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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慎刑司从观音像里搜出木偶那日起,宫门便落了锁,禁军日夜轮守,连送饭的宫女,进出都要被搜身。
宫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
佛堂里的香火倒是没断过,皇后每天还是照常跪在蒲团上念经,仿佛外面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抄完最后一卷经书搁下笔时,周嬷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说陛下来了。
沈蕴宁的手指在经书上停了一瞬,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正殿门口跪下。
凤仪宫的朱漆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冬日稀薄的日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淡的白。
她垂着眼,听见那双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罪妾沈氏,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她站在那里低头俯视跪在地上的皇后。
沈蕴宁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不过三十岁,鬓边就有了好几根白发,但跪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端庄,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最朴素的常服,头上没有任何簪饰,只有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在袖口露出一小截。
皇帝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皇后身为国母,何罪之有。”
沈蕴宁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透。
她不知道陛下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她从来猜不透这个夫君的心思。
沈渡昨晚亲自来,把宫外的事说了一遍,顾家被族诛,蚕蛾会从上到下一个不留,连宫外那些请愿废后的人,也在一个黎明里从朝堂上消失了。
她知道这些不是为她做的,是为七皇子,是为陛下自己,是为了新政推行。
但她听陛下亲口说“皇后无过”时,心口还是泛酸。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自己走到正殿的主位上坐下,用一种很淡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巫蛊一案已结,木偶经查是蚕蛾会伪造,事前收买了内务府的人,在观音像底座做了手脚。
经手的人已经伏法,供状已存入大理寺卷宗。
你的清白,朕心里清楚,朕会发明旨替你平反。”
沈蕴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那点褶皱轻轻抚平,然后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和巫蛊案毫不相关的话——“大皇子萧瑾,聪慧仁孝,早夭不幸,朕追封他为荣亲王,谥号悼敏,迁入皇陵,按亲王礼制祭享。”
沈蕴宁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人前提起过那个孩子的名字了,他生下来便体弱,像一只还没长毛的雏鸟,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抱着自己的孩子,也是最后一次。
她后来在佛堂里跪了许多年,从来没在陛下面前哭过,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陛下早就忘了,以为那个孩子就和宫里每年夭折的皇子一样,被记在宗人府的册子里,从此再没有人翻开。
皇帝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这不是恩宠,是补偿。
沈蕴宁做了多年的摆设,在这次局里做了枚棋子,这枚棋子从头到尾安分守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也没有让任何人从她这里撬开一道口子。
陛下不欠她什么,但论功行赏,哪怕这个“功”,只是安静地跪在这里让人当靶子,也该给她一些东西。
沈蕴宁把额头贴在手背上,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臣妾代瑾儿,谢陛下天恩。”皇帝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听好,第一,凤仪宫的禁足即日解除,你还是皇后。
第二,沈庭之在户部的差事继续当,朕不会追究他贪的那些银子,让他好自为之。
第三,你仍然是阿珩名义上的生母,这一点不会变。
逢年过节,命妇朝贺,你该受的礼一样不会少。
你是朕的皇后,只要你安分,朕保你沈家满门富贵。”
沈蕴宁直起身,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温情,但也没有欺骗。她知道陛下说的不是承诺,是命令。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最后一个头——“臣妾谨记。”
然后站起来,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凤仪宫的朱漆大门外。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佛堂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鸿英从门外进来,看见皇后独自站在殿中央,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屏息站了片刻,正准备退出去,忽然听见皇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鸿英,瑾儿有谥号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是那种经年累月的哀伤,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转过身跪回佛堂的蒲团上,把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很慢。
窗外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着佛堂里极轻的诵经声,在雪后寂静的凤仪宫里缓缓回荡。
消息传到毓秀宫时,宜嫔正在给萧珹整理新年的衣裳,慧心把凤仪宫的事说了一遍,宜嫔手里的衣裳叠了又展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后没有倒,陛下不但没有废后,还追封了大皇子,她忽然想起那张画着蚕蛾的纸条,庆幸自己当时把那张纸条烧掉了。
庆幸自己那次没有沾手,那些人的手笔太大了,大到整个江南的根基都被挖了出来,大到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
如果她当时应了蚕蛾会,现在被锁拿的人里,一定也有她。
她把萧珹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关上了箱盖。
康嫔听到消息,把手里那份刚写了一半的家书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淳嫔让人把画眉笼子从后院挪回正殿,说是外面太冷了。
安贵人照常坐在院子里,给萧琮缝香囊,什么也没说。
后宫在雪后初晴的日光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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