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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白光还在。不是明晃晃地照人,而是贴着墙、扶手、地砖往外渗,像一层没干的灰白漆,把整层楼的边界都刷得发冷。手机还举着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剩下那几个也开始迟疑,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拍下来的,不会只是一次普通停电。
“先把手机收了。”老师沉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任何画面都不准外传。”
“那你们先把灯关了。”姜妗不退,反而抬眼看向楼梯口,“你们不是来处理故障的吗?灯亮成这样,为什么不拉闸?”
那老师的眼神微微一缩。
姜妗看见了。
她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寒意,忽然顺着这一下目光更清楚了。不是不想拉,是不敢。学校的人赶得这么快,广播、通知、清点人数一条不落,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这次亮起来的不是普通线路问题。可他们还是只敢封口,只敢叫人回宿舍,只敢把“故障”两个字往外推,偏偏不敢让真正懂电的人靠近。
“电工呢?”姜妗盯着他,“让电工来。”
老师没答。
周蔓站在姜妗旁边,手指已经凉得发白。她大概也听出来了,低声道:“是不是已经叫了?”
“叫了也没用。”宿管阿姨忽然插了一句。
她站在墙根,脸色阴得厉害,目光从那团白一路扫到老师身后那沓空白表格上,最后停在表格封皮那行细字上,眼神里竟然掠过一点近乎厌恶的东西。
“这楼出过一次事以后,电工就不敢单独进尽头。”她说。
“为什么?”有人在后面问,声音发虚。
宿管阿姨没看那人,只盯着楼梯口:“因为进过的人,第二天都会说自己记错了路线。再往后,就会有人在名单上少名字。少到最后,连自己进去过都不记得。”
空气一下静了半截。
那老师脸色更难看了,像是没想到宿管阿姨会在这时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压着火气道:“阿姨,别在这儿添乱。”
宿管阿姨冷笑了一声:“添乱?你们现在要是能真把线查出来,我还用站这儿看你们装样子?”
她说完,手里的钥匙轻轻一晃,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格外清。那一串旧钥匙在白光里闪了一下,姜妗忽然注意到,最短的那把钥匙尾端刻着个极浅的编号,像是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钝钝的轮廓。
那轮廓让她莫名眼熟。
不是钥匙本身,而是那种被抹掉一部分后仍旧能让人认出的痕迹。像处分单上的空白名字,像旧登记表上被划掉又补回去的床位,像周蔓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存在。学校不是单纯地删,是先让东西变浅,再让它自己消失。
“那你们到底敢不敢让电工来?”姜妗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旁边所有窃窃私语。
老师被她逼得额角都绷起来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像在等什么回话。几秒后,楼下果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像有人正匆匆上来。手电光先一步拐过来,照在墙上,随即一个穿着深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转角,肩上还背着工具包。
周围立刻有人松了口气。
“电工来了。”有人低声说。
可姜妗没松。
因为那男人刚踏上来,脚步就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像普通来修线路的人那样直接看电箱、看灯位,而是先抬头扫了一眼尽头那团白,脸色一下就变了。那种变,不是看见异常的惊讶,更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再碰的旧东西。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工具包带子被带得一紧,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不走?”老师立刻催他,“线路在哪一段你看过了没有?”
那电工没回答,喉结重重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白光上,像是隔着一层旧记忆在辨认什么。白光越稳,他脸色越白,手指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姜妗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不敢修,是见过。
“你来过这里。”她开口。
电工猛地看向她。
这一眼几乎坐实了她的判断。那男人的表情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惶,像是被人突然从一层旧灰里拽出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这是什么。”姜妗往前一步,“你不是第一次看见它。”
“别问了。”那电工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这活我不接。”
老师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电工往后退,工具包在肩上晃了一下,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避之不及的慌乱:“我不修这个楼道。你们找别人。”
“什么叫找别人?”老师压着火,“线路短了,灯亮成这样,你不修谁修?”
电工摇头,像连解释都不愿意。那一瞬,他视线扫过楼梯口,仿佛看见白光深处有什么正盯着自己。他嘴唇发白,声音都开始发紧:“你们没给我说是尽头亮。要是尽头,我不会上来。”
“为什么?”周蔓忍不住问。
电工闭了闭眼,像咬着牙把什么话压下去,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一句:“上回去的人,后来都不让我靠近那边。”
姜妗心头一跳:“谁不让?”
电工没答。他忽然抬手去摸口袋,像想掏烟,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那动作里透出的不是犹豫,是恐惧。怕的不是灯,怕的是灯后面的规矩,怕的是一旦靠近,自己也会变成被抹掉的一部分。
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不对,语气骤冷:“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现在是学校统一检修,你不配合,回头处分自己领。”
“处分?”电工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词,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点发苦的神色,“你们拿处分吓学生行,吓不住我。”
姜妗盯着他,缓缓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敢靠近?”
电工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白光都像慢了一拍。
最后,他只抬起下巴,朝那团白偏了偏,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吃掉。
“因为每次一到这边,表就会自己少一页。”
姜妗呼吸一滞。
老师的脸色彻底变了,像是想喝止,可已经来不及了。电工既然开了口,就像被逼到墙角,索性把剩下的话也一起吐出来:“不是坏线,是它会找人。你们修灯,修着修着,名单就对不上了。工具会少,记录会空,回头谁进过楼,谁领过工,谁签过字,全都能乱。”
周蔓听得手脚发冷,下意识往姜妗身后缩了一点。
姜妗却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真正怕的不是靠近,而是对上。对上以后,现实里的记录会被它重新改写,电工的工作单、施工记录、值班表、进入登记,甚至可能连人本身都会被借着“故障”抹平。学校把它藏得这么深,连修线路的人都只敢远远看一眼,难怪每次出事都能被说成电路故障。
因为真来查的人,根本不敢走到尽头。
“那你现在还上来干什么?”姜妗问。
电工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低声道:“不是我想来。是上面催得急,说这次影响太大,必须先把表面恢复了。可我一到楼下,就知道这地方不能碰。”
“上面是谁?”姜妗追问。
电工摇头,不肯再说,只往楼梯下方看了一眼,像怕还有别的人在听。他身后的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隐约露出一截绝缘胶带和一个旧电笔,铁壳上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蹭过很多次。姜妗盯着那道刮痕,忽然想起昨晚进回廊时,门边那几道重复的磨痕。
一样的旧,一样的被反复碰过。
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被用过又不许记住的痕迹。
就在这时,楼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学生会的人匆匆跑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新的打印纸,像是准备现场发什么通知。最前面的那个看见电工站在那儿,明显一愣,随即把纸往怀里一收,快步凑到老师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师听完,目光立刻变了。
“所有人先退回宿舍。”他抬高声音,像在强行把话头掐断,“临时检修,今晚之前不会恢复尽头通行。谁都别再往这边站,听见没有?”
姜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电工不敢靠近,不是因为灯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一旦真修下去,就会碰到学校不想让人碰的那层东西。表面说故障,实际是拿故障把门封住。可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连这电工都只敢站在外头发抖。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口那团白忽然无声地闪了一下。
这一闪极短,却像什么东西在白光深处翻了个身。姜妗眼角余光捕捉到,楼梯扶手下方的墙面上,竟然慢慢浮出一道很淡的黑线,像是刚才那束光擦过去后留下的痕迹。黑线笔直往下,最后停在地砖上,恰好指向尽头那片最亮的地方。
像在给他们指路。
也像在等人进去。
姜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线,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今天这场“电路故障”不会就这么结束。学校只会更快地封楼、清点、补通知,把所有看见的人往宿舍里推,像只要把门一关,异常就能重新变回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已经被全楼看见了。
而且,电工都不敢靠近的地方,里面一定藏着比灯更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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