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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第一个从门洞里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巷口摸了几步,回头朝里面极轻地吹了声口哨。
王禹州跟着钻出来,竹扇插在后领上,手里提着一壶从御膳房顺来的桂花酿。
说是万一遇上巡逻的衙役就拿这壶酒当幌子,假装出来买宵夜的富家少爷。
林清和随后跨出门槛,出门的瞬间,目光已经扫过巷口两侧,确认没有人盯梢,之后极快地朝赵平点了一下头。
阿珩跟在她身后,青衫木簪,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佑安硬塞给他的一根牛皮绳。
佑安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将侧门无声合上,锁扣归位时,发出一声极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再从巷尾扫回巷口,然后跟上队伍。
始终与阿珩保持三步的距离,刚好够他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挡在殿下身前。
拐出巷口时,出了意外,一群从观前街方向涌过来的醉汉,七八个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脚步歪歪扭扭。
嘴里喊着粗俗的酒令,把整条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胖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前纹着一条已经被酒色,泡得模糊不清的青龙。
他醉醺醺地往前冲,撞翻了巷口一个卖菱角的小摊,菱角滚了一地。
摊主是个老婆子,蹲在地上边捡边哆嗦,胖大汉子不但不道歉,反而一脚把装菱角的竹篓踢飞。
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这老不死的挡了大爷的路,阿珩的脚步停住了。
赵平偏过头看了阿珩一眼,阿珩点了一下头。
赵平把袖口往上撸了半寸,走到那胖大汉子面前,把“菱角捡起来。”
胖汉子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管闲事。”
然后一拳挥过来。
赵平没有躲,他左手托住胖汉子的肘弯,右手在他腰上一推,胖汉子整个人像一袋米一样摔在地上,砸碎了路边好几个空酒坛。
赵平拍拍手,说承让。
胖汉子的同伴们愣了,七八个人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
声音这样大,捕快要被引来了,寻隙滋事自有他们的苦果吃,不必与这些人纠缠。
林清和站在巷口,极快地扫了一眼巷子前后的布局,右边是死胡同,左边通往水巷深处,水巷尽头有座石桥可以绕回主街。
她碰了一下阿珩的手肘,指向左边巷口。
阿珩说了句走,赵平没有恋战,转身跟上队伍,四个人同时拐进水巷深处。
身后传来胖汉子的怒吼,和追过来的脚步声,但那些人喝得太多,没追多远,就喘得蹲在巷口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水巷里很暗,两旁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油灯还在风里摇摇晃晃。
林清和走在最前面,这条巷子白天是通的,但现在前面一户人家正在修缮院墙,碎石和泥浆堆了半条巷子,把通道堵得只剩一人宽。
不能硬挤,万一前面有追兵,只能一个个通过的路,太容易被堵死。
她转身带着队伍折返,沿着另一条岔巷往石桥方向走。
有个婆子在巷子里烧纸钱,大约是祭奠亡人。
她一边烧,一边用苏州话悲凉地哭喊着什么,河风一吹,烧到一半的纸钱呼地飞起来,漫天漫地地飘。
其中一张带火的纸钱,正朝阿珩脸上飘过来,佑安,将阿珩拉到身后,用袖口挥开纸钱,火舌舔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佑安!没事吧。”
佑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背在身后蹭了蹭,说了句没事的。
林清和停下来听着婆子的哭喊,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说这婆子在哭她男人,她男人是扬州盐商家的账房,被人害死了,案子一直没破,她在扬州待不住就躲来了苏州。
一行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走出岔巷时,巡夜的衙役排着队,从石桥上经过,手里提着灯笼,腰间挂着锁链,正在沿街盘查路人。
为首的捕快拿着画像,大约是这几日苏州城里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知府下令严查。
赵平一把,将阿珩拽进石桥拱洞的阴影里。
林清和紧贴在他们身后,佑安无声无息地侧身护在阿珩身前,手已按住怀中短刀的刀柄。
捕快发现了他们,提着灯笼往桥洞这边照过来,喊着谁在那里。
王禹州从阴影里走出来,扇子摇得不急不缓,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朝捕快拱了拱手。
说几位大哥辛苦了,我们兄弟几个出来买宵夜走岔了路。
他把手中那壶桂花酿往前一递,说这是从小弟打的桂花酿,大哥们值夜辛苦,喝杯酒暖暖身子。
捕快看了看王禹州那身月白绸衫,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壶酒,大约是觉得这人不像什么歹人,便挥了挥手说快回去,这几日城里不太平。
王禹州连声道谢,等捕快走远了才收起扇子退回阴影里,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极细极薄极隐秘的冷汗。
终于抵达河坊街时夜色已经深浓。
整条水巷被数千盏灯映得如同白昼,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
船头上抱琵琶的女子正弹着一支勾人的曲子,歌声飘过水面,落在两岸的石阶上。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脂粉、酒香和水草腥气的浓腻气息。
林清和没有带他们走河坊街的主道,那里人多眼杂,难免会遇到排查的捕快。
她拐进旁边一条,岔巷,巷子里堆满了酒坛和空花盆,地上漫着一层,从主道溢过来的水渍。
穿过这条岔巷,来到一处偏僻的石桥上,这里几乎没什么游客,站在桥上 能把整条河坊街的灯船尽收眼底。
阿珩趴在桥栏上往下看,胭脂色的河水倒映着万千灯火,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琵琶声和笑声飘上来,被河风裹着在空中打旋。
但他很快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在那些画舫的灯光照不到的河岸暗处,停着好几艘没有挂灯的乌篷船。
其中一艘的船头,蹲着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灰布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艘船和整条河坊街的喧闹热闹,格格不入,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那人抬起头,往桥这边扫了一眼,露出下巴上一道丑陋的刀疤。
阿珩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平稳,目光和那道刀疤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林清和也看见了那艘船,她低下声说那条船吃水线压得很深,不像是游船。
阿珩问是货船吗?林清和沉默片刻,“说也可能是人。”
佑安不知何时已站在阿珩身后,手已从袖中伸出,刀柄被握得极紧。
低声道“殿下往前走吧。”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石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一群穿着黑色短靴、腰间佩刀的汉子,从河坊街主巷一路跑过来,沿途推开挡路的游客,直直地往石桥这边冲过来。
为首那人手里举着一块腰牌,高声喊道“奉苏州府胡大人之命,捉拿从扬州潜逃的盐案要犯,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妄动。”
主街游客顿时乱作一团,往石桥上冲来,阿珩夹在人群中,被挤得差点踩空,佑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王禹州已经转身,挡住后面涌过来的人群,嘴里流利自然地朝旁边被挤散的林清和,喊了句“妹妹别怕。”
拉着她一起蹲在桥栏旁边,假装是来逛灯会的一对兄妹。
林清和扫了一眼桥下,那条船已经不见了,那个刀疤脸趁着混乱,从桥洞底下溜走了。
王禹州挤到阿珩身边去,说胡知府的人还在挨个搜查。
阿珩只叫他,按兵不动。
胡知府的人查的扬州来的嫌犯,此刻他们身份,只是被这场搜查无辜卷入的苏州本地百姓,贸然离开反而引人怀疑。
就说是城西顾家绸缎庄的表亲,今晚出来逛灯会,被挤散了。
王禹州点头,这个身份他们用来好几次,细节经得起盘问。
果然,两个差役走过来盘问他们,王禹州上前一步,挡在阿珩身前。
用纯熟的苏州本地口音笑着说“官爷辛苦了,我们是城西顾家绸缎庄的,陪表弟出来逛灯会,刚才桥上一乱把表弟挤丢了,官爷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少年。”
差役上下打量了阿珩和佑安好几眼,大约觉得,几人确实像是,哪家绸缎庄的小少爷,挥挥手说没有快走,别在桥上逗留。
王禹州千恩万谢,拉着阿珩往桥下走,嘴里还大声喊着表弟你在哪。
阿珩低着头跟在身后偷笑,王禹州扯谎的本事越来越纯熟了。
历经一整夜的波折,他们终于走到了河坊街最深处,那座传说中的青楼门前。
那是一座宏伟奢靡的楼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往夜空里铺去。
每一层檐下,都悬着数十盏描金绘彩的宫灯,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绢纱里透出来,把整座楼,映得如同琉璃雕成的仙宫。
朱漆大门两侧悬着一副泥金对联,上联是“醉里不知身是客”,下联是“樽前莫问夜如何”。
门楣上悬着一块极大的匾额,上书“绛云楼”三个字,字迹极飘逸极狂放极不拘章法,像是某个醉后挥毫的名士留下的墨迹。
楼内隐隐约约传出琵琶声和笑语声,偶尔有女子的倩影,从窗纸上一闪而过,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和脂粉香,混着从太湖水面上飘来的桂花香气,让人站在门口便觉得脚步发软。
像是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往门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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