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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残血长风 > 第二章暗渠惊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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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碎叶城南门。

    雨停了,但云没散。月亮被闷在厚厚一层灰云后面,整座城暗得像扣了一口锅。水闸边上那两盏油灯不知道被谁吹灭了一盏,剩下那盏歪在铁架子上,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照不出三步远,只在墙根底下晃出一圈昏黄的边。

    萧尘贴着墙根摸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得连青苔都没踩破。

    他换了身衣裳——酒肆里那件皮甲烧穿了半边,没法再穿。楚灵儿从她藏在城西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短褐,料子粗,颜色暗,混在夜里几乎看不出来人。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左手腕上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口子,是方才翻墙时让碎瓦片划的,不大,渗了点血,被夜风一吹凝住了。

    他在水闸西侧的石墩后面蹲下来,先没动,听了三息。

    水声很响。碎叶城的水闸年久失修,闸门合不严,水从缝隙里挤过去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哼哼。这声响帮他盖住了脚步声,但也盖住了别的动静——他侧着耳朵仔仔细细地分,终于从水声底下分出一丝别的:有人喘气,很轻,憋着的,从水闸门背后传出来。

    他伸手在石墩侧面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闸门背后回了两下。一轻一重。

    赵铁衣从闸门背后的阴影里探出半边身子,铠甲用布缠了,走起来没声响。他肩上那处箭伤重新包扎过了,白布条从肩头斜绕到腋下,绑得很紧,但右半边还是被血洇透了,暗褐的一团,在昏灯底下看不大出来。他朝萧尘点了一下头,嘴角一咧,露了个"到了"的口型,没出声。

    两个人并排蹲下来。赵铁衣把背后那杆铁枪横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头,在石墩后面划亮,用手掌拢着光,照向水面。

    水闸底下是黑的。暗渠的入口半淹在水里,只剩上半截一道拱形的边,砖壁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厚厚一层像挂了绒毯。水面离拱顶不到两尺,人要过去,只能半蹲着蹚水,脖子以下全得没进去。

    "十七个人都到了。"赵铁衣压低嗓子说话,气声贴着萧尘耳朵送过来,"分了三拨,第一拨在暗渠里探路,第二拨守闸门,第三拨在地牢后墙外头等着接关老将军。灵姑娘去地牢那边了。"

    萧尘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腰的玉佩。缺口那道裂缝比方才又长了一截,从玉佩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间,像一道干裂的土地。裂缝深处还有一线极细的暗金色光,若有若无,得眯着眼使劲盯才能看见。他伸手碰了一下玉佩边缘,指尖刚触到,脑海里就炸开苍老的骂声——

    "别碰!你那手烤糊了还没结痂呢,再碰信不信我连你右手也废了!"

    萧尘把手缩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苍老又补了一句:"一会儿下水的时候把玉佩裹紧了,这东西怕潮。我老头子虽然只剩一缕元神了,可也不想泡在凉水里跟你说话。"

    萧尘没回嘴,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把玉佩裹了两层,塞进贴身的中衣夹层里。凉意隔着油布和衣料透进来,硌在胸口上,沉沉的。

    赵铁衣已经蜡烛吹了,收进怀里。他把铁枪从布条里抖出来,枪尖在暗处一闪,蹭着墙皮削掉一小块青苔。然后他把枪横着背在身后,冲着萧尘比了个手势——我先下,你跟后,保持三步。

    萧尘点了头。

    赵铁衣没犹豫,把腿从石墩上翻过去,两只脚先入水。水没到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咬了咬牙,整张脸绷了一瞬。凉。深秋的地下水,凉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截身子全沉了进去,水漫到胸口,漫过肩头,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他回头看了萧尘一眼,咧嘴,白牙在暗里一闪,然后转身弯下腰,钻进了那道拱形洞口。

    萧尘数了三息。

    他把灰布短褐的下摆扎进腰带里,把靴子系紧,然后学赵铁衣的样子翻过石墩,两脚踩进水里。

    凉。那凉意从脚踝往上窜,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扎到膝盖就变成了钝痛,漫到大腿根的时候整条腿都木了。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往前走了两步,水没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了暗渠的拱门。

    水比他想的急。暗渠里水流有方向,从闸口往城外灌,带着一股把人往深处拽的力道,不猛,但绵绵的,一步不推着你往前你就站不稳。渠壁两边全是青苔,滑得根本扶不住,他只能靠两脚踩渠底找重心——渠底是碎砖和卵石铺的,高低不平,踩一脚要顿半拍才敢落第二脚。

    赵铁衣就在他前头三步远,他能看见那杆铁枪斜背在身后,枪尖在水面上方几寸处一晃一晃地反光。赵铁衣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肩上的白布条被水泡透了,原先那团暗褐洇得更开,在水里悠悠地散成淡红,飘在两个人中间的水面上。

    萧尘盯着那片淡红看了两息,没说话,加快了半步,跟到两步半的距离。

    暗渠不比地洞直,拐了三个弯,每拐一次水流就变个方向,时急时缓。头顶的拱壁也越来越低,有一段萧尘不得不弯腰把头低到水面以下,闭着眼憋气走了四五步才重新直起来。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赵铁衣在前面停了下来。

    赵铁衣举起了右手。掌心朝后,五指张开——停。

    萧尘立刻贴着渠壁不动了。

    他侧着耳朵听。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呜呜地灌,没变。但水声底下还有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划,极轻的,刷刷,刷刷,频率很快,不是人的脚步。

    赵铁衣缓缓转过身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暗光里萧尘看清楚了:上、面、有。

    他没抬头。他慢慢抬起视线,贴着渠壁往上移,视线越过水面上方半尺的黑暗,看见了拱顶上挂着的东西。

    是人。六个。贴壁挂在拱顶的砖缝里,像壁虎一样四肢撑开,把身体嵌进黑暗里。他们身上穿着贴肉的黑皮水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攥着短匕,匕首的刃面被磨成了哑黑色,不反光。他们一动不动地挂在顶上,等着下面的人从水里过,等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扎下来。

    暗河卫。

    萧尘的心跳猛地沉了一拍。魏九渊不只在酒肆里布了人——他连暗渠里也下了饵。酒肆那边只是明面上的刀,暗渠里这把才是真正等着收网的。

    赵铁衣的手已经摸到背后枪杆上了,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布条。萧尘在暗里冲他摇了一下头——不能硬冲。水面太窄,枪抡不开,而且暗河卫挂在上头,以逸待劳,等他们接近了再跳下来扎脖子,一刀一个。

    赵铁衣的指头停在枪杆上没动,等着。

    萧尘闭了一下眼。他在想暗渠的结构。三年前他摸进来那一次走了多远?拐了几个弯?前面还有多长才到出口?他那时候没碰到人,只摸了路就退回去了,所以这一段他确认安全的只是到这个弯道为止。前面还有没有暗河卫?刚才挂顶上的六个,是第一拨还是全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六个暗河卫挂在那里不动,说明他们也没看到这边的情况。暗渠里太黑,弯道挡了视线,他们还不知道萧尘和赵铁衣已经停下来了。

    他伸手往下,按了一下胸口那块油布裹着的玉佩。裂缝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又跳了一下,和着他的心跳。

    "别看我。"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没骂人,低低的,"我教你的焚炎诀第一层你自己催不动,但如果你只要一丁点火苗——够照亮的那种——你可以试一试。"

    萧尘没犹豫。

    他把右手从水里提出来,三根焦黑的指尖还裹着昨晚烧出来的薄痂,碰了水软了一层,一碰就疼。他咬住牙把右手举到水面上方,五指张开,把注意力往那三根焦黑的指肚上送。

    没有火。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牙咬得更紧,整条右臂的肌肉都绷着,肩膀发颤。可暗渠里还是只有水声和黑。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耐了:"心!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催火',那是错的!你在想'我得有火',那也是错的!你别想,你就让它出来——它在你骨头缝里窝了三年的东西,你压着它它才不出来,你松了它自己就往外冒了!"

    萧尘没想。他闭上眼,把攥着的那股劲松掉了。肩头放下来,手指张开,没用力,就那么伸着。

    然后他感到了一线热。

    很细的一条,像针尖儿那么细,从左腰那枚玉佩的位置穿出来,钻进他的皮肉,顺着右臂的骨头缝往指尖走。走得不快,麻酥酥的,一路响着极细微的噼啪声,像冬日里干柴被火燎了第一下。焦黑的指尖上,裂口里,渗出了一点暗金色的光。

    火苗。就那么一丁点,半寸高,在指肚上颤颤地晃,照不亮三步远,只够把萧尘自己的下巴和赵铁衣的半边脸从黑暗里勾出来。

    但够了。

    光一亮,顶上的暗河卫动了。第一个发现的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他本来看的方向是前头,光的反光让他眼角一闪,他猛地偏头,眼神从暗处里扎过来,看见了弯道后面的萧尘。

    但萧尘比他快。

    萧尘没有催火莲,他没有那个力气,他只有这一丁点火苗。他把这点火苗从指尖弹了出去——半寸高的火苗脱离了手指,飞过水面,晃晃悠悠地,像一只暗金色的萤火虫。它飞得慢,慢得像随时会灭了,但它飞过了暗河卫的头顶,飞进了弯道里最暗的地方,然后——

    它熄了。熄的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追着它走了。六个暗河卫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跟着那一点光偏向了弯道深处。

    赵铁衣动了。他等的就是这一个空隙。

    铁枪从背后摘下来,横着扫出去,枪杆掼水,一道白浪炸起来泼了最近两个暗河卫一脸。他们闭眼的瞬间,赵铁衣的枪尖已经捅出去了——斜向上的,没有花哨,一枪从一个暗河卫的肩胛骨下面穿进去,从锁骨窝里穿出来,把人从拱顶上挑了下来,咚地砸进水里。

    水花一炸,剩下的五个全动了。匕首从高处扎下来,破水声尖利得像哨子。赵铁衣侧身,第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去,划开了缠枪的布条,碎布片在水面上漂;第二把他用枪杆横挡,匕首尖磕在铁杆上蹭出一溜火星;第三把从后面扎他后脖颈,他整个人往下一蹲,匕首扎空,擦着肩头那团湿透的白布条划过去——布条崩开,伤口又挣裂了,血在水里漫开一团更浓的暗红。

    萧尘也不闲着。他一步蹚出去,水花四溅,右手还举着,焦黑的指尖上那一线暗金又亮了一瞬——这次比方才大了些,一截指节那么长。他用手臂的侧面去挡一个暗河卫从侧下方扎上来的匕首,匕首尖划破了他右小臂的衣袖,在皮肉上拉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淌进水里。可他的火苗借着这一瞬碰到了那个暗河卫的胸口——只有一丁点,烧不透皮肉,但那人的黑皮水靠着了,火沿着布料往上爬,那人闷声一喊,松了匕首往水里扑,水花四溅把火压灭了。

    但那一瞬间够赵铁衣回手补了一枪。铁枪翻转,枪尾的铁鐏砸在那人后脑上,闷响,人歪进水里不动了。

    六个。两个落了水爬不起来了。剩下四个不再挂顶了,全跳进了水里,匕首在水面下潜着朝两人围过来。

    暗渠里的水从清澈变成了浑的。血、碎布、青苔沫子,全搅在一起,看得见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萧尘的手指尖上那点火还亮着,可越来越弱了,像熬了一夜的灯芯,随时会缩回黑暗里去。

    赵铁衣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萧尘的肩膀。他喘着气说了一句话,嗓门压不住,在水声里嗡嗡地传:"你还有吗?"

    萧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焚炎指。第一式。

    可他自己催不出来。刚才那点火已经是他拼了全力挤出来的——毒咒只裂了一道缝,苍老说"够你练第一层的缝",但也只是"够练",不是"够用"。他用了一次,再挤,就像从一个快干了的井里打水,桶下去了,拎上来只有半底儿。

    他咬了牙。右臂的肌肉又绷紧了,指尖上那点火晃了晃,没熄,也没变大。

    四个暗河卫已经摸到三步之内了。萧尘能看见最近那个的眼白——蒙面布上面那一线,白森森的,死死地盯着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暗渠出口的方向撞过来了。

    水。一整面水墙,从他们身后涌来,不是暗渠的自然水流,是被人从外面炸开了什么堵水的东西灌进来的。那堵水墙拍在萧尘后背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推出去三步,呛了一口,鼻子和嘴同时进了水,他拼命蹬腿把头拱出水面,看见前面那四个暗河卫也被冲散了,被水墙推着往暗渠的墙壁上撞,匕首脱手,在水里打着旋往下沉。

    水墙上还浮着一件东西。一柄银剑的剑尖,在水面上劈开一道白线,朝萧尘这边划过来。

    剑尖后面连着一只手,一只纤细的手,手腕上戴着银镯子,镯子上面沾着泥。

    楚灵儿整个人从水墙里冲出来,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全是水。她一剑把最近的那个暗河卫从水面上拍下去,剑脊不是剑刃,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翻了白眼就往水底沉了。她踩着水转过身来看萧尘,嘴唇冻得发白,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话:

    "地牢后墙我已经炸了——关老将军被第三拨人接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乱葬岗了。"

    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赵铁衣从水底下把脑袋探出来,呛了两口水,咳得惊天动地,咳完了一抹脸,哈哈大笑:"我就说这丫头不一般!"

    楚灵儿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先落回萧尘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指头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银剑换到了左手,右手伸过来,攥住了萧尘那只还举着的、指尖还亮着一线暗金的右手。

    她的手凉,但攥得紧。

    "走。"她说,"出去再说。"

    四个人重新排了次序。楚灵儿打头,萧尘在中间,赵铁衣断后。剩下那四个暗河卫被水墙冲散了,有两个在水里还在挣扎,有一个已经往深处潜下去了没再浮上来,还有一个不知去向。但赵铁衣后头只盯了三步的距离,一直没让任何人摸过来。

    暗渠最后一段比前面都长。他们蹚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水才从胸口降到腰,从腰降到膝盖。头顶拱顶越来越高,渐渐能站直了,脚下从碎砖卵石变成了粗砂,踩上去簌簌地滑。前方出现一道光——不是灯光,是天光。灰白色的,从一片被藤蔓盖了大半的出口透进来。

    楚灵儿先钻出去了。她拨开藤蔓,外面是乱葬岗——一望无际的土包和歪歪扭扭的墓碑,杂草丛生,深秋的枯草齐腰高,风吹过来整片整片地倒下去又扬起来。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腐败的草木味,不刺鼻,但闷,吸进去沉甸甸的。

    关烈就坐在出口外面三步远的一块断碑上。第三拨人把他从地牢接出来,背上来的。他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进去两块,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旧棉袍,袍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泥。但那双眼睛亮。

    他看见萧尘从藤蔓后面钻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弯着的脊背猛地直了。

    "你——"他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努力挤出第一声,"你是萧烈的小子?"

    萧尘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是乱葬岗的枯草和湿泥。萧尘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关烈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看他眉心那道不自觉的竖纹,看他左眉尾那道旧疤,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双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捂在脸上,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楚灵儿站在旁边,偏过头去,用湿透了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铁衣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戳进泥里半寸,他靠着枪杆站着,左肩上那团白布条又洇出一大片新红,可他没管,咧着嘴笑。

    风从乱葬岗上吹过来,把枯草压得伏下去一片,又扬起来一片。天上那层厚云正从东边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关烈花白的头顶上。

    萧尘从怀里摸出那块裹在油布里的玉佩,把油布揭开,低头看了一眼。裂缝还在,但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点点,像一根将熄未熄的灯芯,忽然被人拨了拨。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小子,你方才在水底下那一下——那点火不是你挤出来的。是它自己往外走的。"

    "你爹封住的东西,在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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