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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回复隔了几秒。
“一辆。深色面包车,从东区厂房后门驶出。方向——往南。”
往南。
秦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枫桥工业园的地图。东区厂房往南走,先是一段厂区内部道路,出了工业园南门之后接省道。省道往东通临江市区,往西接高速入口。
“速度?”
“不快。正常行驶。没有急加速。”
不急。说明不是仓皇逃窜,是有计划的移动。
鬼面收到“绿灯”之后,第一步不是自己跑——他先派了一辆车出去。
试探。
看看外围有没有人拦截。
秦牧给韩铮发消息:“枫桥出车了。一辆,往南。你那边的人不要拦,不要跟近,保持一公里以上距离。只报方向。”
韩铮回得干脆:“明白。”
秦牧站在窗前,手机攥在手里。
鬼面的撤离不会只有一辆车。试探车确认路线安全之后,才会走主力。主力车上可能有鬼面本人,也可能没有——如果他够谨慎,他会分批撤,人和物资不走同一条线。
“影子,枫桥除了东区,其他区域有动静吗?”
“北区和西区目前没有。但我只有两个人在外围,覆盖不了全部出口。”
两个人。
沈默是国安系统的,在临江能调动的本地人手极其有限。这不是他的地盘。韩铮和林啸手里也没有执法权,只能做观察和跟踪。真正能在地面上铺开人手的是公安系统——但公安系统里有“桥”。
秦牧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给陈远航。
“猎鹰,方一鸣的系统权限冻结了没有?”
“正在做。五分钟之内完成。”
“完成之后,你能调几个绝对可靠的人到枫桥工业园外围?”
陈远航停了一拍。“多少人?”
“至少六个。覆盖南门、西门、北门三个出口。便衣,不要警车,不要制服。只观察、跟踪、报告位置。不拦截。”
“六个人我能调。但调人需要理由——”
“就说你接到线报,枫桥工业园可能有一个涉及跨境诈骗案的据点。你在做前期摸排。”
陈远航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跨境诈骗。行。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多掩护。”
“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挂了。
苏晚在电脑前抬起头:“硬盘第二层解到百分之五十三了。又出来一段日志。”
秦牧走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段时间戳为十五天前的记录,比之前那条“首批资金已到位”晚了三天。
内容是一组坐标。
秦牧盯着那串数字,本能地开始在脑子里换算。
北纬三十一度,东经一百二十一度——这个范围在长江入海口附近。
“这不是临江。”苏晚说。
秦牧没回话。他把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输进手机地图。
定位落在一个叫“崇安”的沿海小镇。码头。
鬼面的撤离路线不是走高速公路,不是走铁路,不是走机场。
是走水路。
秦牧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对上了。
鬼面潜回国内的时候就是通过非正式渠道入境的,当时沈默在通报里提过——走的是东南沿海的海上通道。他进来的路,大概率也是他打算出去的路。
枫桥往南,上高速之后往东南方向走,四个小时能到崇安。
秦牧把坐标截图发给沈默。
“硬盘里挖出来的。崇安码头。可能是撤离终点。”
沈默的回复很快。
“崇安。我知道那个地方。走私高发区,海防巡逻有盲区。如果他从那里走,出了领海就彻底消失了。”
“能不能让海防提前布控?”
“可以。但需要正式的协查函件,走流程最快也要三小时。”
三小时。如果鬼面的试探车确认路线安全,主力车半小时内就会出发。从枫桥到崇安四个小时,加上中间的中转和等待时间,他最快今天下午就能上船。
三小时的审批流程卡在那里,像一道锁了的门。
“走你能走的最快渠道。”秦牧说。
“我试试直接联系东海方向的海警。有个关系能用一次。”
沈默挂了。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一分。
试探车出去已经七分钟了。
手机震动。韩铮。
“车出了工业园南门,上了省道,往东走了两公里,拐进了一个加油站。停了。”
加油站。
秦牧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在加油站停车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加油。二是等人。
“车里几个人?”
“我的人看不清楚,距离太远。至少两个——驾驶位和副驾驶。”
“盯着。他如果在加油站停超过十分钟不走,就是在接人。”
“收到。”
秦牧转向苏晚:“继续解。能解多少解多少。重点找任何跟'崇安'或者船舶相关的信息。”
苏晚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秦牧站在房间中间,手里的手机像一条连着战场的神经。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时间差。
鬼面在跑。秦牧的包围网还没合拢——陈远航的人需要时间部署到枫桥外围,沈默联系海警需要时间,崇安码头的布控需要时间。
而鬼面是一个不会给对手时间的人。
手机又响了。
沈默的消息。
“桥收到了新的加密指令。不是发出去的——是收到的。鬼面直接给他发了指令。”
秦牧心跳提了半拍。
“内容?”
“两组信息。第一组是一个地址——临江市区的一个地下停车场。第二组是一个时间——今天上午十点。”
地下停车场。十点。
那是给“桥”的撤离指令。鬼面让他十点之前到指定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大概率有一辆准备好的车,或者一个负责接应的人。
跟秦牧判断的一样——鬼面在安排弃子撤离。
但秦牧在意的不是“桥”跑不跑。
他在意的是鬼面给“桥”发了直接指令。
之前“桥”的通讯都是“桥”主动向境外IP发送信息。现在鬼面反过来给“桥”发指令——说明鬼面已经不在乎通讯暴露了。
他在清场。
把所有在本地的棋子收回去,或者推出去当挡板,然后自己从预设好的通道撤出。
“别拦'桥'。”秦牧给沈默打字,“让他去停车场。你的人跟上去。停车场里接他的人是鬼面本地网络的又一个节点。顺着这个节点往上捋。”
“你要我把整条撤离链都摸出来。”
“鬼面花了至少二十天在临江布局。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据点和一个内鬼——一定还有我们没查到的节点。他撤离的时候会挨个收回这些节点。让他收。我们跟着他收的顺序,反向画出他的完整网络。”
沈默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秒。
“秦牧,这么做的前提是——鬼面的撤离过程不能被打断。你要让他从容地走。”
“不是让他走。是让他以为自己在从容地走。”
“区别是什么?”
“崇安码头。等他上了码头,发现船不在的时候——他就走不了了。”
沈默又沉默了几秒。
“你赌海警能在他到达之前完成布控。”
“不是赌。是你认不认识东海海警那个关系。”
“认识。欠我一个人情。”
“那就不是赌。”
沈默发了一个“嗯”。
秦牧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棋盘上的局势正在快速变化。鬼面在收网,他也在收网。两张网朝着反方向拉扯,最先合拢的那张网决定结果。
手机再次震动。
韩铮。
“加油站的车动了。驶出加油站的时候——变成两辆了。第二辆是灰色轿车,从加油站内部停车位驶出。跟在面包车后面。”
两辆。
接人完毕。
秦牧的手指按住手机边缘。
“方向?”
“继续往东。”
往东。往崇安方向。
“距离拉开到一点五公里。别丢。”
“明白。”
秦牧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五十二分。
鬼面的先遣车队已经出发了。主力还没动。枫桥据点里还有人——灯灭了但没有更多车辆驶出。
据点里留下的人在做什么?
销毁痕迹。
鬼面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溯到他的东西。据点里的设备、文件、通讯器材,全部要清理干净。做完这些,最后一批人才会撤。
而鬼面本人——
他在哪辆车上?
先遣的面包车和灰色轿车?还是据点里等最后一批走?
秦牧想了两秒。
不在先遣车队里。先遣车是探路加接人,暴露风险最高。鬼面不会把自己放在风险最高的位置。
他在等。等先遣车安全通过所有节点的确认信号传回来之后,他才会动。
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在先遣车出发后的一到两个小时。
也就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跟“桥”被安排去停车场的时间几乎重合。
鬼面把所有节点的撤离安排在同一个时段——同步撤,不给对手逐个击破的机会。
苏晚的声音忽然从电脑方向传来,音调比平时紧了半度。
“秦牧,你过来看。”
秦牧走过去。
屏幕上是硬盘第二层新解出来的一段数据。不是日志,不是坐标。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普通的住宅格局,客厅,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杯和遥控器。
秦牧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沙发。那个茶几。那个靠在墙角的拖把。
那是他家。
老宅翻修之后的客厅。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窗户外面——院子的方向,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拍的。
时间戳是九天前。
秦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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