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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底座,都是新换的,用的是从湖底捞上来的,上等青石。
衙门里的差役们这几天格外勤快,连平时最懒散的老张头,都早早起来把回廊扫了一遍,连墙角积了大半年的蜘蛛网,都清得干干净净。
陛下的船队已经过了高邮,最迟后天就到扬州。
整座衙门上下都绷紧了弦,连伙房里的厨子都在反复练习接驾的菜单。
扬州知府胡文渊,已经连续三夜没睡好觉。他今年五十出头,做了六年扬州知府。
在任上把盐政、漕运、河工都打理得四平八稳,每年吏部的考课都是上等。
此刻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那茶已经凉透了。
他对面坐着扬州同知马进良,圆滑事故,一笑起来,整张脸像一枚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马进良这些年,专管扬州府的刑名和诉讼,衙门里上下都叫他“马菩萨”。
他不管接到什么案子都笑眯眯的,从不表态,从不拒绝,也从不办成任何一桩。
再旁边坐着通判赵守拙,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竹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进良正拿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接驾章程逐条审阅,翻到“沿途乞丐需全部清理”这一条时皱了皱眉。
说码头那边有个疯子天天在闹,赶了好几回都赶不走。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马进良说的是谁,当年那个案子,就是马进良经手办的。
胡文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赶不走就关几天,陛下驾临扬州府,这是天大的幸事,让他在码头上乱喊乱叫,成何体统。
站在旁边的赵守拙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马大人当年办那桩案子的时候,卷宗上记的是‘疯病突发,失足落水’。
既然他是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会信。”
马进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菩萨似的圆融,自然地点头附和,说是,本来就是疯子,疯子的话,谁也不会当真。
赵守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份章程,手指在纸页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胡文渊终于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程家那边最近怎么样。”
马进良忙说,前日,程大公子亲自来衙门送了接驾的捐银,说程家理应为朝廷分忧。
马进良说着,还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礼单上的数目,足够扬州府上下所有官员发大半年的俸禄。
胡文渊没有看那份礼单,只是说句程鹤年是聪明人。
马进良笑着说“再聪明也得仰仗大人提携,程家对大人,一向是感激不尽,不敢忘本的。”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马进良从知府衙门出来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坐轿子,带着几个随从,沿着运河边往城东走,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停下来,往街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野狗,正低着头舔地上的一摊积水。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快了些。
那条巷子往里走到尽头,就是堤疯子每天睡觉的城隍庙。
苏远是在去府衙的路上,被人拦住的。他在城隍庙的墙角里蹲了一整个上午。
把他那些竹片,按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顺序反复排列,嘴里念念有词。
庙里的老庙祝给他盛了一碗稀粥,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继续蹲在墙角整理那些竹片。
傍晚时分,他终于站起来,把竹片塞进怀里,出了城隍庙往府衙方向走去。
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去府衙,只是隐隐觉着该去。
他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从旁边巷子里蹿出好几个穿着短褐的大汉。
领头那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疯狗又出来乱跑。
苏远蜷在地上,熟练地护住头,把怀里那些竹片死死压在胸口底下。
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往外拽——那些竹片从怀里掉出来,散落一地。
他想去捡,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他听见尖锐的碎裂声,不知是指骨还是竹片。
他发出一声极惨叫,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够那些碎片。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刚收工的脚夫,有买菜回家的妇人,有下学路过的书生。
他们站在街对面,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没有人上前拦阻,没有人出声制止,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有个脚夫蹲在街边的石墩上,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旁边的人点评,说这几个人下手也太轻了,上次他看见府衙的差役打人,棍子都打断了。
然后马进良出现了。
他站在街对面,悲悯地看着蜷在地上的苏远,手里还端着刚从茶楼里带出来的紫砂壶。
那几个大汉听见他发话,便停了手,其中一个朝苏远啐了一口,说马大人就是心善,这疯子天天在码头上闹,早该把他腿打断。
马进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毕竟是条人命,他虽然疯,也怪可怜的。
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说马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这疯子要不是遇到马大人,早被打死了。
马进良走到苏远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像在哄孩子的声音说苏远啊,回家去吧,别在街上乱跑了。
你娘还在家等你。苏远浑身猛地一颤——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糊在脸上的泥水和血污,看见了一张圆润的脸。
马进良站起来,朝那几个大汉挥了挥手,说散了散了。
然后他端着紫砂壶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背影那几个大汉也跟着散了,临走时其中一个还回头朝苏远啐了一口。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没有热闹看了,该回家做饭了。
苏远跪在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竹片散落在泥水里,他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塞进怀里。
他的指缝里嵌满了碎竹屑和泥沙,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把碎竹片染得斑斑驳驳。
他低着头捡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他念了多年的词——堤,水,跑。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谁在跟他说,是街边两个收摊的小贩在闲聊。
其中一个说听说明天御舟就到了,码头上都搭好彩棚了,红绸挂得满街都是。
另一个说皇上来了,扬州的老爷们,这几天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苏远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被头发遮住的浑浊眼睛,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皇上来了,皇上来啦!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穿了,脊背剧烈地抖了一下。
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来。
苏远站在街心。
他怀里的碎竹片还在往下掉,他的手指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他仰起头望着码头的方向——那里有接驾的彩棚,有红绸,有在暮色里飘扬的龙旗。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别人看来扭曲像一个疯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他仰头大笑,笑声凄厉不像人声,一边笑,一边朝码头的方向跑过去。
他撞翻了路边的竹筐,踩进了泥水坑里,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灰布袍子在风里飘成几片碎布,他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小声嘀咕——这疯子又发什么疯。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说别管了,疯子的事谁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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