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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铁血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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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离开扬州那天早晨,朱慈烺在行营门口站了很久。

    他望着南方,南京的方向。晨雾很重,远处的路被吞成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望着。像要把那个方向刻进眼睛里。

    赵靖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赵靖,"朱慈烺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风压得很低,"你说,朕把媺娖一个人扔在南京,是不是太狠心了?"

    赵靖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陛下也是不得已"之类的安慰话,而是说了一句别的。

    "陛下是皇帝。"

    五个字,什么都没答,又什么都答了。皇帝不能只守着妹妹过日子。这个道理,朱慈烺懂,赵靖也懂。

    但懂归懂,心里那道坎,不是想迈就能迈过去的。

    那天晚上他去跟朱媺娖告别,小姑娘没哭。只是拉着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皇兄,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小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朱慈烺摸着她的头说"好",但他心里没底。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朱慈烺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靴子踩进马镫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那是崇祯赐给他的那块,后来给了江韵儿,江韵儿回来时又还给了他。玉面已经被磨得更温润了,边缘的棱角几乎都圆了。

    他握了一下那块玉,松开,策马向前。

    大军开拔。从扬州到徐州,六百里的路。

    一开始还能看到人烟。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景象越惨。朱慈烺前世在书里读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总觉得那是文人夸张。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夸张,是写实。写实的人都没敢写全。

    路过一座废弃的村庄时,朱慈烺勒住了马。

    村庄被烧过,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已经风干了,衣不蔽体,在风里晃晃悠悠,像几件晾在那儿的破衣裳。

    史可法骑马赶上来,脸色惨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陛下,这是……"

    "是明军干的。"朱慈烺的声音很平,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清军还没打到这里。"

    史可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一生以"忠君爱国"四个字要求自己,可他从来没想过,他效忠的这个国家,它的军队竟然在残杀自己的百姓。

    朱慈烺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些吊着的人也有父母妻儿,也许在想这些烧掉的房子里也住过活生生的人。

    他没有说"朕一定要改变这一切"这种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策马向前时,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但赵靖看见,他攥缰绳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天后,队伍进了黄得功的防区。

    黄得功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在边界迎接。远远看到朱慈烺的旗号,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边,动作干脆利落,铠甲哗啦一声响。

    "末将黄得功,参见陛下!"

    朱慈烺翻身下马扶起他。黄得功四十出头,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比夏国相的还密,皮肤晒得跟酱牛肉一个色。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直愣愣的蛮劲儿——不是坏,是粗。这人一看就不怎么会拐弯。

    "黄将军辛苦了。"

    "陛下辛苦!"黄得功嗓门大,震得路边的树枝都颤了颤,"末将已经在前面备好了营帐,请陛下移步。"

    路上,朱慈烺问起他部队的情况。黄得功也不藏着掖着,有啥说啥,语速快得像往外倒豆子:"陛下,末将实话实说吧。末将的部队,名义上一万五,实际能打仗的不到八千。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虚额。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末将自己贴了不少钱,但实在贴不起了。"

    他说到最后几句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着手下几百号亲兵的面承认自己快撑不住了,那滋味不好受。

    朱慈烺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朕会给你发饷。"

    黄得功愣住:"陛下……"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部队的军饷,由朝廷统一发放。"朱慈烺看着他,"朕会派专人核算人数,按实有人头发饷。谁敢吃空饷,朕砍谁的脑袋。"

    黄得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闷闷的:"末将,谢陛下隆恩。"

    朱慈烺弯腰扶他:"朕不需要你谢。朕只需要你跟朕一起,打好这一仗。"

    黄得功抬起头,和朱慈烺对视了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声音沙哑:"陛下放心。末将这条命,交给您了。"

    黄得功点了五千精兵随大军北上。朱慈烺问他为什么不带更多,他说:"陛下,末将能打的就这五千。剩下的带上去也是送死,不如留着守老家。"

    朱慈烺点头同意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讲究表面好看。

    队伍继续北上,进了刘泽清的地盘。

    刘泽清没露面。派了个副将带着两千人,在边界等着。那副将三十来岁,脸瘦长,像被人从两边挤过一样,说话时眼珠子乱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想掺和"的劲儿。

    他跪在朱慈烺面前,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刘将军他病了,不能亲自来迎接,请陛下恕罪。"

    朱慈烺低头看着他:"刘将军得了什么病?"

    "这……大夫说是风寒,需要静养……"

    朱慈烺没追问。这种话一听就是编的,追了也是白追。"既然病了,那就养着。你带着这两千人,跟朕北上。"

    副将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陛下,这……末将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就回去问。朕在这儿等你。"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副将无奈,派人快马回去请示。两个时辰后,那人回来,带来了刘泽清的回信。信写得很客气——陛下,末将病重不能随驾北上,特派副将率两千人马听候调遣。

    朱慈烺看完信,叠好放进袖口,对副将说:"走吧。"

    两千人加入队伍。加上黄得功的人,总兵力到了一万。但朱慈烺心里门清——这两千人里有一半是老弱,还有几个偷偷往朱慈烺的方向瞥的眼神明显带着别的意思。

    他让赵靖暗中盯着他们。赵靖点头,看了一眼那两千人的阵型,补了一句:"陛下,要是他们临阵倒戈,末将能在一炷香内砍了带头的。"

    朱慈烺笑了:"用不着。他们要是敢倒戈,朕有办法让他们倒不成就死。"

    又走了两天,到了高杰的地盘——徐州。

    高杰是四镇里实力最强的,号称八万大军。也是最骄横的,据说马士英的面子他都不给。

    朱慈烺到徐州城外时,高杰没露面。只派了个千户来传话,那千户身材矮壮,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下巴,说话倒是客气:"陛下,高将军在城里备了酒宴,请您进城赴宴。"

    赵靖脸色一沉:"放肆!陛下驾到,他居然不出来——"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好。朕进城。"

    史可法拉住他的马辔头:"陛下,小心有诈。"

    朱慈烺低头看他:"放心吧。高杰虽然横,但他不傻。朕是皇帝,他动朕就是造反,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催马向前,背影没什么犹豫。

    高杰的府邸在徐州城中心,三进三出,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朱慈烺走进大门时,高杰才慢悠悠地从里面出来。

    这人四十多岁,身高臂长,肩宽得像门板。穿一身墨绿色锦袍,腰悬长剑,下巴上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儒将,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又冷又利,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底下藏着不知深浅的水。

    他拱了拱手,没跪。

    "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嘴上说着恕罪,语气里半点歉意都没有。

    朱慈烺没接话,就看着他。

    高杰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陛下,末将已在厅里备了酒菜,请——"

    "高将军,"朱慈烺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步的距离,"朕来这里,不是喝酒的。"

    高杰的笑容僵了僵,收了起来。

    "朕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朕一起打清军?"

    高杰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那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陛下,末将倒是想打。但末将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没饷,兵不干活。这个道理,陛下懂吧?"

    "朕给你发饷。"

    高杰愣了一下,那冷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朕说,朕给你发饷。"朱慈烺重复了一遍,语速不紧不慢,"不光给你发,所有将士都发。朕从江南调了粮饷,很快就到前线。"

    高杰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说辞——讨价还价、扯皮、要条件——他甚至准备好了如果皇帝发怒他该怎么应对。可朱慈烺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打碎了。

    "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朱慈烺看着他,"但朕有条件。"

    "陛下请讲。"

    "你的军队,必须整编。编制、训练、指挥,全部统一。不能再各自为战。"

    高杰的脸色变了:"陛下,你这是要夺末将的兵权?"

    "朕不是要夺你的兵权。"朱慈烺摇头,"朕是要你打赢。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八万人,真正能打的多少?三万?两万?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虚额。不整编,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高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朱慈烺放缓了语气:"朕知道你是条汉子。朕也知道你不想当汉奸。既然不想当,就跟朕一起打清军。打赢了,你是中兴名将,名垂青史。打输了,朕陪你一起死。"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怎么样,敢不敢?"

    高杰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十六岁的皇帝。他在朱慈烺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坚毅、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但最让他心里一动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

    这个皇帝是真的打算去死的。只要大明确实死透了,他第一个不活。

    高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末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慈烺弯腰扶他:"好。朕等着看高将军的表现。"

    高杰点了三万精兵,随大军北上。加上黄得功五千、刘良佐五千、刘泽清两千,以及朱慈烺的御林新军三千,总兵力四万五。

    整编完成,大军在徐州以北三十里扎营,与清军前锋形成对峙。

    接下来几天,各路消息不断涌来。

    左良玉那边来了信,说武昌重地不可有失,他得坐镇,不能派兵北上。朱慈烺看完信,冷笑了一声递给史可法:"你读读。"

    史可法读完,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左良玉这分明是……"

    "坐山观虎斗。"朱慈烺替他说完,"赢了,他出来摘桃子。输了,他降清。两头不吃亏。"

    "那陛下打算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朱慈烺把信折好塞进袖口,"他现在不动,朕就不动他。等朕赢了这一仗,他自然会来。那时候再说。"

    第二个消息从湖北来。李自成在九宫山被清军杀了。大顺军散了,部将李过和高一功率残部向襄阳方向撤退,被清军追着打,跑一路丢一路。

    朱慈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李自成隔了一辈子的仇——这人把他爹的江山推倒了,把他家的祖坟刨了。但这人一死,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相反,他想起山海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旗,想起那些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

    仇是仇,但汉人少了一个能扛旗的。

    "派人联络李过和高一功。"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告诉他们,朕愿意接纳他们,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第三个消息从南京来,韩赞周的密信。信上说马士英在朝中大举安插亲信,打压东林党人,史可法的几个门生都被贬了。最后附了一句话:公主殿下一切安好,请陛下安心打仗,勿念。

    朱慈烺把信看了两遍,前一遍看内容,后一遍看字迹——韩赞周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但最后那句话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一口气叹出来的。这老太监在替他不值——他拼着命在前面打,后头却有人在挖他的墙脚。

    他摇了摇头。先忍。等打完再说。

    第四个消息,多铎的清军主力已经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放话要"一个月内踏平徐州,血洗扬州"。沿途烧杀抢掠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斥候的嘴都说干了。

    朱慈烺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开封划到徐州,再从徐州划到扬州。划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将领们:

    "诸位,清军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摸了摸佩刀,有人看了一眼高杰,又飞快移开。四万多人的脸色在这一刻被帐中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朱慈烺扫视一圈:"朕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有人觉得打不赢。朕不怪你们——朕自己也怕。"

    这话一出口,帐中更安静了。没人想到皇帝会当众说"怕"。

    "但怕也得打。"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你们的妻儿老小,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

    他拔出腰间的剑,高举过头。剑刃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泓水。

    "朕在此发誓——朕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不退一步!"

    帐中寂静了两秒。

    然后高杰第一个跪了下来,铠甲哗啦一声:"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黄得功跟着跪。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刘良佐也跪了。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中间,看着那些跪地的将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公司年会上演讲,底下三百多人,乌泱泱一片。他说完"我们的目标是"之后,掌声稀稀拉拉,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底下那几十个人,每一个都真的准备去死。

    当晚,他独自坐在帐中铺开宣纸,提笔写家书。写了几行,笔悬在空中蘸的墨都滴了半页,又搁下了。

    他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把纸揉了,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来,把纸舔成灰烬。

    "陛下,有客人来。"赵靖掀帘进来。

    "谁?"

    "一个女的。说她叫高桂英,是高一功的女儿。"

    朱慈烺愣了一下。

    高桂英走进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屋里进来了一杆枪。

    她大约十八九岁,身高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肩膀平直,腰身紧收,走路的每一步都踩着某种节奏——那种经常骑马、随时准备翻身跃马的人才会有的节奏。皮肤是常年户外生活留下的小麦色,在帐中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五官说不上柔美,但很耐看——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像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先把你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才决定怎么开口。

    一头黑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发尾被风吹得有点毛糙。腰间挂一把弯刀,刀鞘上有三道深深的划痕,从刀锷一直拉到刀尖。

    她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得像拆一件东西。"末将高桂英,参见陛下!"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北地口音,尾音往上挑。

    朱慈烺打量了她三秒。"你是高一功的女儿?"

    "是。"

    "你父亲派你来的?"

    "是。"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家父说,大顺军撑不住了。闯王在九宫山被清军杀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家父和李过将军带着剩下的人想找条出路。"

    她顿了顿,下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把牙龈咬紧了才吐出来的:"家父说,与其降清,不如归顺大明。至少,大家都是汉人。"

    朱慈烺从桌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身后的赵靖差点要出声提醒——但他注意到高桂英的呼吸始终没有变快。

    "你父亲要什么条件?"

    高桂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家父说,只要陛下肯收,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能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这话说得干脆,但朱慈烺听得出来——她说到"什么都不要"四个字时,声音颤了一下。不要,不代表不想要。但她们现在没有资格要。

    "回去告诉你父亲——朕答应了。既往不咎,封他为义烈侯,驻守襄阳,和左良玉一起抗清。"

    高桂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柴堆里被点了火。那亮光从瞳孔深处漫上来,让她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

    "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高桂英深深磕了个头,额头贴地,声音发闷:"末将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

    "陛下,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末将想留在徐州。"她的目光很认真,"末将能打仗,也能杀人。末将不想躲在后面。末将想上前线。"

    朱慈烺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只手扶着刀柄,红绳系的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赵靖之前说的那句"女子未必不能做大将军"。

    "好。"他说,"你留下。"

    高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那笑跟江韵儿的完全不一样——江韵儿是江南烟雨里化开的一团墨,她是草原上擦亮的一星火。

    她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得带风。"谢陛下!"

    转身大步走出去,脚步声比朱慈烺的还重。赵靖侧身给她让路,等她走远了,才回头看着朱慈烺。

    "陛下,这位高将军……"

    "怎么?"

    "末将觉得……她跟江姑娘不是一种人。"

    朱慈烺笑了。这俩人要是站一块儿,一个握笔一个握刀,互相打量对方手里的家伙,估摸着谁都不服谁。

    "那挺好的。"他说,"打仗的人,就该有点杀气。"

    夜风从帐门口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支蜡烛。

    朱慈烺没去点。他站在半明半暗里,看着高桂英消失的方向,觉得这个夜晚忽然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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