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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是潮湿的香水味、食物的油腻香气和人群喧嚣的热度,巨大的广告牌上,女郎们的笑容甜美又虚假,街道两旁挤满了寻找乐子的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生怕错过下一秒的狂欢。
苏墨穿过这一切。
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道袍和休闲服,穿上了一套芬格尔让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黑色西装。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与世隔绝的方外之人,反而更像一个即将走入某个谈判桌的执行官。
这身衣服与歌舞伎町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与它地下的血腥与秩序,有着某种诡异的契合。
他没有理会路边那些朝他抛媚眼或者投来好奇目光的人,只是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后街。
与主干道的热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座老旧的、招牌已经褪色的剧场,安静地立在小巷的尽头。
它没有开门营业,门口甚至连一张演出海报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侍者,像幽灵一样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看到苏墨走近,侍者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无声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
苏墨走了进去。
剧场里空无一人,观众席上蒙着厚厚的防尘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之下,还压着另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舞台上,一个身穿华丽戏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那是一套繁复的、属于歌舞伎表演中“女形”的装扮,层层叠叠的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鹤与盛放的菊,长长的袖摆垂落在地,像一团即将燃烧的、华美的火焰。
悠扬婉转的三味线音乐,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缓缓流出,伴随着一个华丽又带着一丝诡魅的唱腔。
那人正在唱戏。
唱的是一出关于背叛与复仇的古老剧目。
就在苏墨走进来的那一刻,舞台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几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正被另外几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们的嘴被堵住,脸上写满了恐惧。
舞台中央那个唱戏的人,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的唱腔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水袖轻扬,腰身一转,每一个动作都美得像一幅画。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比任何女人都要艳丽、也比任何恶鬼都要妖异的脸。
他的脸上画着厚重的白妆,眼角用红色细细勾勒出上挑的线条,嘴唇则点着一点殷红,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滴血。
风间琉璃。
他看着台下的苏墨,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介于温柔和残忍之间的、完美的笑容。
他的歌声没有停,手中的折扇却“唰”地一下打开。
他没有走向苏墨,而是踩着音乐的节拍,莲步轻移,走向了舞台角落那些被按住的“叛徒”。
他的舞步很美,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带着古典戏剧独有的韵律。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歌声依旧婉转。
手中的折扇,却在下一个音节落下时,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划过了那人的喉咙。
没有惨叫,只有鲜血喷溅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噗嗤”一声轻响。
他处理掉一个人,就像在戏台上拂去一点灰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就这样一边唱着古老的悲歌,一边用最优雅的姿态,收割着生命。
血腥与华丽,在这座疯子的庙堂里,被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苏墨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只是将眼前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倒映在自己的眼底。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风间琉璃的折扇也刚好合上。
舞台角落,已经多了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站在那片血泊旁,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苏先生,让你见笑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唱戏时的假声,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股子阴柔的冷意。
“家里的狗不听话,总得清理一下。”
他将那把沾了血的折扇,随手丢给旁边躬身侍立的侍从,然后提着宽大的袖摆,一步步走到了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墨。
“我一直在等你。”风间琉璃说。
“从你踏上东京土地的那一刻起。”
苏墨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淡淡地问:“你送来的照片,还有废弃仓库里的那些‘礼物’,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风间琉璃轻笑起来,笑声像风铃,清脆又空洞。
“那不是礼物,苏先生。”他说,“那只是我替你揭开幕布的一角。蛇岐八家这出戏,唱了几百年,总得有个人来把它搅得更热闹些,不是吗?”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在追光灯下亮得惊人。
“你一定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个女孩关起来,对吗?我那位可怜的哥哥,源稚生,他每天都在说‘保护’,可他连自己到底在保护什么都不知道。”
苏墨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蛇岐八家那些老东西,怕死怕得要命。”风间琉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他们怕藏在东京地下的八岐大蛇,怕那些尸守和鬼齿龙蝰有一天会爬上来,把他们的安乐窝给掀了。所以,他们建了那口井。”
苏墨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红井。”风间琉璃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笑意更深。
“他们对外宣称,那是一座巨大的水银池,是用来灌入地下,配合高温灭杀一切的最终防线。多可笑的计划,想用凡人的手段,去屠杀古老的神。”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宣布神谕的祭司。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藏骸之井里沉睡的东西——白王的圣骸!那才是足以让整个世界都重新洗牌的力量!”
风间琉璃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狂热。
“而那个女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她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白王血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份力量的最高呼应。蛇岐八家那些老人,既想利用她来稳定和研究圣骸的力量,又害怕她自己会变成新的白王,所以只能把她像一件最珍贵的瓷器一样,供在笼子里。”
苏墨沉默地听着。
他从风间琉璃这番疯话里,精准地筛出了几个关键词。
红井,屠龙战场,八岐大蛇,藏骸之井,白王圣骸。
这些词,与他从仓库、从亚纪还原的残码里得到的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风间琉璃知道很多,但似乎他并不知道“容器”和“献祭”这两个更深层的、真正恶毒的计划。
他只把绘梨衣看作一件被家族圈禁的、与圣骸息息相关的“工具”,而不是赫尔佐格计划里最核心的“祭品”。
风间琉璃很享受苏墨的沉默,他觉得那是一种被自己言语所掌控的证明。
“蛇岐八家,烂透了。”风间琉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淬了毒的甜美。
“他们一边享受着上杉家带来的血统荣耀,一边又像防贼一样防着她。橘政宗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大义,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她变成一件更听话的工具。而我那个哥哥,就是最听话的那把锁。”
“苏先生,你不一样。”他再次看向苏墨,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同在审视同类的锐利。
“你和他们都不同。你足够强,也足够……自由。你既然能为了她来到这里,就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件‘珍宝’,被那些庸人永远地藏在地下,对吗?”
苏墨看着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这间空旷剧场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更加冷漠。
“你想让我做什么?”
风间琉璃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达到了最灿烂的顶点。
他知道,鱼上钩了。
他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不要你做什么。”他站在那片被灯光照亮,华丽又血腥的舞台上,像一个疯癫的魔王,对着台下唯一的观众,发出了邀请。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关乎你真正目的的问题。”
“苏先生,你来东京,是为了从笼子里救出一个女孩,还是想和我一样,去夺取那份沉睡在最深处属于白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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