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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河工衙门后街,一间潮湿的偏房里,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木盆接着,滴答滴答的水声整夜不停。
他母亲住在城外农舍,他每月领了俸禄便买一袋米、几斤粗盐、一小罐猪油,走一个时辰的路送去。
母亲眼睛半瞎,每次都摸着他的脸,说瘦了,他回没有,只是最近堤上风大,吹黑了。
他负责的那段河堤,在怀远桥以北,不算长,但极关键——这段河堤是整个扬州城防洪的薄弱环节,每年汛期水位一涨,这里头一个吃紧。
他每天拿着尺子,在堤上量来量去,量水位,量泥沙淤积,量坝身的沉降。
他把这些数据,一笔一划地记在一个粗布封面的小本子上,每一笔都写的端正,和他在河工衙门入职时,画押的笔迹一模一样。
同僚们都说他太较真——一个从九品的小吏,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量那么仔细做什么,又不会有人给你升官。
他不辩解,只是勉强地笑一下,然后继续量他的尺子。
他在这段堤上守了许多年了,知道每一块石头的位置,知道哪一段堤坝容易渗水,知道每年汛期前,该在哪个位置加固沙袋。
他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段堤后面,住着好几千户人家,有稻田,有农舍,有他母亲住的那间破草屋。
那年雨水来得格外早。
才入五月,运河水便开始涨,浑黄的河水从上游奔涌下来,把堤坝根脚,冲得微微发颤。
徐敬直照例,去堤上巡查,量水位,测流速,蹲在堤根观察渗水的情况。
每一寸夯土,他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渗水,哪里有裂缝,哪里是每年汛期最容易被冲开的薄弱处,他闭着眼都能指出位置。
但今天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堤坝上。
那不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自然塌陷,是被人挖开的!
夯土层被人从内侧,用铁镐精准地挖开了一道口子,挖完之后,又重新用松土填回去,表面上拍得平整,不凑近了,拿尺子一寸一寸地量,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就是那个会拿尺子一寸一寸去量的人。
他把松土拨开,看见里面的夯土已经被掏空了,铁镐的凿痕整齐刺目,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在他脑子里刻字——这是人挖的,是故意挖的。
他把手按在那些凿痕上,只觉得从指尖到脊背都在发麻,像是有人,在把他的脊柱从身体里往外抽。
他在这段堤上站了很久。
太阳从运河西边落下,把水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
他蹲下来,把那些松土重新拨开,拿尺子量了缺口的深度、宽度、内侧掏空的范围,然后把所有测量数据,认真地记在巡查簿上。
缺口挖在内侧,说明挖的人知道这段堤的结构;
松土拍得平整,说明挖的人从容不迫;
缺口的位置,恰好是历年汛期水位最高的河段。
只要一场大雨,运河涨水,这段被掏空的堤坝就会从内侧被水压撑开,然后决口……
决口之后,水会往哪里淹?下游就是两个村庄,三百户人家,上千条人命!
还有那万亩良田,那片田,是城东所有佃户的命根子。
那些田,程家想买很久了。
佃户们不卖,因为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家派人来谈过好几回,佃户们不松口,后来就不谈了。
他缓慢地把巡查簿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堤下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的用力。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对着那本巡查簿坐了很久,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他没有添,蜡烛燃尽了他没有换。
只是执拗地坐在黑暗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他只是个从九品的河堤监事,没有人会把他的发现当回事。
他的前任,也是河堤监事,在他接手这段堤坝的前一年忽然辞了官,说家里有急事,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以前不太懂前任为什么走,现在他懂了。
徐敬直决定去找知府。
他在天亮时分,换上了那套洗得发白的官服,把巡查簿和测量记,录用一块油布妥帖地包好,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
出门时天还没全亮,巷子里弥漫着运河上飘来的水雾,空气里有淤泥和腐草的气息。
苏远住在城隍庙里,他绕了一段路去城隍庙,找到了苏远。
苏远正在院子里读书,看见徐敬直,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还没说话。
徐敬直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掏出来,放在苏远手里,说这些是证据。
是他这些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河堤被人挖开了,岁修银子被人吞了,验收的人签了假字,他要去府衙把这些交给胡知府。
苏远看着他,眼睛霎时红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用力的点点头。
他走出城隍庙时没有回头,阳光正从运河东边升起来,把他沉默的背影,投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
他去了府衙,在门房里等了许久,一个极年轻的差役,不耐烦地接过他的巡查簿翻了翻,说了句放着吧,府台大人有空会看。
他说事情等不得,那差役头也不抬地说府台大人今天要陪程家的老爷吃饭,没空,明天再来。
他明天没有来,他再也没有来过,第二天傍晚有人在运河下游打捞起一具尸首,卷宗上写的是“醉酒失足落水”,经办人是同知马进良。
他去府衙之前,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他在城隍庙里跟苏远说了很多话,说河堤,说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说他前任的事。
他说也许他也会死,但他已经把证据交给苏远了,苏远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信得过的人。
他还说胡知府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有最基本的良知;
就算胡知府不管,还有巡按御史,还有大理寺,还有陛下,这世上总还有天理在。
他说这话时是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证据,在他死后漂在运河的淤泥里,刻着证据的石碑,在风吹雨打中渐渐被青苔覆盖。
他最好的朋友,为了替他申冤,被打碎了右腿,在码头上疯疯癫癫地喊着“堤要倒了”。
一个老人,每年清明在怀远桥下烧纸钱,纸灰被河风卷进芦苇丛,落在淤泥里——那底下埋着一个从九品河堤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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