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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里的雾气缓缓流动,道宫榜仍悬在半空。
冰狱帝子居首,赵修文、赤烬阳等人的名字压在前列,再往下,才是其他天宫席诸名。
宫影席已经上去过一轮,可前列始终未动。
于是赵修文方才那句话,便显得格外刺耳。
他连天宫都没开。
这道宫榜,他用什么照?
赵修文坐在天宫席前,黑白道痕在袖口下隐隐流动。他看着顾长渊,唇边那点笑意很淡,却比寻常讥讽更刺人。
“顾长渊。”
他慢慢开口。
“宫影席坐得再前,也还是宫影。”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起身。
白衣垂落,席纹上最后一点浅淡余光,也随着他起身缓缓暗下。
前殿里的目光,一点点随他移动。
从宫影席最前方,到照宫台还有一段路。
金多宝原本靠在席边。
顾长渊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
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还强撑着那点笑,可眼神已经往半空中的道宫榜瞟了好几次。
“刚才听道……听得怎么样?”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怕你不行啊。主要是你在宫影席,位置本来就靠后。别说你了,我在旁席听的,都没他们天宫席前面那帮人多。”
金多宝挠了挠鼻尖,声音又低了一点。
“咱也不是说一上来非得压谁。”
“先稳住就行。”
“别让他们拿这个境界说事,后面有的是他们难受的时候。”
顾长渊停了一瞬。
他侧过眼,看了金多宝一眼。
金多宝平日里嘴碎,遇事也爱嚷嚷,可此刻那点担心是真的,连笑都没平日里那么圆滑。
顾长渊看着他,声音仍旧平静,却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听了一会儿。”
金多宝刚要松一口气。
顾长渊又道:
“刚好有所悟,便打磨了一下自身宫影。”
金多宝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啊?”
他差点没把声音压住,又赶紧往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道:
“听了一会儿?打磨宫影?那就是没听哇!”
“不是,大哥,这可是归源宫听道啊。”
“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道音刻进天宫里,你拿它打磨宫影?”
说到这里,金多宝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这照宫台咋整啊?”
顾长渊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看着便是。”
说完,他继续往照宫台走去。
也正是在这时,不远处的赵修文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刚好压过附近所有低语。
“听了一会儿?”
赵修文抬眼看着顾长渊的背影,唇边冷意更深。
“顾长渊,你倒是从容。”
赵修文缓缓开口,语气不急,却越发显得轻慢。
“不过,也是,听与不听,又有什么意义?”
“照宫台照的是道宫,不是宫影。”
“一个未开天宫的人,便是将那场道音听烂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句话落下,玄罗古教后方那些附属势力中,顿时有人低声附和。
“对对,赵师兄说得不错。”
“宫影终究只是宫影。”
“此榜当前,名声再大也没用。”
“顾氏少主又如何?问宫道柱可不认这些。”
几道声音不高,却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故意落给宫影席听。
金多宝原本还在发愣,听见这些话,脸上的僵意反倒散了。
他转头看向玄罗古教那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群人,嘴是真欠啊。”
他拍了拍袖口,慢悠悠道:
“人还没站稳,柱子还没照,你们就一口一个宫影不行。”
“怎么,归源宫的榜,是你们玄罗古教刻的?”
玄罗古教几名弟子脸色一沉。
金多宝却没停。
“哎呦,要真是你们刻的,那还照什么照?”
“直接把赵修文三个字刻上去,再给自己人一人发块小牌子,不就完了?”
他抬了抬下巴,笑意很欠。
“省得九根柱子还得费劲。”
玄罗古教那边,几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赵修文没有理会金多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眼神里的轻慢并未散去。
金多宝嘴上怼完,脸上的笑却没有完全挂住。
他往顾家这边又挪了半步,像是随意站近些,可手肘却轻轻碰了碰顾云野,声音压得更低。
“哎,话说回来。”
“你们少主……到底稳不稳啊?”
顾云野看了他一眼。
金多宝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不强啊。”
“我大哥以后肯定横着走,这个我认。”
“可现在比的是道宫,他天宫还没开呢。”
“这些人一个个站在前面冷嘲热讽,我听着都来气。”
顾云野安静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渊走向照宫台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金多宝一愣。
顾云野又道:
“少主从小闭关多,和我们这些同辈真正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算多。可每一次见到他,他总能让我们知道一件事。”
金多宝下意识问:
“什么事?”
顾云野看着前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们觉得已经够高的地方。”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刚刚看清路。”
金多宝怔了一下。
顾云野没有再说。
因为说话间,顾长渊已经走到了照宫台前。
前殿里,赵修文的声音也再次落下。
“呵~顾长渊,你可得好好加油。”
“问宫道柱,可不会替你顾家留脸面,哈哈。”
顾长渊终于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踏上照宫台。
咚。
脚步落下。
台面空白。
九根问宫道柱,也没有半点反应。
可就在那一瞬,顾长渊感觉到,有一缕极淡的古老气息,从照宫台下升起,没入自己体内。
那气息没有恶意,更像归源宫留下的一道目光,顺着道宫境根基往内照去。
它先掠过灵脉。
九脉已是极难得的根基。
而顾长渊体内,十二天脉横贯周身,像十二道从天地间垂落的天河,托着下方气海。
那缕照宫气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下。
再往下,是七色池水。
池水中七色光晕缓缓流转,偶尔有灵鱼跃起,带起一点细碎彩光,又很快没入水中。
这片气海,已经有了一丝活性。
池水之上,是那座尚未真正开门的宫影。
混沌气息往上缭绕,化作云山雾霭,遮住了宫阙中段以上的楼台殿影。
照宫气停在宫影下方。
它能看见长阶、宫墙、殿柱与半隐的飞檐。
那些痕迹很清楚,像刚被一把无形刻刀从古玉中一点点剖出来。
明明还只是宫影。
却已经有了天宫气象。
只差最后一扇门,尚未推开。
再往上,它看不清了。
顾长渊能感觉到,混沌气息之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可那缕照宫气看不见。
它只能停在那里。
一时竟像不知该如何落判。
外界。
前殿安静了几息。
玄罗古教那边,方才低笑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来,问宫道柱确实照不出没有开门的宫。”
旁边几人也笑了。
赵修文没有笑出声,可他唇角那点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长渊站在照宫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空白的台面。
那里没有光。
也没有任何道纹浮起。
前殿里的讥笑声,便在这片空白里慢慢散开。
顾长渊却没有急。
他只是抬起眼,先看了一眼金多宝,又越过众人,望向赵修文。
“你不是想知道。”
“一个未开天宫的人,用什么照这道宫榜么?”
赵修文眼神微冷。
顾长渊声音仍旧平静。
“那就看清楚。”
话音落下。
那缕在他体内停了许久的照宫气,终于动了。
它没有寻到一座已经开门的天宫。
却在十二天脉、七色池水、混沌云山与宫阙楼阁之间,看见了一条当世从未见过的道宫之路。
咔嚓——
照宫台深处,像有一枚尘封多年的古锁,被人从岁月里拨开。
顾长渊脚下,那片原本空白的台面上,缓缓浮出一缕暗金纹路。
前殿里的笑声停了。
赵修文眼神微微一凝。
第二道纹路亮起。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一圈圈环纹从顾长渊脚下铺开,起初很慢,到了照宫台边缘时,忽然猛地一震。
轰!
第一根问宫道柱亮了。
暗金旧光从柱底炸起,沿着裂缝一寸寸往上冲。柱身石屑簌簌滚落,半截残缺宫墙纹从斑驳石面里浮出。
前殿众人眼神一变。
“第一根……”
那人话音未落。
咚!
第二根问宫道柱亮起。
紧接着,第三根也随之震动。
咚!
断阶纹、残廊纹接连浮现,三根道柱的光压在一起,照得前殿雾气都往两侧翻卷。
到了第三根,玄罗古教那边已经没人笑了。
赵修文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淡了下去。
有修士下意识低声道:
“赵修文方才,也只是一根高柱承八宫之象。”
“冰狱帝子,也只是一根柱承寒宫气。”
附近几人呼吸都顿住了。
先前所有人照宫,真正承住道宫之象的,往往只是一根主柱。
可顾长渊现在,是一根接着一根被点醒。
轰隆隆——
第四根问宫道柱亮起。
还没等众人回神,第五根、第六根也接连爆发。
宫门纹、檐兽纹、宫基纹接连浮现,照宫台下方的环纹被压得大亮,暗金色旧光像潮水一样往四周铺开。
几名离得近的宫影修士脸色一白,下意识按住眉心。
他们体内宫影,被那股光牵得轻轻一颤。
赵修文的手指终于收紧。
他盯着那几根道柱,眼底的轻慢彻底消失。
这已经不是寻常照宫。
赤烬阳收了笑。
冰狱帝子缓缓坐直了一些,也投去了目光。
下一息。
第七根问宫道柱亮了。
轰!
这一次,整座前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地面席纹向照宫台方向倒卷,宫席边缘的灯火齐齐压低。不少宫影修士闷哼一声,连忙稳住体内宫影。
“第七根……”
有人声音发干。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看剩下两根。
第八根问宫道柱,在这片死寂里缓缓亮起。
它没有前面几根那样骤然炸开。
可每亮一寸,前殿里的压力便重一分。
柱底。
柱身。
再到高处雾海。
暗金旧光一寸寸攀上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整座道场缓缓往下按。
等第八根彻底亮起时,前殿所有宫灯都低伏了一瞬。
只剩最后一根。
可那最后一根没有亮。
它仍旧隐在雾里,柱身暗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前殿静了很久。
久到众人几乎能听见自己体内道宫的震动。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那道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汝方才听道。”
“为何不顺道音?”
这一声落下,许多人心头猛地一震。
归源宫在问他。
不是问旁人,也不是问此榜,而是在问顾长渊。
金多宝脸色一僵。
他想起顾长渊方才路过时说的那句话。
听了一会儿。
刚好有所悟,便打磨了一下自身宫影。
金多宝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敢接话。
顾家几人只盯着照宫台。
顾长渊站在八道柱光之间,白衣被暗金旧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
前殿也没有任何人出声。
下一息,那道古声再度落下。
这一次,声音明显更重,像从归源宫更深处压来,带着一种古老而严厉的质问。
“道音讲宫影、天宫。”
“汝既入道宫境。”
“为何不听!”
轰!
这一句,不是落在耳边。
而是直接砸进了众人的道宫里。
不少修士身下宫席猛地一震,体内宫影、天宫都随之往下一坠。
有人脸色发白,险些没坐稳。
有人喉间闷哼一声,硬生生把翻涌的气息压了回去。
只是余波,便已如此。
而真正的压力,全部落向照宫台中央。
八根问宫道柱上的光同时压低,暗金旧辉从四面八方照在顾长渊身上。
他的白衣被无形气息压得贴住衣身,脚下环纹一圈圈亮起,又一圈圈暗下去。
那股气息不像杀意。
却比杀意更重。
像整座归源宫,都在等他回答。
顾云曦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顾玄眼神也冷了下来。金多宝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在这时候乱喊。
旁人只沾到一点余波,便已觉得体内道宫发紧。
顾长渊站在正中,又该承受怎样的压力?
玄罗古教那边,几名弟子却像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冷笑。
“嘿,活该!归源宫问罪了。”
“让他狂。”
“连道音都不顺着听,问宫道柱怎么可能真认他?”
附属势力里,也有人跟着压低声音。
“八柱已经是极限了。最后一柱,恐怕就是归源宫在问他的错处。”
“未开天宫,还敢不顺道音,确实太狂。”
赵修文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顾长渊,眼神里那点冷意慢慢浮了回来。
方才八柱齐亮,压得他一时无言。
可此刻,归源宫亲自发问,而且第二问明显更重。
他心底那口气,终于缓了些。
他倒要看看顾长渊该如何。
不远处,陆道尘也抬起了眼。
古声压落时,他身后残缺的大日宫影轻轻晃了一下,旧伤被牵动,脸色更白。
可他仍旧盯着顾长渊。
眼底恨意压不住,又多了一点快意。
压下去。
最好就这样压下去。
还有一些曾在前面几关被顾长渊压过风头的人,此刻也都安静看着照宫台。
没人敢大声说话。
可那一道道目光里,意思几乎一样。
八柱又如何?
若最后一柱不亮。
若归源宫不认。
顾长渊今日站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重。
照宫台中央。
八道柱光压在顾长渊身上。
暗金旧辉映过他的眉眼,也映出他身后那座尚未开门的宫影。
白衣被无形气息压得微微贴住衣身,黑发却在光里轻轻扬起。
他一直没有说话。
八根问宫道柱亮着。
最后一根问宫道柱,仍旧隐在雾里。
柱身漆黑。
半点光都没有。
前殿里的讥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顾长渊开口。
也等那最后一根问宫道柱,给出结果。
可那根柱子,始终没有亮。
而顾长渊,也始终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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