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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英雌沉病榻,邪风覆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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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丁执政第三十一年,秋。

    朝歌的秋,来得肃杀且仓促。

    往年金秋,是大商丰收纳贡、练兵整甲的时节,举国上下皆是沉稳鼎盛之气。可这一年的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王宫朱墙,吹进肃穆朝堂,吹不散满殿潜藏的虚妄,只吹得整座盛世的根基,愈发摇摇欲坠。

    自仲虺离世,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妇好以残躯血肉为锁,以一己风骨为闸,死死困住武丁心底疯长的执念,硬生生挡住了巫祝邪风席卷朝野。

    她是大商最后的壁垒,是盛世最后的砥柱,是君王仅剩的制衡。

    可人力终有竭,残躯难扛天命。

    常年南北征战、四季无休,沙场箭创深透筋骨,塞外寒毒盘踞脉络,再加上日复一日殚精竭虑、逆鳞谏君、心神耗空,早已濒临崩碎的肉身,终于在萧瑟深秋,彻底轰然垮塌。

    北疆突发小股蛮夷袭扰,军情急报连夜送入王城。

    彼时妇好已然连日咳血、夜不能寐,太医数次叮嘱,需静养百日,断不可动武劳神。可边关烽火一起,满朝武将无人敢领命出征,皆是推诿迟疑。

    武丁意欲遣宗室将领前往,却忌惮边疆兵权旁落,犹豫再三。

    妇好看着朝堂之上无人担当的乱象,想起仲虺临终托孤的遗言,想起脚下这片自己半生厮杀守护的山河,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她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强撑病体,请缨出征。

    那一日,朝歌城外,秋风烈烈。

    妇好一身久违的寒铁重甲,策马立于城门之下。

    铠甲沉重,压得她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往日握枪稳如磐石的手腕,已然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得刚烈澄澈。

    无人知晓,这一身战甲,早已不是护国利器,而是她透支性命、硬撑家国的枷锁。

    她只在北疆停留三日,以雷霆手段击溃蛮夷,平复边境动乱。

    可就在凯旋返程的途中,塞外寒风彻骨,一路颠簸劳顿,积攒数年的所有旧伤、寒疾、内耗,在这一刻彻底尽数爆发。

    大军行至半途,旷野秋风呼啸,妇好端坐战马之上,骤然眼前一黑,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整片铠甲。

    身形一晃,赫赫无双的大商女将,直直从战马上坠落。

    三军将士哗然惊乱。

    纵横沙场二十余年、从未败北、从未重伤垂危的王后主将,生生被病痛与劳累,彻底击垮。

    当大军护送昏迷不醒的妇好返回朝歌王城时,整座王宫瞬间死寂。

    紫宸殿的勤政灯火第一次黯淡无光,太庙即将开启的祀典仓促搁置,朝野人心惶惶,人人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太医署全员齐聚王后寝殿,轮番施针煎药,昼夜不离。

    金针入体,难以疏通僵化脉络;灵丹下肚,无法挽回耗空气血。

    所有太医皆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

    妇好的身子,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外伤无数,内伤沉疴,寒毒侵骨,心神俱碎。她是硬生生靠着一股护国安民的执念、一口不屈不灭的精气,强撑了整整一年。

    如今执念松动,精气散尽,人彻底沉眠病榻,昏迷不醒。

    曾经日日立在朝堂、敢逆龙颜、稳压邪祟的身影,轰然倒下,再不能起。

    大商最后一道清明屏障,彻底、彻底失守。

    消息传开,最隐秘的躁动,瞬间在朝堂深处疯狂滋生。

    那些被妇好压制了一年的巫祝、方士、投机朝臣,蛰伏许久的野心与欲望,终于看到了破晓之机。

    殿外秋风瑟瑟,殿内药味浓郁。

    武丁日日亲临寝殿探视,看着榻上人事不知、日渐消瘦憔悴的发妻,眼底是真切的悲痛、真切的慌乱、真切的不舍。

    他守在榻边,褪去帝王所有杀伐威严,只剩寻常夫君的焦灼。

    半生并肩,夫妻情深,君臣同德。妇好陪他从青涩储君走到盛世帝王,陪他平定四方、安定山河,是他最信任的将帅,最依仗的后盾,最特殊的知己。

    武丁并非无情,更并非昏庸暴虐之君。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担忧与愧疚。

    他知晓,妇好一身伤病,大半是为大商而受,连年积疾,多半是为制衡他、守护盛世而熬。

    可人心心魔,从来不讲情理,不分善恶。

    悲痛是真的,执念是真的,贪心亦是真的。

    从前有妇好时刻警醒、时时阻拦、句句制衡,他心底对长生、对永恒霸业的渴求,被死死压制在心底暗处,不敢肆意蔓延。

    如今,唯一能管住他、劝住他、拦住他的人,沉卧床榻,昏迷不醒。

    无人再敢直言进谏,无人再敢顶撞君颜,无人再敢驳斥祀天虚妄。

    制衡的枷锁,寸寸崩断。

    潜藏多年的偏执与贪念,终于挣脱所有束缚,顺着帝王心底的缝隙,肆无忌惮,疯狂蔓延。

    最先嗅到风向的,是盘踞太庙已久的巫祝集团。

    短短十日之间,朝堂风气天翻地覆。

    原本被搁置、被压制的奢靡祀典,再度被重新提起,且规格远超从前。

    一众方士日夜游走王宫,频频觐见武丁,极尽谄媚蛊惑之词。

    “王后伤病缠身,乃是天地阴气相冲,需君王行盛大祭天仪式,以天子诚心撼动上苍,替王后祈福消灾,可祛病延寿。”

    “盛世绵延无尽,需鬼神庇佑,君王虔诚祀天,可得天命眷顾,国祚永昌,万寿无疆。”

    虚妄谗言,句句入耳,字字入心。

    换作往日,妇好当庭怒斥,直言荒诞,可如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老臣悲戚垂首,无力回天;新臣趋炎附势,顺势逢迎。

    武丁起初尚且犹豫,心系卧病的妇好,不愿在爱人重伤垂危之际,大兴奢靡祭典。

    可日复一日,耳边再无诤言劝阻,只剩声声蛊惑奉承。

    心底的理智,一点点被滋生的欲念吞噬。

    他开始下意识笃信方士之言,竟真的以为,盛大祀典可感动神明,可护妇好平安,可保自己寿元绵长,可让亲手打下的盛世,永不落幕。

    短短半月,武丁下旨,举国筹备万世大祭。

    规格空前,耗资空前,劳民空前。

    征调四方珍稀玉帛、奇禽异兽送入太庙,举国停工助祭,万民纳粮供祀,连边疆军备粮草,都被抽调半数,用以铺张祭天仪式。

    朝堂仅存的清明底色,瞬间被鬼神虚妄彻底覆盖。

    大商溃烂的速度,骤然翻倍。

    曾经仲虺守住三十年的清正朝纲,妇好拼死维系一年的最后清明,在无人制衡的帝王心魔面前,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王城太庙,日日香烟缭绕,钟鼓不绝。

    奢靡浮华的祭礼夜夜不休,巫祝身披法衣,踏罡步斗,颂念虚妄祷文,朝堂之上,鬼神之说凌驾朝政,祀天之事重于民生。

    无人再论朝政得失,无人再谈万民疾苦,无人再修边防军备。

    满朝上下,唯敬神明,唯祈长生。

    陈越静立于王宫最高的摘星台,日夜俯瞰整座沉沦的朝歌城。

    秋风猎猎吹动他衣衫,万古不变的眼眸里,是彻骨的苍凉。

    他亲眼看着,

    仲虺归尘,断了文臣制衡的根;

    妇好沉病,绝了武将清明的脉。

    两代屏障,尽数崩塌。

    武丁的雄才大略依旧在,开疆拓土的雄心依旧在,可他的本心,已然被心魔彻底裹挟。

    他不再敬畏臣子,不再克制私欲,不再自省对错。

    盛世的皮囊依旧华丽无双,万里山河依旧壮阔无垠,可内里的筋骨血肉,已然彻底腐坏。

    台上香烟袅袅,虚妄漫天;

    台下万民疲苦,朝野糜烂。

    病榻之上,妇好依旧昏沉不醒。

    她不知朝堂翻天覆地的变故,不知她拼死守住的清明已然破碎,不知她用性命制衡的心魔,已然彻底横行人间。

    可她紧锁的眉头、苍白的面容、时时抽搐的指尖,似是冥冥之中,仍在为崩塌的江山忧心,仍在为失控的君王牵挂。

    陈越望着沉沉天幕,轻声轻叹,语带万古沧桑:

    “贤相已死,英雌沉榻。

    自此,大商无拦阻,君王无敬畏。

    盛世溃烂,再无回头路。”

    秋风掠过整座朝歌,吹过太庙浮华香火,吹过深宫寂静病榻,吹过万里锦绣山河。

    大商最温柔、最清正、最鼎盛的岁月,

    彻底终结于此秋。

    余下岁月,唯余——

    心魔横行,祀天乱世,盛极而崩,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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