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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杰伸手拍了一下那面旗,雪块簌地滑下来砸在城砖上,散成一片碎白。他的手冻得发红,拍完雪又缩回袖子里,攥了两下。
“阿济格走了三十三天了?”他没回头。
“三十三天。”身后的亲兵答。
高杰没再说话。他盯着对岸清军营地的方向,那边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断,一缕一缕往东飘。
他每天这时候都站在城楼上往那边看,看完了下去吃饭,雷打不动。亲兵们原先以为他在盯敌情,后来发现他看完之后什么命令也不下,就是看看。
雪花粘在他的披风上,他站着不动,雪就一层一层往上盖。等肩头那一块白得看不见黑布了,他抖了一下肩膀,雪洒下来,靴面上落了一圈白。
“高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面上咯吱咯吱响。高桂英裹着一件深红短袄走上来,袄子外面套了件薄皮甲,甲片边沿结了一圈细冰碴子。她走到他身边站定,看了江对岸一眼,又看他,“你又站了多久?”
“没算。”
“饭吃了?”
“没吃。”
高桂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高杰接住,打开来是两块烤饼,还冒着热气。
高桂英把手又揣回怀里,“城西那三千人跑完了,一圈八十里,一个时辰一刻。”
高杰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八十里?一个时辰一刻?”
“对。我跟他们一起跑的。”她的鼻尖还冻着,但眼睛还是很亮,“雪地跑马,头三里最难,马喘得厉害。过了那段,蹄子踩实了反而快。今天是我跑完最快的一次。”
高杰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渣子,又看了她一眼。他以前觉得自己带兵已经够狠的了,可这个女人比他狠一倍。她自己带出来的兵,她自己先跑一遍。
“城西三座堡垒,地基打完了。”他说,“等冻土化了就能砌墙。你那三千人到时候得撤下来,修垒比跑马费人。”
“给我四天。”高桂英说,“四天跑完最后一次长途,然后给你调人。”
“三天。”
“三天不够,马歇不过来。”
“那就三天半。”
高桂英看着他。高杰没躲她的目光。城楼上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她先转开了视线。“行。三天半。”
她看了看城外,问道:“你在看什么?”
高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在看对岸的烟囱。”
“烟囱?”
“清军伙房冒烟的时间。以前阿济格在的时候,卯时起烟,午时最大,酉时熄。换了人之后,起烟晚了一刻,午时烟量少了两成。”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对岸那片模糊的灰影,“他们在缩编。”
高桂英转过身来。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天天站在这里看这个?”
“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下城了。靴子踩在积雪的台阶上一步一个印子。
腊月初八那天物资到了。二十辆大车从官道尽头露头的时候,城墙上先有人喊了一声,然后那声喊从东头传到西头。城门打开,高杰站在门洞里,看着那列车队慢慢往这边拱,轮子碾过雪地压出两道深槽,槽底露出来的泥是湿的。
押送的刘太监翻身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陷了半个脚面。他哈着白气跑过来行礼:“高将军,陛下让奴才送来的。棉衣五千套,烈酒一百坛,药材三十箱,肉干八千斤。”他喘匀了,直起腰,“陛下说,将士们在前面受苦,他在后方也不能干坐着。这些东西,算是过年的。”
高杰走到第一辆车面前,手按在车板上拍了一下。板子凉得像铁,但他拍完之后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九江全营加餐,猪肉炖萝卜,配干饼,每人还分了一碗酒。
篝火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点了七八堆,火光把周围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有人端着碗站起来唱了几句家乡小调,调子走了一半记不住词了,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高杰坐在最大那堆火旁边,碗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高桂英坐他对面,正拿一根树枝捅火堆,把一块半焦的木头拨到中间。
“你说,”高杰端碗朝她举了一下,“春天来了会怎样?”
高桂英把树枝扔进火里,拍拍手。“打。”
“你不怕?”
“怕什么?”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该打打,该死死。怕字是耽误工夫的东西。”
高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就没了。“我以前也这么想。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冲在最前面,是因为觉得命不值钱。”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焰心,“现在我觉得值了。所以我不冲最前面了,我得站在后面看清楚,让下面的人少死几个。”
高桂英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他好几下,然后把碗里的酒喝了,碗底朝下亮了一下。“你变了。”
“是啊。”他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碗搁在膝上,“打仗靠蛮力赢不了的。靠脑子,靠银子,靠人心。哪一样少了都不行。”
高桂英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我出早操,你早点睡。”
她走远了,踩过雪地的脚步声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高杰坐着没动,看着那块被她拨进火中的木头正慢慢从黑色变成炭红色。
千里之外的四川,豪格营地里的火堆熄了半截。
帅帐里火盆还烧着,但炭只剩下小半篓。豪格坐在火盆旁边,伸手烤了两下,手背上的冻疮被热气一激钻心地痒,他抓了两下,抓破了皮。
“粮草断了几天了?”他问。
“回王爷,三天。”
“将士们吃什么?”
“打猎。一天打不到就饿着。”
豪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两处抓破的地方,血珠子渗出来,在火光里是暗红色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比上个月又薄了一层。
“多尔衮这是要逼死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亲兵站在帐门口,靴子已经冻透了,他站着的时候微微踮着两只脚轮流换重心。“王爷,咱们撤吧。回去顶多治个罪,总比饿死强。”
“治罪?”豪格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他等着我撤,撤回去他正好坐实了‘畏战’两个字。到时候想砍就砍,想关就关,我还不如在这儿饿着。”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把帘子放下了,转身回到火盆旁边,蹲下去把最后几块炭拢了拢。
“再撑半个月。”他说,“我有办法。”
亲兵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没再问了,退了出去。
南京皇宫里,朱慈烺站在乾清宫门口。雪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灯笼把雪面照出一片暖色的光。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李辅国从里面拿了件披风出来,给他搭在肩上,他只伸手拢了一下前襟。
“九江那边的物资送到了?”
“昨天到的。刘太监传回消息,说将士们很高兴,高将军和淑妃娘娘当晚给全军加了餐。”
朱慈烺点头。
“四川那边呢?”
“豪格的粮草断了三天了。多尔衮没有发新的补给令。”
朱慈烺没再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发凉了才转身走回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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