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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荒村夜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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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西的路,比沈清辞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不是山路崎岖——虽然确实崎岖,但他在沈家练了八年的《流云诀》,身体的底子还在,即使内力尽失,单凭体魄也能应付大多数山路。真正难的,是那些骑马的人。

    那些人在搜山。

    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搜,是真正的、地毯式的、不放过任何一条沟壑一座山包的搜。沈清辞和老人离开茅屋的头三天,就遇上了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天傍晚,他们刚翻过一座山头,在山脊上看见远处山谷里有火把在移动,成串的火把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山谷里缓缓爬行。老人二话不说,带着沈清辞掉头钻进了一条更隐蔽的山沟,在一处岩壁的裂缝里蹲了整整一夜。裂缝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沈清辞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前面的老人佝偻着背,把大部分空间让给了他。夜里山风从裂缝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老人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但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次是第四天中午。他们正在一条溪沟里喝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近到沈清辞能看见骑马人的脸——一张年轻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那张脸从溪沟上方的小路上掠过,目光扫过溪沟,但没有往下看。沈清辞趴在溪沟底部的碎石上,半个身子浸在冰凉的溪水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马蹄声远去了,他才敢抬起头。老人的手还按在他后背上,力道很重,像是怕他忍不住跳起来。

    “他们越来越近了。”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神像倒了一半,屋顶也塌了一个角,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残破的地砖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沈清辞坐在光斑旁边,看着老人的脸。庙里的黑暗把老人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裂谷。

    老人没有回答。他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瓦罐,摇了摇,里面还有水。他把水倒进一个破碗里,递给沈清辞。

    “明天开始,教你走路的法子。”老人说。

    沈清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走路的法子?”

    “你现在的身体,别说跟人交手,就是跑都跑不过一个普通人。”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带着回响,闷闷的,“筋脉断了九处,丹田裂了,内力全散。走快了会喘,跑久了会晕,真要被人追上,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事实,他知道。这五天来,每次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他都觉得自己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不是变强了,是变弱了。以前在沈家,他能连续练两个时辰的剑法不喘气,现在走一个时辰的山路,腿就开始发软,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我要学的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清辞。沈清辞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很普通的铜钱,外圆内方,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铜锈斑斑,带着老人身上的温度。

    “你看这枚铜钱。”老人说,“它从什么地方来?”

    沈清辞看了看铜钱,“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人从沈清辞手里拿回铜钱,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月光照进来的地方,“但我知道它为什么能存世这么多年。因为它圆。方的铜钱,棱角多,容易磕碰,磕碰多了就裂,裂了就碎。圆的不会。圆的东西,受力均匀,力量从任何一个方向来,都能顺着弧面滑走。”

    老人把铜钱收进掌心,握紧。

    “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一只有裂缝的方铜钱。内力用不了,硬碰硬就是找死。你要学的东西,不是怎么把裂缝补上——裂缝补不上。你要学的是怎么变成圆的。力量来了,不挡,不接,让它从你身上滑走。打不到你身上,就不疼。不疼,就不会受伤。”

    沈清辞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而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像是雾里看花的感觉。

    “那不是什么武功都没有的人也能学?”

    老人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老人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沈清辞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没有内力,就不能叫武功。但它比大多数武功都管用。”

    沈清辞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断了一截的神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老人说的那几句话。圆的东西,受力均匀。力量来了,不挡不接,让它滑走。他试着想象那种感觉,想象自己是一枚铜钱,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旋转,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从四面八方滑开。

    他想象不出。

    但他记住了。

    二

    第二天一早,老人带他来到破庙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老人站在空地中央,佝偻着背,看起来很不起眼,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里老头。

    “看好了。”老人说。

    然后他动了。

    沈清辞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不是老人动得太快——虽然确实很快,但快不是重点。重点是老人的动法,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身法都不一样。沈清辞见过祖父施展《流云诀》第四层时的样子,剑光如匹练,身形如流云,那种快是直线的、凌厉的、带着杀气的快。但老人的动不是那样的。老人的动,像是在水面上漂的一片落叶,风往左吹,它就往左飘,风往右吹,它就往右飘,但无论怎么飘,落叶始终没有沉下去。

    不,这个比喻不对。

    沈清辞盯着老人的身影,脑子里飞速地寻找着更准确的比喻。不是落叶。落叶是被动的,被风吹着走的。但老人的动作看起来被动,实际上每一寸移动都是主动的、精准的、恰到好处的。他往左迈一步,不是因为风把他吹到左边,而是因为他要避开什么东西——虽然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沈清辞能感觉到,老人的每一步,都在避开一个不存在的攻击。

    像水。水遇到石头,不会硬撞,而是从两边绕过去,绕过去之后,水还是水,石头还是石头,谁也没有伤到谁。

    不,还是不对。

    水是连续的,但老人的动作里有停顿,有转折,有那种忽然改变方向却毫不勉强的流畅感。他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影子。

    老人的动作,像是自己的影子。你伸手去抓自己的影子,影子永远在你手指触到它的前一瞬间滑开,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指尖的距离。你不会觉得影子在躲,因为它看起来只是被动地跟着你动,但实际上,它就是抓不到。

    老人停下来。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明白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每一个动作都在回放,但就是抓不住那个关键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知道那个漏掉的东西就是这套身法的核心,但他看不出来。

    “没有。”他老实地说。

    老人没有失望,也没有不耐烦。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伸出手,按在沈清辞的肩膀上。

    “这套步法,没有名字。我年轻时从一个游方僧人那里学来的,那个僧人说他是在西域的一座荒寺里看到的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一个飞天,衣带飘飘,姿态万千,但所有的姿态都有一个共同点。”老人的手从沈清辞的肩膀上移开,做了一个很慢的、旋转的手势,“重心不落。飞天画在洞窟的顶上,看的人仰头看,觉得飞天在飞,其实她没有翅膀。她为什么能飞?因为画她的人,把她的重心画在了支撑点之外。重心不在支撑点上,看起来就是在飞的。”

    沈清辞的眼睛忽然亮了。

    重心。

    老人看见他的表情,微微点头,“你祖父教你的《流云诀》,步法的核心是‘稳’。马步要稳,弓步要稳,每一个落脚点都要稳如磐石。稳没有错,但稳的前提是内力。没有内力,你稳不住。你越想稳,越要把重心沉下去,重心沉下去,脚就钉在地上,脚钉在地上,别人打你你就只能硬扛。”

    “但我要教你的这个步法,核心不是稳,是‘活’。不是把重心沉下去,而是把重心提起来。不是把脚钉在地上,而是让脚始终在动的过程中。你不停地动,重心就不停地转移,别人就找不到你的重心在哪里。找不到重心,就打不中你。打不中你,你就不需要格挡,不需要格挡,你就不需要用内力。”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不是全部,但那个最关键的东西,他听懂了。这套步法不是在跟对手比谁快、谁稳、谁力量大,而是在跟对手比谁更让对手找不到目标。它避开的不是拳头,是对方对“你”的锁定。

    老人又做了一遍。这一次,他做得极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被放慢了十倍的影子。沈清辞终于看清了那些在快速动作中被忽略的细节——老人的脚在落地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悬停,像是蜻蜓点水之前在水面上空的那一刹那。就是那一刹那的悬停,让他的落脚点永远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他的脚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决定要落在哪里,直到最后一刻。

    这不仅仅是步法。这是一种思维方式。

    “来。”老人站到他对面,“跟我走。”

    沈清辞迈出第一步,就摔了。

    不是被绊倒的,是自己摔的。他按照老人的样子,想把重心提起来,但“把重心提起来”这五个字,做起来比听起来难一万倍。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八年“重心下沉”的练法,肌肉记忆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的重心死死地绑在地面上。他想往上提,那些绳子就拼命地往下拽,他的身体在两种力的拉扯下失去了平衡,左脚绊右脚,脸朝下摔进了草丛里。

    老人没有扶他。

    沈清辞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草屑和泥土,又迈了一步。

    又摔了。

    这一次摔得更狠,膝盖磕在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疼得他龇了半天的牙。

    第三次,他没有摔,但他走出的那一步,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对。那不是老人演示的那种轻盈的、不确定的、像是在水上漂的步子,而是一种僵硬的、笨拙的、像是在模仿但完全模仿不到位的步子。他的脚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已经定死了,脚掌拍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清辞注意到,老人没有摇头。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摔了爬,爬了摔,摔了再爬。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草汁,混在一起,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沈清辞不知道自己在空地上走了多少步,几千步,上万步,也许更多。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在每一次摔倒之后都爬起来,继续走。

    不是因为倔强,虽然确实有倔强的成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内力没了,筋脉断了,《流云诀》练不了了。老人说的这套步法,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不管抓得多难,不管手被划得多疼。

    天快黑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

    “停。”

    沈清辞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用手撑住膝盖,弯着腰,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把干裂的泥土洇湿了一小块。

    “今天就这样。”老人说。

    沈清辞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像被火烧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他们回到破庙里。沈清辞靠着神台坐下,脱下鞋子,发现两只脚的后跟都磨破了,袜子被血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人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草药,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又苦又凉,敷上去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套步法,你学得比我想的快。”老人坐在他对面,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我本以为你要摔三天才能找到感觉,没想到你一天就摸到了门。”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走出来的步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他以为老人会说他学得太慢。

    “你摔倒的时候,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走了一步。”老人说,“从第一步摔,到第三步摔,到第十步摔,到最后能走完整个空地才摔。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沈清辞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确实在进步。只是这种进步太微小了,微小到他一直在关注自己“还没有做到什么”,而忽略了自己“已经做到了什么”。

    “这套步法的名字,我想了想。”老人把嚼剩下的草药放在一片叶子上,包好,收进包袱里,“就叫它‘浮云步’吧。你沈家的《流云诀》,云在天上,是看的。我这个‘浮云步’,云在脚下,是走的。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谁也不压谁。”

    浮云步。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浮云,像云一样轻,像云一样飘,像云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想起祖父教他的《流云诀》,“云在青天,水在瓶”。现在老人给了他一个“浮云步”,云在脚下。天和地,他都占了。

    “师父。”沈清辞说,“这套步法,练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高境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教我的那个游方僧人说,他在壁画上看到的飞天,脚步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不是悬空,不是踩着云,而是根本没有‘落’这个动作。飞天的脚永远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永远在‘正在走’的状态里。练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在躲别人的攻击,你是根本不在别人能打到的那个地方。”

    沈清辞想象着那个画面,心猛的一跳。

    “那个僧人练到了吗?”

    “不知道。”老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沈清辞觉得他笑了一下,“他教完我之后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也许练到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教我的时候,我已经算是个高手了。我用了三十年,才把这套步法练到他教我的那个水平。而他自己,随手一走,我就摸不到他的衣角。”

    三十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脚后跟。

    三十年太远了。他今年十四岁,三十年后他四十四岁,也许比现在的祖父还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不知道柳啸天会不会给他三十年。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练。”

    三

    接下来的日子里,“浮云步”成了沈清辞每天最重要的事。

    他们离开破庙继续西行。老人说,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那些搜山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西行的路上,沈清辞白天走路,晚上练步法。走山路的时候,他试着把“浮云步”的要领用在登山中——重心提起,落脚前悬停,脚掌轻触地面,像蜻蜓点水。一开始根本做不到,山路崎岖不平,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不会摔,他提着重心,好几次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但慢慢地,他找到了一种平衡——不是完全放弃稳定,而是在稳定和灵活之间找到一个中间点。他不再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而是让脚步变得更轻、更碎、更有弹性。

    老人走在前面,从不回头看他。但沈清辞注意到,老人走的路线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有时候忽然拐一个弯,有时候在一段平坦的路上走出S形,有时候在应该直走的地方忽然停下来,等沈清辞跟上来之后再继续走。沈清辞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懂了。老人在带他练习“浮云步”的变向和变速。那些看起来随意的拐弯和停顿,每一个都对应着某种可能的攻击方向——如果你被人从左边攻击,你应该怎么变向;如果你被人从后面追上,你应该怎么加速;如果你被前后夹击,你应该怎么停顿。

    老人不说话,只是走。沈清辞跟在后面,用身体去感受那些变化。有时候他反应慢了,跟不上老人的路线,就会被路边的树枝刮到,或者踩进一个水坑里。他没有抱怨,只是擦干脸上的水,继续跟。

    七天后的一个黄昏,他们走到了一个叫清风镇的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热闹。

    老人没有进镇子。他带着沈清辞绕到镇子外面的一座小山上,在一棵大松树下坐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夕阳中变成淡紫色的雾。

    “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点东西。”老人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们已经走了七天,这七天里他们一直避开人烟,走的都是山路野径,连村子都不敢靠近。现在老人忽然说要进镇子,他觉得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他们的干粮快吃完了,盐也没了,确实需要补给。

    “那些人会不会还在找我们?”

    “在找。”老人看着远处的镇子,“但不会找得那么紧了。七天前他们地毯式搜山,是因为觉得你还在那一带。七天过去了,他们搜遍了那几十里山也没找到你,会以为你已经跑远了。接下来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但不会像之前那样搜得那么细。”

    沈清辞点点头。他相信老人的判断。这七天里,他们确实没有再遇到那些骑马的人。也许老人说得对,那些人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有大有小,有瓷的有陶的,还有一个是用竹筒装的。沈清辞之前没见过这些东西,包袱一直是老人自己背着的,他从来没打开过。

    “这些是什么?”

    “吃饭的本事。”老人拿起一个陶罐,拧开盖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油脂的气息,“易容。”

    沈清辞的眼睛睁大了。

    易容。他在《江湖异闻录》里读到过这个词,书里的侠客有时候会易容改装,扮成乞丐、商人、老人,混进敌人的地盘打探消息。他一直以为那是书里编出来的,就像那些飞天遁地的传说一样,当不得真。

    “真有易容术?”他忍不住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年轻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你以为易容是什么?像书里写的那样,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沈清辞被问住了。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老人把陶罐里的膏状物挖了一点出来,抹在手背上,均匀地涂开。灰白色的膏体接触到皮肤之后,颜色慢慢变了,从灰白变成肉色,从肉色变成一种比老人的皮肤稍深一些的黄褐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手背上抹了东西,只会觉得那块皮肤的颜色不太均匀。

    “人皮面具那种东西,不是没有,但太假。”老人把膏体擦掉,露出原来的皮肤,“做得再好的面具,边缘也会有痕迹,凑近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真正有用的易容,不是贴一层皮,而是改变你看上去的‘感觉’。肤色、脸型、神态、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每一样变一点点,加起来就是另一个人。”

    他拿起那个竹筒,拧开盖子,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他用指甲挑了一点,点在眉心,然后用手掌揉开。黑色粉末在皮肤上晕开,变成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留下的黑眼圈。他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抹在脸上。液体干了之后,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颧骨似乎也高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从“一个普通的山里老头”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凶的、不太好惹的老头”。

    沈清辞看着老人的脸,目瞪口呆。老人还是那个老人,五官没有变,但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老人变化的全过程,他走在街上绝对不会认出这个人就是他的师父。

    “易容的核心,不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老人把脸上的东西擦掉,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值得注意’的人。你走在街上,路人看你一眼,不会多看一眼。你的脸在他们脑子里留不下印象,走过去就忘了。这才是最高明的易容。”

    沈清辞想起那些骑马搜山的人。他们的脸上就是那种“不值得注意”的表情——你看了他一眼,但转头就忘了他的长相。也许那些人并不是天生就长那样,而是经过某种训练的。

    “我要学这个。”沈清辞说。

    老人把瓶瓶罐罐重新包好,收进包袱里,“明天开始。但不是只学怎么在脸上抹东西。易容是一门综合的功夫,脸上抹得再好,走路的姿势不对,一出门就露馅了。你这几天练‘浮云步’,身体的协调性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这算是打了一点基础。明天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怎么改变自己的步态。”

    那天晚上,沈清辞躺在大松树下,看着头顶的星空。七天了,他从一个只会练《流云诀》的世家子弟,变成了一个会认草药、会做陷阱、会挑水劈柴、会“浮云步”的人。现在又要学易容。这些东西在沈家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学,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祖父教他的是正大光明的武功,是堂堂正正做人的道理,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境界。但老鬼教他的,是怎么在夹缝中活下去,是怎么在被追杀的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

    这两种东西,哪一种更珍贵?

    沈清辞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祖父教他的东西,是他想成为的人。老鬼教他的东西,是他必须先成为的人。没有后者,他根本活不到成为前者的那一天。

    四

    易容术比浮云步更难学。

    不是技术上的难——虽然技术也确实不简单。最难的是心态。沈清辞从小在沈家长大,沈家的家教是“行得正,坐得直”,祖父教他走路要抬头挺胸,目光要直视前方,说话要声音洪亮,做人要堂堂正正。但易容术要求的东西,几乎跟这些完全相反。老鬼教他,走在街上要微微低着头,目光不要直视任何人,脚步要不紧不慢,既不能太快让人注意到,也不能太慢让人觉得可疑。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条街上最普通、最不起眼、最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那个人。

    这跟沈清辞十四年来被教导的一切都是冲突的。

    第一天练习步态的时候,他在清风镇的主街上走了三个来回。老鬼坐在街角的茶棚里,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他。第一个来回,沈清辞走得太僵了,身体绷得像一根木头,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好几眼。第二个来回,他试着放松,但放松过了头,走得像一个刚睡醒的醉汉,摇摇晃晃,反而更引人注目。第三个来回,他终于找到了那种“不值得注意”的感觉——既不紧张,也不松懈,就像街上每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有自己的事要办,有自己的路要走,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老鬼在茶棚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辞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但成就感很快就被老鬼下一句话浇灭了。

    “步态勉强可以了。现在学怎么改变你的脸。”

    老鬼带着他来到镇外的一条小河边,让他蹲在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看你的脸,有什么特点?”

    沈清辞看着水面上那张年轻的脸。十四岁,眉目清秀,皮肤因为这几天的日晒雨淋黑了一些,但底子还是白的。眼睛很亮,即使经历了那些事,眼睛里依然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这是母亲给他的眼睛,母亲说过,辞儿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永远亮晶晶的。

    “太干净了。”老鬼说,“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皮肤白,眼神干净,眉宇间没有风霜。你这样的人走在街上,哪怕穿着破衣服,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改的不是你的五官,是这种‘气质’。”

    老鬼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淡褐色的液体,让沈清辞涂在脸上。液体涂上去之后,皮肤的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白皙变成了日晒后的浅褐色。他又用一种膏状物抹在沈清辞的颧骨和下巴上,让脸部的轮廓变得不那么分明。最后,他用那种黑色的粉末在沈清辞的眼眶下面轻轻点了几下,揉开,制造出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青灰色。

    “看看。”

    沈清辞低头看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皮肤黝黑,颧骨和下巴的线条模糊,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不像沈清辞,不像沈家的嫡长孙,不像任何一个会被人在意的人。

    沈清辞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以后要戴的面具。

    不是贴在脸上的面具,是长在身上的。他要学会把自己藏在这张脸后面,藏在这个身份后面,藏在“不值得注意”这四个字后面。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全地走进那些危险的地方,安全地打探消息,安全地找到柳啸天,安全地——报仇。

    “明天,我们去参加武林大会。”老鬼忽然说。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甩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武林大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鬼把瓶瓶罐罐收进包袱,站起身,看着远方,“柳啸天的人在到处搜山,但武林大会上,龙蛇混杂,各门各派的人都有。你混在人群里,比躲在山里安全。而且。”

    老鬼顿了顿。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沈清辞沉默了。确实,他曾经很想去武林大会。那张烫金的请帖还在他怀里,和母亲的断簪放在一起。那时候他想去,是因为他想看高手对决,想看江湖的精彩,想看看自己和他们比还差多少。那时候的他,是一个被祖父和父亲保护得很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现在的他,筋脉断了九处,内力全失,身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把短剑和一把锈柴刀。他要去武林大会,不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学武功,而是为了——活下去。

    在最危险的地方,活下去。

    “师父。”沈清辞站起来,把乌兹短剑别在腰间,把母亲的断簪和那张请帖揣进怀里最深处,“我准备好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佝偻,一个挺拔,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老树旁边长出了一棵新苗。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田野,走向那条通往苏州城的大路。

    路的尽头,是武林大会。

    是沈清辞曾经最想去的地方。

    也是他现在,必须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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