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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地面上那些嚼舌头的闲汉,那些人他早就查透了,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嘴。
有的是茶楼里说书的,有的是巷口蹲着卖馊饨的,有的是专在各坊之间,跑腿递话的闲人。
他们嘴里的词都是别人喂的,喂一句他们嚼一句,连自己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审过,审完了又放回去,让他们继续传,陛下说了,不急,让风再吹一会儿。
他要查的,是这些嘴后面的手。
线头是从一个小贩身上扯出来的,三条线汇到同一个名字上,周麻子。
城南一个专给茶楼酒肆,供干果的小贩,也是同庆楼外,蹲在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的侄子。
束蓝布带的人顺着他往下查,发现他每隔三天去一次城西的货栈进货,那货栈的东家姓陆,是当年江南陆家一个远房管事的儿子。
陆家,沈渡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当年韩通案后,陆崇安被押解进京,陆氏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家产充公,祖宅被抄。
但陆家太大了,光是远支偏房就有上百口人,分布在苏常两府和京城各处,朝廷不可能一个不漏。
这个姓陆的管事之子,就是漏网之鱼。他在城南开了个货栈,表面经营干果杂货,暗地里通过周麻子这样的人,把话头送进京城的茶楼酒肆。
周麻子不是传谣的,他是运谣的,他挑那些嘴碎的茶客,先免费送几碟花生,再坐下来喝两杯酒,酒过三巡,
“无意间”提一嘴宫里的新鲜事。那些茶客哪里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还以为是自己在茶楼里听来的独家消息。
而周麻子每送一趟话,就从货栈领一份比卖干果高得多的报酬。
更有意思的,是从江南过来的线索,京城地面上这些散播谣言的人,他们的活动频率,和一批刚从扬州来的丝绸商人到京的时间,高度吻合。
那些商人带着正经的商引和货单,表面上做的是丝绸生意,但他们到京之后却频繁出入几家,曾经和江南世家有过密切往来的茶庄。
这些茶庄多年前,被陆家和钱家秘密参股,表面上换了东家换了招牌,账面上查不出任何牵连,但暗地里仍是江南世家在京的据点。
沈渡的人追到货栈老板租住的院子,人已经不在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一粒米都没剩。
但他疏忽了一件事,走的匆忙,灶膛里有一角没烧完的信。
那角信纸被火舌舔得只剩巴掌大,边沿焦黑卷曲,上面只残存了半句话——“蚕种已分发各庄,待来年春——”。
下面是几笔勾勒的蚕蛾图样,触角极细,翅上的纹路隐成缺了一角的弯月形状,沈渡把信纸残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蚕种,分发各庄,江南世家当年被抄家灭族,明面上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但他们的根不止在朝堂。
他们把根扎在桑蚕、漕运、盐引这些地方,不动声色地往北蔓延。
他想起几年前江南清查隐田时,线人的密报里提过一句“乡间有结社,名蚕蛾会,以商贾为名,互通有无”。
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是些乡绅抱团取暖。现在他手里这角残纸上的蚕蛾,和那份旧档里的名字对上了。
沈渡让人把那份旧档翻了出来。
当年江南清查隐田的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十几个文书坐在值房里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在苏州府的附件里找到了那条记录。
记录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蚕蛾会,成员多为前陆氏、钱氏庄头及旁支子弟,以商号作保,在江南各府之间贩运丝绸粮食。
当年的经办人批了一行字:查无实据,暂不追究,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蚕蛾会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查无实据,是当时有人放过了他们。
他没有声张,陛下说过,现在不收网,他把那角残纸和卷宗一并锁进铁柜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派人在京城各处盯梢。
他知道蚕蛾会的人一定还在京城,货栈老板走了,但那些被他喂过消息的嘴还在传。
同庆楼里的闲话还在发酵,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在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很安全,以为陛下只盯着朝堂上的大人物,他们不知道,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这天傍晚沈渡照例去乾清宫呈报,皇帝正在翻一本江南新报上来的税赋折子,听完他的禀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蚕蛾会。”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品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
“朕当年杀陆崇安的时候,他跪在囚车里说,成王败寇,朕以为他认输了,看来他没认,他把棋子下到了棋盘外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盏纱灯里跳动的火苗,这些年她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把江南世家侵占百年的田产,一寸一寸收归朝廷。
那些人恨她,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阿珩身上,七皇子的身世存疑,只要把这个疑点撬开一道缝,后位就会动摇。
前朝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那些人赌的,是她会起疑,会刚愎自用,赌她是前朝武帝。
“可惜他们赌错了。”
她把那份江南税赋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本翻开,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继续查,把蚕蛾会的名单、商号、据点全摸清楚,朕要抓的不是几个传谣的市井闲汉,”
暖阁里,阿珩正趴在书案上描红,他写了一行字便搁下笔,把手举到锦瑟面前说“姑姑你帮阿珩看看,写的好不好?”
锦瑟低头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说“殿下今天比昨天写得好”阿珩满意了,继续提起笔写下一个字。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几枝枯黄的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珩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描红本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暖阁门口喊“子玉,阿珩今天写了好多。”
皇帝刚好走到门口,接住扑过来的他,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描红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嗯,阿珩真厉害。”
阿珩仰起脸得意地笑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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