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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直接从门槛上翻进来的,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像一袋面似的砸在地上,肩膀耸动着喘了十几息才把气喘匀。他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战报,漆面蹭掉了一块,露出的丝线边缘被汗渍浸成了深色。
"陛下!山东大捷!"信使的嗓子像被人用砂纸打过,"郑鸿逵、黄蜚两位将军与谢迁义军在栖霞山会师,合兵攻克莱阳!吴三桂军败退济南!"
朱慈烺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没管,走过去接过战报。火漆完好,拆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咔"的一声脆响。他展开来读,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从"五月十七日"看到"斩首七百余级",看到"缴获粮草万余石",看到"莱阳百姓箪食壶浆"——他的手指在"箪食壶浆"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战报合上,转身走回桌案后面。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步。
"传令——"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封谢迁为山东总兵,招募义军,扩大战果。郑鸿逵、黄蜚稳住海上,防清军水师,不必深入。"
信使领命,撑着地面爬起来,又踉跄着出去了。
大帐里安静了几息。夏国相站在地图旁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陛下,山东一开,清军就得两头顾。徐州这边的压力,能松不少。"
朱慈烺没接话。他回到地图前,手指从徐州的位置划到山东,停在济南和莱阳之间,又往西划了一道线,落在武昌的方向。
"夏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吴三桂现在在想什么?"
夏国相一愣,想了想:"末将觉着,他应该挺慌的。山东的兵本来就不多,莱阳一丢,济南的侧翼就漏了。他要是不补人,下一步济南都悬。"
"慌不慌的,不重要。"朱慈烺的手指点在武昌上,"朕想知道的是——多尔衮会怎么做。山东是清军的粮道要地,他不会不管。他只能从别处调兵。"
夏国相的眼睛亮了一下:"武昌。阿济格那边兵最多。"
"传令给李过。"朱慈烺转过身来,"一旦清军从武昌抽兵,就立刻出击。不用打大仗,拖住就行。拖得越久,山东那边的压力越小。"
"是!"
同日,北京武英殿。
多尔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战报,莱阳失守的消息压在左面,徐州前线的伤亡统计压在右面。日光从窗格子里投进来,斜斜切过桌面,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他没有发脾气。他坐着,安静得像一尊被霜打过的石像。
门口的侍卫等了很久,见他没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吴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放下。"
侍卫把信放在桌角,退了出去。多尔衮又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吴三桂的求援信写得不短,措辞也算得体,但字里行间那股"再不派人我守不住"的味儿,藏不住。
他看完信,没放回桌面,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传令阿济格。"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从武昌抽调五千人,北上山东,归吴三桂节制。"
副将愣了一下:"王爷,武昌那边……"
"山东不能丢。"多尔衮把信折好,搁在左手边,"丢了山东,徐州前线的粮道就断了。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吃不上饭,仗不用人家打自己就先垮了。"
副将不敢再说,领命去了。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武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午后的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朱慈烺,予倒是小看你了。"
四川成都,大帐里。
豪格把手里的塘报看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算大,但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他把塘报往旁边递过去:"你看看。多铎在徐州打了几个月,寸步没动。阿济格在武昌被一群流寇拖住了手脚。现在山东又丢了。你说,这个多尔衮,到底会不会打仗?"
鳌拜接过来看了一遍,沉默了几息。他三十多岁,蓄着一部浓密的虬髯,眼睛不大但沉,看东西的时候不转,像石头压在那儿。他看完了塘报,没有跟着笑。
"王爷,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鳌拜把塘报放回桌上,"山东丢了,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我知道。"豪格站起来走了两步,"但本王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做派。打了败仗还不让人说了?"
他停下来,看着鳌拜:"你进京一趟。见皇上,就说四川张献忠残部难以清剿,需要增兵增粮。顺便——"他压低了半度声音,"在朝堂上提一提多铎和阿济格的事。"
鳌拜犹豫了。
"王爷,末将直言——现在提这件事,朝堂上只会吵得更凶。王爷跟摄政王之间……"
"吵就吵。"豪格打断他,"我不过是说了实话。多铎打了败仗,阿济格也打了败仗。实话而已,不能说了?"
鳌拜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了。他抱了抱拳:"末将明白了。"
几天后鳌拜到了北京,在朝堂上开了第一炮——公开指斥多铎、阿济格作战不力,要求朝廷议处。话刚落地,多尔衮一派的官员立刻站起来反驳,说豪格拥兵自重、坐观成败。两帮人在大殿上吵了半个时辰,把皇上晾在龙椅上,脸都青了。
多尔衮坐在旁边的摄政王位子上,脸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始终没说话,手指搁在扶手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散朝后,他回到武英殿,叫了洪承畴来。
洪承畴进门的时候,多尔衮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板,那一点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突兀。
"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没有回头:"洪先生,你说,予是不是对多铎太宽容了?"
洪承畴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斟酌了几息才开口:"王爷,豫亲王在徐州进展虽缓,但并未大败。而且明军主力被拖在徐州,这也是事实。"
"是吗?"多尔衮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那山东呢?丢了莱阳,也是事实吧?"
洪承畴知道这句话接不下去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块砖上的纹路。
多尔衮走到他面前,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朕想让你去做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派人去一趟徐州。以和谈的名义见一见那个小皇帝。"
洪承畴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讶:"王爷要和谈?"
"不是真的和谈。"多尔衮说,"是拖。我们内部需要整顿,兵力需要重新部署。能拖住他三个月,就够了。"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自己那封还没递上去的"建议议和"的奏折。那封奏折此刻就锁在他书房的匣子里,他还没决定要不要递。而现在,他要去假议和。
"臣……明白了。"他说。
武昌,左良玉的书房。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左边一封是多尔衮来的,封皮上的字是标准的汉文,出自清廷文官之手,措辞恳切、许诺丰厚。右边一封是马士英来的,盖着私印,字迹潦草,大意是——郑芝龙史可法等人把持朝政,请左将军"勤王清君侧",带兵往南京来。
左良玉坐在两封信前面,看了左边那封,又看了右边那封,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把马士英的信拿起来又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看到什么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马士英啊马士英……"他放下信,"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把水搅浑。"
他把马士英的信搁在一边,重新拿起多尔衮那封。看得很慢,每一行都默读了一遍。最后他把信纸折好,锁进了暗格里。
左梦庚站在门口,看着他父亲做完这一切,问了一句:"父亲,不回信?"
"谁都不回。"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边,"先看着。"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他在想一件事——这封信他已经锁起来了,但如果将来有一天多尔衮赢了呢?如果有一天清军真的过了长江呢?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该回谁的信,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说。
徐州,行营。
江韵儿把一摞账册放在朱慈烺的桌上时,袖口沾了一小块墨迹。她自己没注意到,正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本册子想翻开来指给他看。
"陛下你看,徽商这边没问题,他们愿意按比例出钱。但洞庭商帮那边——"
"等等。"朱慈烺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布递过去,"袖口。"
江韵儿低头一看,那块墨迹已经干了,指甲盖大小,在藕荷色的袖子上格外显眼。她愣了一下,拿布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把袖子卷起来遮住那块地方,继续把那本册子翻开。
"洞庭那边,他们说钱可以出,但海贸的事他们也要有份。宁波那边更直接,说没有船,让他们交钱就是抢。"
朱慈烺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听完她的话,没急着回答。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去给她看。
纸上写着:"理事会。暂不设会长,各商帮派代表。重大事项投票决议。"
江韵儿看了两遍,眉头松开了一点,又拧起来。"那谁来召集?谁管事?"
"选一个议事长,轮流当。每届半年。各帮轮着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江韵儿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合上账册收进怀里。"民女明白了。明天跟父亲说。"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帐中的灯光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暖色,他低头在写另一份文书,没注意到她在看。
"陛下,"她轻声开口,"您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朱慈烺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是吗?朕没觉着。"
"您要多注意。"江韵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您要是倒了,大明的江山就没人撑了。"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出去。撩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一瞬,带着外面野地里草叶的气味,然后帘子落下去,把那个味道切断了。
朱慈烺坐在灯下,笔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同一盏灯底下,高桂英在半个时辰后掀帘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了一点,但到了桌前站定就收住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外面套了件薄布甲,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她自己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地方,确认没渗血才放开手。
"陛下,新军训练已经成了。三千人,步骑各半,火器操练过了三轮,末将试过两次正面冲锋,阵型没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说完之后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脸比刚回徐州时又黑了一分,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横在眉毛上头,已经结痂了。她站在那里汇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也稳,但说完之后那几息沉默里,她的目光低了一瞬。
"陛下,"她说,"末将……是不是该退下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她可以抽开但没抽。
"高将军,"他说,"朕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帐中的灯光把她脸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措辞,于是又合上了。她的耳根从皮肤底下泛出一层红,从耳垂蔓延到下颌角,在日光下不明显,在烛火下很清晰。
"陛下……末将……"她抽回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末将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闷了一格:"陛下,末将不是来跟您说这个的。"
然后帘子掀开,人出去了。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她绷带边缘漏出来的药粉,白乎乎的。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把那点药粉在拇指上碾了碾,散了。
远在北京,洪承畴书房的灯也还亮着。他面前摊着一份草稿,是准备带去徐州的"和谈章程"。他写了一下午,改了三遍,改到最后发现第一版其实最好。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纸折好放进一只匣子里,锁好。
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站起来吹了灯,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动。窗外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灰蒙蒙的,他看不清具体的飞檐和脊兽,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松山那年冬天,他站在冰面上往南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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