,眼泪直接砸在黄纸上。墨迹没晕开。
“真书……”陈平喃喃出声。嗓子哑了。
他猛地把四本书抱进怀里。死死勒住。蹲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哭声像个引子,扯断了整条街那根紧绷的弦。
死寂的街面,炸了。
“给我一套!我有钱!”
“别挤!别踩我的鞋!”
成百上千的寒门书生,像闻到血腥味的狼,又像快渴死的旅人,红着眼往前挤。
铜板下雨一样砸在长桌上。
对街的卢记书局的门槛里。
伙计看傻了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柜台上那本标价十两银子的手抄《论语》。像个笑话。
他慌了,跑进后堂,叫出掌柜。
掌柜出来,看了一眼对面的马车。脸色煞白。
“降价!快降价!”掌柜扯着嗓子喊,“一两银子!不,五百文!咱们也卖五百文!”
伙计赶紧拿毛笔,在红纸上涂改。
挂出门外。
没人理。
街上的书生连眼角都没往这边瞥。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辆源源不断往外搬书的马车。
掌柜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完了。
……
太极宫。
立政殿。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刚从西市买回来的黄纸书。
他伸手拿起一本《孟子》。
翻开。
纸很糙。
墨很重。
李世民的手指顺着页面划过。
他看了很久。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他合上书,扔在小几上。
“十文钱。”李世民靠在软榻上,看着殿外的天空。
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放在几上,看了一眼那粗糙的书本。
“二郎,这纸……”长孙皇后轻声问。
“竹子做的。”李世民说,“那小子搞出来的法子,满山的破竹子,泡烂了打成浆,不值钱。”
他指着书里的字。
“字是泥捏的,烧硬了,排在框里,刷上墨就能印,印完拆下来,下一页还能用,也不值钱。”
长孙皇后听懂了,她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那世家手里的那些藏书阁……”
“废纸一堆。”李世民端起参汤,一口喝干。“几十年的心腹大患,朕提着刀都没砍断他们的根,那小子躺在院子里,扔出两张图纸,断了。”
李世民突然笑了。
开始是低笑。
肩膀耸动。
接着变成大笑。
笑声震得殿内的铜鹤香炉嗡嗡作响。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抹了一把脸。
“好!好一个秦王!好一个泥活字!”
……
范阳卢氏别院。密室。
气氛死一样沉。
桌上摆着一套十文钱的四书五经,黄纸黑字。
卢家家主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桌面,眼珠布满血丝。
博陵崔氏的家主站在一旁。
手里拿着两本《论语》。
他把两本书翻到同一页。
铺平。
拿一盏油灯凑近。
“看这里。”博陵崔家主指着纸面,“子曰的子字,这一横,左边稍微往上挑了一分。两本书,挑的幅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卢家主眼皮狂跳。
“还有这页的墨迹。”博陵崔家主继续说,“排版的时候,字块高低有一丝不平。印出来,边缘重,中间虚。每本书都一样。”
他直起腰。手里的书掉在桌上。
“不是抄的,是印的,像官府的印章一样,盖上去的。”
卢家主呼吸粗重。“一页一块木板?刻坏一个字,整块板就废。,他哪来那么多刻工?”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生走上前。手里拿着个放大镜。
“家主。字是活的。”
老儒生声音发抖,“您看这字距。有的紧,有的松。字与字之间,没有木板相连的纹路,这是把字一个一个单独刻出来,再拼在一个框里刷墨的。”
单独刻,单独拼,反复用。
卢家主僵在原地。
脑子里像砸进了一把重锤,嗡嗡作响。
垄断书籍,靠的是手抄的极慢速度,和昂贵的麻纸成本。
现在,纸是竹子,字是泥巴。速度是一天千张。
成本,被碾碎了。
卢家主张开嘴,想说话。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血喷在发黄的竹纸上。红得刺眼。
他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往后倒去。
“家主!”管事扑上去扶住。
密室里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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